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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尤利娅之家 ...


  •   当然,你想学阿格里帕,收获掌声,
      一只狡猾的狐狸想模仿高贵的狮子!
      ——贺拉斯

      尤利娅下了床,脚趾在触到冰凉的大理石地板时,不禁蜷缩起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睡意全无。

      九岁的她在罗马生活了三年,可那些来自遥远过去的阴影,仍会化作狰狞的梦魇,在深夜造访。梦里没有祖父和父亲们温暖的手,只有无尽的颠簸与陌生的、充满敌意的面孔。

      尤利娅提起亚麻睡衣的下摆,像一只谨慎的小猫,小心翼翼地绕过正在打鼾的女仆,穿过走廊,最终停在主卧室厚重的橡木门前。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伸手叩门。

      没有回应。尤利娅将耳朵贴近门缝,只听到了一些粗重的喘息声,像是在……摔跤?她的其中一位父亲——那位被外人称为“恺撒”的——有时会在清晨与阿格里帕父亲在庭院里练习角力。

      她又敲了一次门,这次稍微用力了些。

      里面的动静戛然而止。片刻,门内传来了低沉而略带警觉的声音:“谁在外面?”

      “父亲,是我,尤利娅。”

      门内响起一阵迅速的、显然是匆忙穿衣的声响。很快,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阿格里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仅披着件松垮的束腰外衣,头发有些凌乱,额间甚至带着未擦干的汗水,但看到她的瞬间,锐利的眼神立刻被温和的关切取代。

      “小鹿?”他唤道,“进来,外面冷。”

      尤利娅立刻钻了进去,投入阿格里帕带着熟悉味道与体温的怀抱。他结实的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将她带进屋内,身后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凉意。

      室内温暖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来自东方的织花地毯,尤利娅冰凉的脚趾终于得以舒展,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房间另一端,巨大的床榻上,盖乌斯正半倚着靠垫坐起身。柔软的羊毛毯搭在腰际,露出线条分明的上半身,上面还有几道泛红的、新鲜的……抓痕?他的金发比平日更散乱,呼吸尚未完全平复,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看向她,带着询问。

      “父亲,”尤利娅看向盖乌斯,又往阿格里帕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我又梦见了……很凶的人……”

      阿格里帕抱着她,坐到床沿上,大手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那只是梦,小鹿。你看,你在罗马,在我们的家里,这里很安全。”

      盖乌斯伸出手,轻轻拂开尤利娅脸颊上被泪水沾湿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

      “那些人再也不会伤害你,”他的声音异常清晰,“我以朱庇特的名义起誓。”

      尤利娅点点头,目光在两位父亲之间游移。盖乌斯身上的红痕在她好奇的注视下似乎更明显了些。

      “父亲,你们刚才在摔跤吗?”

      盖乌斯有些不自在地拉高了毯子。阿格里帕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想听故事吗?比如……你盖乌斯父亲年轻时在阿波罗尼亚,第一次试图驯服一匹小马,却摔进泥坑的糗事?”

      尤利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想!”

      盖乌斯无奈地瞪了阿格里帕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

      女孩立刻爬上宽阔的床榻,挤进两位父亲中间。左边是阿格里帕温暖坚实的臂膀,右边是盖乌斯沉稳可靠的身侧。羊毛毯带着他们的体温,将她牢牢包裹。

      阿格里帕开始讲述一个带着青草清香、泥土气息和两个少年的故事,声音低沉而平缓。

      听着听着,尤利娅的眼皮渐渐沉重。噩梦带来的冰冷,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与父亲们平稳温和的声音彻底驱散。

      或许,那些糟糕的过去之所以还来梦里打扰,只是为了让她更清晰地记住此刻的温暖。

      两位世界上最勇敢的将军为她构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她再也不会受到雨打风吹了。

      待尤利娅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沉入无梦的睡眠,阿格里帕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与盖乌斯的视线重新交汇。

      “真怀念我们在伊利里亚的日子。”阿格里帕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只有枕边人听得见。

      他的目光越过熟睡的孩子,落在伴侣的脸上,那里有沉重责任和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有只有他才能辨认出的、褪去公共面具后的真实——一个完美无瑕的爱人。

      “是啊,”盖乌斯叹息,“在罗马之外,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军团、篝火和……”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阿格里帕心下明了,那未尽之言是“和你”。

      沉默了片刻,盖乌斯转而问道:“你的引水道工程进度如何了?”

      “接近尾声。最后一段拱廊的石料已经就位,再有一个月,清水就该流进新的公共蓄水池了。”

      “如果资金不够的话,记得告诉我。”

      “很充裕,你的财富还是留下吧,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你的我的,”盖乌斯无可奈何的嗔怪道,“马库斯,我的就是你的。永远都是。”

      “真的不用,盖乌斯。”这次,阿格里帕伸出手,越过尤利娅蜷缩的小小身躯,握住了盖乌斯放在毯子上的手。

      “我知道你愿意给。但这项工程,”他稍微用力地握了握对方的手指,“我想让它完完全全,只作为‘阿格里帕的工程’被铭记。就像……你总想亲自冲上第一道城墙。”

      “顽固的家伙。”盖乌斯的眼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彼此彼此。”阿格里帕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放松的、真正的微笑。

      这一小片由他们亲自开辟的、坚固而柔软的疆土,今夜环抱着彼此相爱的人。

      …………

      提比略和马塞勒斯现在距离大竞技场只有两个街区的距离,交通变得更加拥挤。叫卖声、骡马嘶鸣与无数鞋履摩擦石板路的声响,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十二名手持束棒的扈从忽然现身,三十根染成鲜红色的木棒中间,斧头闪闪发光。人群开始骚动。

      “阿西利乌斯·格拉布里奥,他是今年第四位执政官了。”马塞勒斯说,一边饶有兴致地看表演翻筋斗的杂耍艺人表演,“你说,如果有人胆敢挡路,那些拿‘法西斯’的人会不会真的抽出斧头来?”

      “快走吧,小心你的钱袋。”提比略皱起眉头,不仅因为拥挤,更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再看一会,你瞧,在家里可看不到这个。”

      幸好没有带德西穆斯出来,提比略心想。

      就在他们被人潮推搡着前行时,一个嘶哑的声音猛然传来。

      “喂,小子,长这么高了……见到我还开溜?”

      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揪住了提比略的斗篷,大声说道。

      “你的母亲为了名利抛弃了我,我非常遗憾,老李维是个好人,但是他已经……你继承了我的姓氏和名字,记住,你永远是我的儿子,提比略·克劳狄乌斯·尼禄。”

      自称尼禄的男人咳了两声,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激动还是疾病所致。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将提比略的模样刻进脑海,终于松开了手,然后转身,踉跄着融入了摩肩接踵的人群,那件半新的托加袍的褶皱很快消失无踪。

      提比略僵在原地,双脚如同灌铅。

      市井的喧闹、马塞勒斯的呼唤、甚至大竞技场方向隐隐传来的开场号角声,都瞬间褪去,变得遥远模糊。

      只有那句“你永远是我的儿子”,在耳内反复轰鸣。

      “他就是克劳狄乌斯·尼禄?”马塞勒斯说,扯了扯提比略的袖子,“竞赛快开始了,我们走吧。”

      提比略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挪动麻木的双脚,跟随马塞勒斯向前走去。执政官的扈从已经清出了一条通道,他们顺着人流涌入竞技场巨大的拱门下。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海浪汹涌拍打而来,金色的沙地在烈日下反射着炫目的光。马塞勒斯兴奋地指向远处缓缓驶出的战车,提比略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

      他看到了他,又似乎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尤利娅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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