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再难得》骆四家

9、第 9 章 如梦似幻

　　果然，他在那里。

　　倾城不想显得太激动，但是依然步伐快了不少。她朝他走来，有些气喘吁吁，抬头望向他的眉眼。
　　“白虎将军，今日，感谢你。”

　　连城凝望她许久，方才回道：“不必，姑娘的舞姿令整个归元城侧目，本该享有殊荣，一同赴宴，是你应得的。”

　　倾城急忙道：“可世间太多应该的事儿却没有做，比如一拖再拖的约定，漫无边际的承诺，和当时诚恳的誓言，我只是想告诉将军，能在这里遇到将军替我排忧解难，我很开心。”

　　连城不答，转移话题道：“你是如何知道敖丙母亲的事？”
　　“我在涅槃地时，因身子孱弱，习武颇有困难，加上周围并无伙伴，聊以安慰的只有书籍，我读过存在凤族中枢记忆里的记载四海八荒历史的所有古书。虽未亲眼见过三太子，但看他虽放浪形骸但面有悲色，想必便是传闻中离经叛道的敖丙大人。至于舞蹈，都是我私下里解闷时练习的。”

　　“今日一曲终了，你的舞姿征服了赴宴诸多年轻神族的心，你可有进一步打算？”连城依然在抛出话题。

　　“白虎将军”倾城唤他。
　　“我这几百年读史书发现，这世上有个名为幸福的骗局，人人相信女子一生最大的价值便是觅得一位如意郎君，男子则应该封狼居胥，追求功名利禄。但是，我发现当这些才子佳人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涅槃地里回收的记忆中，回想起一生最幸福的事情，从不是丰功伟业亦或是情情爱爱那样简单。”

　　“他们能想起的，是去世的母亲最拿手的糖醋排骨，第一次战场胜利时和战友开怀大笑，以及趴在草丛里捉住一只展翅欲飞的蜻蜓。我看了许许多多这样的瞬间，我发现活着本身的价值不在别人的眼里，在自己心中，在自己，与这个世界真实碰撞的时刻。”

　　“涅槃地别无他人，我总是看到琳琅不厌其烦地寻找着少主连城的信息，在对他的无尽思念中默默垂泪，何必如此呢？明明人生还有那么多可能性，光是他人的记忆就够我的生活拓展到那么宽广，何必要主动将自己囚禁在一个人的牢笼里？对于青年才俊的眼光，我既不追求，更不在意。我只想趁早被贬入凡尘，用自己的劳动挣些钱，我想过开个小书店，但这世间并不喜女子多才，我便开个茶馆也好，每日在帘子后，听听往来人群的所见所闻，即使人类只有七十岁寿命，倘若每天只见一个人，我一年也活了365次。如若有求学的小童想要请教，我便教他们读读书，写写字，到寿终正寝之时，化作一抔黄土，毕竟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连城沉默了太久，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倾城自知过分，赶忙补充道：“对不起，白虎将军，我许久未曾与人交流，灵鼠和土地公公虽然淳善，但毕竟是看守我的侍卫，今日我可能宴席上的鲜酿喝多了，有些失言，你别在意。”

　　“你很单纯。”连城审视着她。“也罢，你是灭世之战后出生的。要知道，这世界上可不止有鲜花和美酒，还有晦暗不明的人心。看似柔弱的小童，可能是手持匕首行刺的卧底；街边行乞的老翁，可能是利用同情心骗钱的团伙头子。乱世之中，美即是罪，你一个孤女，如何在失去灵力后苟活？”

　　“所以，我才要习武啊。”倾城浅笑，“这些天，经你的指导后，我进步了不少，至少在轻功方面足以防身了。我并非轻信的愚钝之人，我也知世间险恶，我只是不愿意追求他人的庇护而自折双翼。若是我真的动了心，我希望，那人能与我琴瑟和鸣，我们并肩来面对世间的挑战，有朝一日，我可以保护他。”说着说着，脸颊便红了。

　　连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清了清嗓子，“姑娘似乎是需要人指点一二？碰巧今日少主安排的公务不多。”

　　“真的吗！？”倾城的眼睛笑成了两个月牙儿，欢天喜地开始施展轻功。这样的她，没有了平时的正经，显得格外活泼，连城猛然发现，抛却九尾妖狐的身份，她只是个百岁的小孩儿罢了。

　　看着她蹁跹的舞姿，连城的心乱掉了，他必须承认，她吸引他，可这一切，太过顺理成章。她的每一次出现，都像是已有安排。他厌恶她，却又无法忽视她。战场上，连城战胜过数不清的对手，可这只小九尾狐，玩弄的是他的心，一颗本该属于琳琅的心。

　　她越是漫不经心，他越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若要玩这场男女情爱的游戏，谁爱的更多，谁投入更深，谁便输了。既然如此，那便全情投入，试试看究竟怎样的手段，能将他玩得团团转。

　　不过迄今为止，倾城似乎并不入戏，她对白虎的亲近更甚，乃至于连看门的灵鼠，都是她相谈甚欢的伙伴，唯独面对连城本人，她向来敬而远之，让人不明白她这欲情故纵的把戏要玩到什么时候。

　　连城不相信这世间有任何女子能逃脱得了情爱之网，男子间崇尚强者，他自小便以优柔寡断为耻，那人类的周幽王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的故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而女子看似包容万物，一旦被爱冲昏头脑，便会为了爱牺牲到不顾一切。

　　他若有所思看着倾城，决心在这场爱的游戏中，再入戏一点。

　　*******
　　那日起，倾城便时常喜欢入睡，睡到差点吓得灵鼠去找御医看看她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倾城谨记与连城的约定，并不透露入睡后的修炼，在一天天的训练中，倾城感受到浑身的筋骨更加紧实，身姿更加轻盈。若说一开始进入睡眠秘境有想见白虎将军的私心，后面则越来越因为喜欢修炼后更好的自己而期待。时间长了，灵鼠看她气色越来越好，不由得跟着喜洋洋起来，连带着师父土地老儿也对她赞不绝口，时不时还把好吃的御膳带来同她一起分享，至于她梦中的白虎……他一天比一天更加温柔，看着她的眼神似乎要沁出水来。

　　那时倾城刚气喘吁吁练习了一番武艺，也许是因为气息不稳，发带掉落，乌黑的秀发散落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整理，一双温暖的手便抚上了她的额头。连城轻轻将她的汗水逝去，灵力化作一个桂花发簪，将她的秀发挽起。那晚，倾城自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发间全都是散落的桂花香气，桂花本是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花朵，于是她便枕着香气，伴着笑容睡去。

　　阿玄似乎是所有人里面最奇怪的，每次她睡醒，阿玄都用爪子拼命扒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那日看到满屋的桂花，阿玄急的团团转，她给了几个小鱼干都没有用。

　　平静的日子若是这样过去倒好，除了第二天开始，那位东海三太子敖丙时不时以上门感谢为由，给她送来各种奇珍异宝，虽然见面的要求都被灵鼠给驳回了，但他带来的山珍海味和绫罗绸缎，倒是给倾城的日子带来不少乐趣。于是时不时地，她也回几封信表达感谢，根据灵鼠所说，那敖丙每次捧着信几乎泫然欲泣，俨然是爱上她了。

　　不光如此，敖丙在归元城内更是广泛发布言论，赞美倾城是如此的善解人意，温柔如水，众人皆知东海三太子的往事，因此并不十分与他计较，权当是看个笑话，据说他因为此事揍了好几位觊觎倾城的纨绔子弟，并且心心念念说要在一年之后迎娶倾城，此为后话。

　　这一日，敖丙再次兴冲冲上门，灵鼠本想像之前那样举起扫把赶人，关门谢客，没想到这东海三太子态度出奇地好，他高举双手，大声喊着：“且慢！且慢，此行我有要事相告！”一边把躲在身后慢慢悠悠的玄武推了出来，“我是同玄武大人一同宣告试炼内容的！”

　　灵鼠放下了扫把，师父停下了手中的烧鸡，倾城从书堆中抬起头，三人默默盯着玄武和敖丙。只见玄武依然是不紧不慢，掏出占卜用的家伙，开始朗诵道：“三重试炼，一为人之忧，在雀卫城，引路者为朱雀；二为仙之难，在龙卫城，引路者为敖丙；三为神之祸，在青龙城，引路者为青龙。”

　　倾城刚想开口，灵鼠抢先一步吐槽：“这什么试炼，真的不是玄武大人您晚上做梦梦见的吗，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
　　玄武悠悠答道：“正是，此乃天意。”

　　土地老儿继续啃着烧鸡：“试炼就试炼，话说这引路人皆乃四方城主，那倾城姑娘到那里去，岂不是只需要吃吃喝喝，打打杀杀交给我们这些掌事儿的得啦，好吃的管够就行！”说罢，拍了拍胸脯。
　　敖丙笑眯眯地说：“两位有所不知，说是引路人，可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听玄武大人说，需要等到一定机缘，才会指导下一步的动向。”

　　“意思是在那之前，倾城姑娘和少主只能跟着你们瞎转悠？”灵鼠开始有点焦虑了，黄花大闺女又不会武功，这少主能把持得住吗？
　　“非也非也，上神指引中，小师傅同土地公公二人，以及瑶光娘娘同琳琅公主也要一同前行，虽不明此举真意，但遵照着做便是。所谓试炼，考验的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并非一味使用蛮力，若是论战力，莫说需要少主出马，光是我等四大护卫便足够。”玄武掉书袋子。

　　“玄武大人”倾城忍不住打断，“可我同连城并无感情。”
　　“天意如此！”玄武依旧是笑眯眯“属下的经验是，走一步看一步，万事命运自由安排，今日已是不早，请您趁早收拾行装，明日人间天一亮，我等便恭候您一起动身前往雀卫城，解决人之忧。”
　　敖丙像个花蝴蝶似的挥挥手：“倾城妹妹，回头见哦”也跟着一蹦一跳走了，看起来他开心得要起飞呢。

　　倾城这一日无法入眠，只能不断地抚摸着阿玄。
　　“阿玄啊阿玄，我真是太怕见人了。”
　　“喵呜。”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可就是怕他们都盯着我。”
　　“为什么一定要来面对这一切呢？”
　　“阿玄，给我点勇气啊。”
　　阿玄没有回答，倾城知道，第二天一定要到来的，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只有硬着头皮去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