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再难得》骆四家

8、第 8 章 一顾倾城

　　一期一会本是龙凤族主办，邀请八城城主和神族首领的盛会，但灭世之战的阴影下，近百年来迟迟未曾举办。听说今日不仅能见到失踪多年的凤后和凤女，还能一睹传闻中九尾妖狐唯一后人倾城的样貌，许多神族的小厮都争先恐后哀求着希望能得到一个位置。无奈此场盛会级别颇高，若不是各个神族的嫡系精英，不得入内。即便如此，归元城中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这一日，灵鼠本想上街替倾城姑娘买来一件新衣裳，用他的话说，虽只是负责看押，但好歹也是自家负责照顾的人儿，眼看着露面时刻连普通仙子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怎么倾城就只能穿着一袭白衣出席，多少有些轻素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尽管倾城依然是清清冷冷，不善言辞的样子，但灵鼠慢慢感觉到，这姑娘并无架子，礼数也周到得很，无非是并不善于与人攀谈而已，而那并不是什么大过错。
　　不过在师父眼中，徒儿这仍然是猪油蒙了心，被美色所诱惑。

　　灵鼠想到归元城中不欢迎倾城，但没料到只要听书是栖梧宫来采购，无论是怎样的仙匠都对他重重甩上门。街头小巷都在议论着，不少矛头甚至直指少主，认为他被妖狐所惑，辜负了苦等多年的琳琅。灵鼠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看到倾城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能据实相告。

　　“没关系啊，阿灵，有你和阿玄陪着我，我便足够开心了。”倾城正聚精会神描摹一幅丹青，画的是阿玄在草丛中嬉戏。“况且我本无多少灵力，衣裳若想好看，独特的花纹和色彩是根据灵力变化出来的，再好的绫罗绸缎，在我身上也无从展现多少色彩。”

　　“小姐……总归是要打扮打扮的，听说那宴席来了不少神族的贵公子，若是能喜结良缘，说不定你能在一年之后免受贬入人间的轮回之苦。”灵鼠一个没忍住，就把真心话说了出来。倾城是个挺好的姑娘，就这么贬入人间，脱去神骨，难免会受到欺负。倒不如觅得一位如意郎君，从此便有了庇护。

　　“阿灵，这世间还有比男女情爱更苦的吗？我虽未曾亲身体会，但我从书中读到，人间的玉环拥有皇帝宠爱，兵败后被他绞死在马嵬坡，为保住自己的皇位唐玄宗称他为红颜祸水；仙界的织女迷上了牛郎，为他编织险些瞎掉了眼睛，一年见一面的牛郎却在其余时间沾花惹草；魔界的魔尊重楼爱上了女娲后人紫萱，魔界上下死伤无数只因冲冠一怒为红颜，最后紫萱在郁郁寡欢中香消玉损。男子之爱，恰似抓不住的微风，留不住的彩云，总是要消散的。如若想要自由，必须亲自承担其重量，希冀于另一个人的力量，岂不是愚不可及？”

　　“话虽如此，可千百年间，女子可以是战争失败的借口，可以是朝代更替的祸首，可以是繁华年代的点缀，可以是没落年代的霓虹，唯独不可能是凭一己之力独自生存的主角。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姑娘你又无一技之长，偏偏命运让你生得如此貌美，与其说是幸运，倒不如说是莫大的不幸啊。”灵鼠伤感极了。

　　“我知道的，你是为我好。我现在身如浮萍，自然懂人在屋檐下的道理。我会打扮得美丽，是因为我热爱美，我热爱我自己的身体和脸庞，那是我最爱的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不需要为了任何人的凝视去装扮自己，因为他们怎么想，并不重要。如若有一日我足够强大，我便会离开此地，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倾城没有抬头。
　　我一定会的，她暗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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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期一会当天。
　　灵鼠不放心地在门口等了许久，希望陪倾城一同前往，险些同师父吵起来。师傅认为众多仙家看着，尽管倾城为人性子和善，难免因为人言可畏要保持些距离。屋内的倾城也再三安慰，终于，灵鼠还是悻悻地同师父一样先行前往，在一期一会现场等待。

　　这场如今四海八荒顶级神族的盛会，果然非同寻常，龙族中东南西北龙王和少主齐聚，凤族中除了坐在主座的的凰族少主也带着家眷前来，此外，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作为护卫神族的半神，如今也端坐在一边，还有春夏秋冬四季神，掌管美丽的花神，甚至闭关千年的死神等等等等，凡人的生死浪漫，不过是这些神灵的弹指一挥。

　　众人落座后，开始了寒暄。无非是些夸奖连城与琳琅举案齐眉，天生一对的套话，亦或是感叹岁月匆匆，但仍不改瑶光容颜的奉承。直到东海三太子敖丙突如其来一句：“堂兄，听说你找了位九尾狐族的嫂嫂，这一族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儿，为何不前来一见。”
　　四处瞬间噤若寒蝉，倾城的存在，可谓是个不光彩的黑洞了。

　　连城懒懒举起酒杯，一边玩味：“不光你这么想，在座的诸位，都想来凑个热闹吧。”
　　酒杯在他面前应声化为粉墨，他的赤金色瞳孔燃烧，“既然都如此感兴趣，不如看个痛快。”

　　金色的火焰在大殿中央燃烧，火焰的走势好似一条条游龙，游龙在不停洄游中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笼子，慢慢地，火势减弱，显露出笼子中央一道银白色的身影。

　　倾城今日仍是一袭白色长裙，不同的是，出门前阿玄上身后，裙子上的琉璃彩色光带愈发夺目，这裙子远远看去，白色中透着万般色彩，却是那样安静祥和。她的黑色长发由透明的水波般流动的琉璃光带束成一个慵懒的半髻，她站在会场中央，但她没在看任何人，

　　连城却是深深地凝望着倾城，同时对众神宣布道：“诸位都见到了，我未过门的妻子，你们所担心的九尾狐族后人，倾城。”
　　四处安静的声响终于窸窣了起来，灵鼠侧耳听，无非是些担心江山社稷的话，其中也夹杂不少男人的垂涎与女人的嫉妒。

　　连城清了清嗓子，四下安静。
　　“一期一会乃是千年来的盛会，诸位既然到此，便该欢快相聚。”
　　他端起酒杯，露出王者的微笑。
　　“此刻，当举杯畅饮，莫要担心些能力范围外的事。”

　　灵鼠恍然大悟，倾城的亮相，是连城对四海八荒心有疑虑者的示威，那游龙火带，乃是龙族至高的秘术，大殿之上众人感受不到九尾狐族的任何妖术，却能感受到龙凤宝钗的庇护力量。连城是在警示诸神，在倾城这件事上，他有完全的把控能力，并不希望任何人插手，况且，任何人也没有能力插手。

　　事已至此，宴会本该在欢乐中开始觥筹交错，没料到东海龙王家那位不长眼睛的三太子，又开始作妖，他用醉醺醺的声音，朝着连城端起酒杯：“堂，堂兄，久闻九尾狐族貌美，今日一见嫂嫂，果然不同凡响。听史书上说，这一族的女子能歌善舞，舞姿翩翩，甚是美丽。堂弟我斗胆，想，想一睹芳泽，堂兄可否遂了我的心愿？”

　　众人重又开始议论纷纷，灵鼠着急了，倾城又不是歌姬舞姬，马上将成为明媒正娶的天后，怎么如此被人轻贱。久闻这东海三太子敖丙脑子不太灵光，因为好玩，险些被那哪吒打个半死，怎么能提出如此胆大妄为的要求。但他听到，不少女性开始幸灾乐祸，不少男性则在暗暗期待，深知倾城在劫难逃。

　　四下目光集中在连城，连城仍在托着腮，端详着手中的酒杯。
　　琳琅心生担忧，喊了他句“城哥哥……”
　　连城漫不经心盯了倾城一眼，“跳，”

　　倾城感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这里，她垂下了头，不一会，又抬了起来，目光如炬。
　　她首先迈开步伐，一步一步朝着东海三太子敖丙走去，每一步的路径上都开出一朵莲花，每一步，她周身的游龙禁锢都随着她走动，仿佛从燃烧火焰中升起的一只白鸽。

　　敖丙酒醒了大半，目瞪口呆盯着倾城朝他走来，只听那美若繁星的女子定定看了他许久，然后唤他：“敖丙”。
　　“今日是你母亲孝贤夫人故去的日子，你被哪吒打出三魂七魄后，她不顾自身安危苦苦哀求天地，才给了你重生的机会。她却因为积劳成疾，在你重生不久后撒手人寰。自那时起，你便夜夜笙歌，放荡形骸，纵情声色。我知你思念母亲，并感念你的一片孝心。这首舞曲是你母亲所做，名为轻舞飞扬。”

　　说罢，那女子转身而去，又是一步步地，步步生莲地走向那王座之上高高在上的男人，连城此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大殿之上，只有这两人在凝视彼此。

　　“连城”那女子唤道。大殿上的神族一颤，天下主连城的名讳，素来是禁忌，这女子如此目中无人，但却并未激怒这位战神。
　　“我虽迫于龙凤宝钗与你成亲，但不论天下人如何议论，此事并非我所愿。你当尊重坐在你身边的琳琅，她是你年少的爱人，也是你应当成亲的妻子。至于我，即便是罪女之身，跳或不跳，无需你的许可，我有愧于琳琅，但无愧于你。”

　　那女子不顾连城紧蹙的眉头，转头望向一袭紫衣美若天仙的琳琅。
　　“琳琅，这首曲子，是你我在涅槃地常听的，送给敖丙，也送给你，愿你能同年少郎君，年年岁岁，比翼双飞。”

　　说罢，倾城并未征得任何人的许可，径直在大殿中央，伴随着游龙禁锢，开始翩然起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灵鼠脑海里只剩下这个词，倾城的舞蹈，并非普天之下流行的柔美风气，而是柔中带刚，以柔克刚，她的定格和起身像极了习武之人，但身段却如若无骨，仙风鹤骨尚且不为过，却又多了难以言说的变幻莫测。

　　他好不容易被从这无比的吸引中挪开视线，发现大殿中央的连城视线紧盯着那道身影，曼妙的身姿映照在燃烧的赤金瞳中，显得格外相称，他突然升起一个不道德想法，如若不论身世，这两人倒是极为相配，一样的高傲，一样的美丽。

　　一曲结束，周围众神仍然沉浸，安静到听不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玄武这时倒是应景地起身：“天下神族听令！倾城乃龙凤宝钗庇护的第一夫人，在成亲前，需经历三关，解人之忧，解仙之难，解神之祸，最后一同下凡历劫。凡此种种，皆有四海八荒见证。”

　　众神不敢应答，毕竟这些事情的正主还没发话。
　　许久，连城方才举起酒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众神连声响应，于是宴会终于开始。

　　灵鼠看到，那位一直候在身侧的白虎将军，突然缓步走上前去，似乎在邀请倾城坐下，倾城也不在推脱，几乎与此同时，那些游龙禁锢突然消失无踪，倾城方能坐在白虎一侧，安静地享用食物。

　　倾城也不曾料到白虎会突然走来，不由得两颊滚烫。那位白虎将军既是正人君子，倒是可以坦坦荡荡同她讲话，可倾城做不到，毕竟他是第一个对她如此友善的男子，又生得如此英俊。

　　倾城不会对他的感情有任何奢求，她只是单纯喜欢见到他。
　　那晚，倾城想到白天的见闻，许久地，又感受到了困倦。
　　也许是因为想见到他吧，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