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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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安静地坐在天香楼一间精致的小厢房中，慢慢扫过墙上的书画，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个紫色的小香炉上，袅袅的紫烟淡月胧明般腾起，徐徐飘散在空气中，馥郁的香。
食指轻轻敲着靠椅的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清淡的面容，温润的眸，耐心而平静。
“爷，凤姑娘来了。”
青瞳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帘动，清脆的铃铛声，一只柔若无骨，肤色几近透明的手，轻轻系有小铃的的门帘拨起，接着是七彩的衣袖，腕口处坠着七色彩珠与流苏，一个玉色的镯子套在纤细的手腕上，通体晶莹，隐隐泛着青光。
萧淡淡地瞄了一眼玉镯，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站起身来。
帘后缓缓地现出一人，七彩的丝衣轻裹，杏脸桃腮，娇似芍药笼烟，又艳若牡丹朝阳，光彩照人。
心猛地一揪，他皱皱眉。
叶。他脑中闪过另一张娇颜，又定下心神来。
“非烟见过萧爷。”美人眼中一亮，又低下头去。
“凤姑娘要见我?”
“非烟只是一时好奇。这时期，里面的人想冲出来，外面的人避之惟恐不及，是何人竟想以身泛险入那雁门郡去?”朱唇微启，娇滴婉转。
“凤姑娘若是真能帮萧，萧必有重谢。”
“萧，萧，”凤姑娘轻柔地唤着，甜蜜而哀伤，“萧，我突然改变了主意，你会不会觉得我反复无常?”
“凤姑娘此话有意?”萧有礼地问道，压抑地紧张，一种莫名地情绪从心底慢慢溢出，一滴一滴，汇成涓涓细流，源远流长，润物无声。
“非烟原本想见萧爷一面足矣，但是见了萧爷后，非烟突然又有新的要求了，不知道这算不算贪得无厌?”凤姑娘仰起头看着萧，俏丽的脸，期待而渴望。
萧想到了七年前楚公府后园的那株杨梅，乌黑乌黑的果子，透着一股子血红的鲜亮，酸甜交织的味道，象是久违的快乐,又象是遗落的伤心。
他呼吸一紧，无数股细流在无声无息地汇聚。
“没有，萧与拙荆都认为，凤姑娘既能帮此大忙，那么什么要求都不为过。”
“拙荆。。。拙荆。。。”凤姑娘幽幽地笑了，“萧夫人，她，一定很美丽很温柔，。”
“凤姑娘。”萧咬咬牙，心头一股气流在充盈，如吐如泻的水柱在冲撞。
“非烟，今生是没有萧夫人那么好的运气了。”凤姑娘扬起唇角，嘴唇动了动了,很轻很轻，“萧爷与夫人一定要慢慢享受这美好的生活，小心翼翼，因为这幸福，如人的运气一般，总是会用尽的。”
“多谢凤姑娘好意。”萧看着她迷蒙的眼，心头又是一揪，“幸福，只要你认真对待，它是源源不断的。”
“源源不断?”凤姑娘慢慢地重复着，“记得七年前，那是一个明媚的五月，温和的风儿，我随娘去探望一个从未谋面的亲戚，在一棵很高很大的杨梅树下，有个少年请我吃他们家的杨梅，那红得发黑的酸酸的果子。非烟回家后牙被酸得连豆腐都咬不动，但非烟觉得自己真的好幸福，那种幸福，似乎可能是一生一世的。可是最后呢?为什么属于我的幸福已经远离我而去，难道你能说它没有用尽吗?”
水柱冲天而起，浪花激烈地拍打着礁石，飞溅起无数水珠。
“惜情。。。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萧微张开了嘴，疑问而肯定。
“高惜情死了。高家从此干干净净，乘了那狗皇帝的意。”苦涩的笑，痛苦地低喃，“高家的女儿永远都是冰清玉洁。”
“冰清玉洁，”萧喃喃，“惜情永远都是冰清玉洁。。。”他第一次不知所措起来。
“萧，我不在意那些过去，我想好好把握现在和将来，你和我一起，好吗?”
一双柔柔的双眸出现在眼前，萧闭上疲惫的眼:“杨玄感和高惜情都死了，杨家与高家，都已经不存在了。”
“是啊，最后，最后的一抔黄土也被风吹散了。。。萧，现在凤非烟还能提她的要求吗?”
“凤姑娘请讲，萧尽力而为。”
“萧，”柔情似水，“我要你娶我。”
萧张张口，没发出一个声响来。
“不要脸的女人!”一声怒斥。
一个粉黄色的少女立在门口，柳眉倒竖，双目圆瞪:“原来号称北地第一美女的凤非烟竟是这种不要脸的女人。萧大哥已经有了叶姐姐，你何苦又要再插上一脚?”
她身后，青瞳苦着一张脸:“爷，这女人太彪悍了，说什么要见识见识北地第一美女的风采，属下和天香楼的护院都拦她不住。”
“萧大哥，想不到你也跑这种地方来，亏叶姐姐对你那么好!”
“她是谁?”凤非烟看看萧。
“李姑娘。”萧有礼地作个揖，“这种地方，女孩子还是莫要。。。”
一声冷哼打断他的话:“许你们男人来就不许女人来?我倒是要去找叶姐姐评理，也带她来看看，这是什么男人什么女人!柴大哥说得好，这种地方，什么样的货色配什么样的种!”
凤非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青瞳叹为观止，世上竟然还有比青洛更男人的女人!这女人小小年纪除了力气大些，脾气烂些，骂人的功力也绝不输给北地那些个泼辣的妇人。
“平儿!”一声高呼，“你果然上这里来了!”
萧目光微变。
粉黄色的少女冲上去一把拉住他:“别想走，我们去找叶姐姐。”
“平儿!”一红衣男子匆匆出现在门口，“你大哥和二哥。。。咦，怎么是你?。。。还有你。。。惜情?”
“玉哥哥，我今天可是做了件大事!”李平得意地拉紧了萧的衣角，“要是来迟一步，天晓得还会有什么不堪的事情发生。”
青瞳忙别过头，忽略掉爷欲杀人的目光，在心中哀号:青瞳，你完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连帮爷和一个青楼女子偷情这种小事也办不好，居然会让人给捉奸。。。更重要的是。。。捉奸的人，一个似乎是夫人的闺中密友，一个是爷以前的亲密战友裴。。。玉。。。公子。
什么地方?叶辛醒来。
宽大的帐篷，雪白柔软的小羊羔皮铺成的床垫，熟悉的草原味道。
她爬起来，四处张望着，眉越拧越紧。
“你醒了?”陌生而洪亮的声音，帐门掀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阔步进来。
叶辛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镇静，她告诉自己。
“你叫什么?”男人径自在床边坐下，与她对视着，双目烁烁，“我叫阿史那西蒙。”
她微出一口气，既然不知道她的名字，看来不是阿史那黎的人。可当她听到他的名字后，又微怔，他也姓阿史那?
看出她的疑惑，男人大笑起来，笑声狂放，震得帐篷微微发抖:“人人称我为始毕可汗，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始毕可汗，□□的王!
叶辛想起那支送亲的队伍，还有那个和蔼慈祥的老将军长孙晟，心里涌起一股悲愤。
“你眼中有恨。”阿史那西蒙又笑了起来，“奇怪，我们可是无怨无仇?”
叶辛垂眸，不动声色:“是可汗将我掳来的?如果是，那可不可以算作怨仇?”
“我的女人骗我说她身体不舒服，结果是在等待你的男人。你说，这笔帐，我找谁算去?”男人的笑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他用了我女人，我也用他女人，倒也公平!这个怨仇，你该记在你男人的头上。”
“萧?”叶辛疑惑，用他女人?
“对，萧，你的男人。我的女人，凤非烟。”
“属下已经和凤。。。约好了，她现在就想见爷。”青瞳的话在耳边响起。
凤?
叶辛笑了:“萧怎会做那种事?可汗必定是道听途说。即使真有，又何必迁怒于我一个妇道人家?”
“愚蠢的女人，你相信忠贞?”阿史那西蒙细细看着她，“一个青楼女子，我何必大动干戈，听说你也长得也不赖，就叫人弄来瞧瞧，不过，这脸似乎在哪儿见过。。。”
叶辛被他看得汗毛倒竖，西突厥与□□一直水火不相容，现在□□又正在围困着杨广，若他得知她原来的身份，那结果。。。她不敢想下去，只扯出笑颜:“没有忠贞，何来爱?”
“爱?”阿史那西蒙摇头，正要否决她，一士兵突然进帐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阿史那西蒙也用突厥语回了他几句话，又径自出了帐去，留下忐忑不安的叶辛。
萧，你真是去会一个等待着你的女人?
叶辛胡思乱想着，帐门再次开了，一股香风。
“你。。。”熟悉的声音，“离公主?”
叶辛抬起眼来，又惊又喜:“小遥!”
果真是小遥，那个14岁的小女孩已经完完全全地盛开了，狭长的丹凤眼含着氤氲水汽，眼角弯出诱人的弧度，精心修饰的面容，熟悉而又陌生。
“小遥。”叶辛忽地敛去了笑容。
这个小遥，不是那个天真善良的宫女小遥，那个爱跟在她和吉儿后面的小遥，那个心心念念要保护她的小遥，那张年轻的面容上爬满了冷漠的刺，冰霜的讽，陌生而模糊。
失望与寒意冲淡了喜悦，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四肢百骸中抽离，快得让人抓不住，也来不及伸手去抓。
“请叫我遥夫人。”冷冷的声音。
叶辛定定地看着她。
“遥夫人。”她说。
遥夫人满意地昂起了头。
五年，原来真的很漫长，叶辛疲乏地想，每一分每一秒其实也很长。多少人出生，多少人死亡，多少人会爱上一个人，恨上一个人，眷上一个人，遗弃一个人，甚至，变成另外一个人。
岁月如水，所有的时间都流逝在彼此改变之间。
所以，这世上没了杨离，也没了小遥。
这个帐篷中，只有一个叫叶辛的商妇和□□始毕可汗的第n房夫人----遥夫人面面相对，遥远而生疏。
“听说可汗派人掳了个汉人女子，却没想到，是你，大隋曾经的高贵公主，西突厥已入土的汗后。”讽刺的笑容，蔓延，扩大，“骄傲而不可一世的皇族，多少人羡慕地仰望，瞻仰它圣洁的光环，却有人唾弃它，将它的尊严狠狠地践踏。离公主，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难道你与你那任性的姐姐一般，中了爱情的毒，盲了双眼，蒙蔽了心?”
“遥夫人，”叶辛认真地看着她，“自己选择的路，甘之若怡。”
“甘之若怡?”冷笑，“又是为了可笑的爱情?这个世界已经被欲望的虫子蛀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种下爱情的种子，开出罂粟的花，结出阴谋的果子。爱情，不过是男人占有女人的华丽说辞。”
“女人也可以用华丽的说辞来占有男人。”
“这话倒与你那贤惠而能干的母亲所说的相差无几。你的母亲，我应该感谢她，小时候听她说，女人总是要通过征服男人而征服天下。虽然我恨她，但是我不恨她的话。直到今天，我征服了□□的汗王，他对我百般宠爱，所以□□的铁骑踏上了大隋的土地。那个暴君，手脚无措，而你聪慧的母亲，也同样无能为力，只能乖乖地等着被人宰割。再等两日，等到我□□的骑兵冲入雁门郡内，这历史，恐怕又得改写了。”
叶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发亮的双眼:“我不明白你的仇恨从何而来。但是对一个女人来说，仇恨不是她生存的所有动力。遥夫人，那骄傲而不可一世的皇族也是你的根吧，当花朵失去了根，最美丽的结局不过是一朵无神的干花。”
“别用你那种悲悯的目光看着我，好象所有事情都与你无关，你不是高高在上的神!”遥夫人突然间变阴狠，“曾经我以为，你们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神灵，结果却是戴着美丽面具的魔，丑陋而虚伪!”
“是啊，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渺小的一员。”
叶辛叹口气，她一直冷眼看着别人走向命运的坟墓，却分不清哪条路属于她，看不到路上的荆棘与鲜花，她摸不清方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走到最后，却只能面对着岔路而迷茫。她自私地想独占萧，却又不想完全地属于他，继续这样走下去，若有一天他也不完全属于她了，她就走到了路的死尽头吧。
“离公主。”遥夫人的脸变得柔和而妩媚，“曾经我们主仆一场，我也该好好地回报你,
你别怪我。”她慢慢朝她走来，端庄而婀娜。
叶辛笑了:“你背后藏了什么?刀还是匕首?”
遥夫人脸色变了:“你为什么不向我求饶?”
“因为她不需要。”又一个熟悉的声音，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香醇，象是酒坛中淌出的佳酿。
遥夫人回过头去。
她再也没能够回过头来。
叶辛蹲下身，轻轻将那双丹凤眼合上:“你杀戮太多了。”
“那么被杀的就是你。”男人在她身旁蹲下，“反正都要死人，换个人去报道有什么不同吗?”
叶辛睨了他一眼，笑得无奈:“你觉得你与阎王有差别吗?”
“当然有。”男人自信地朝她扬起唇角，“对阎王来说，人皆平等，对我来说，人还是要分个档次级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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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