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再难得》骆四家

6、第 6 章 三人成行

　　倾城那天收到了灵鼠抓来的一只小灵蝶，正在饶有趣味地盯着它上下翻飞，突然间，一股熟悉的暗香传来，她有些暗喜，又不敢相信，直到琳琅走进大门，对着她微笑。

　　琳琅唤她：“阿倾，苦了你了，这些日子，可还安好？”
　　倾城很想说还好，毕竟和涅槃地比，多了灵鼠的各种小玩意儿，但又不由得有些伤感，于是缓缓低下了头，许久才说道：“对不起，我，并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琳琅抚着她的长发，苦笑着：“阿倾，说不怨你，肯定是假的，那是我朝思暮想的人，不知为何却要成为你的新郎。但阿倾，我愿意相信你，阿娘和我与你共度的几百年时光里，你是什么样的，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阿倾，如果你真的有愧于我，那就好好配合少主完成试炼，然后将欠我的，还给我。”
　　倾城的七彩琉璃眸子闪过无数思绪，最终只化为一句：“琳琅，你放心，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

　　琳琅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拿出一个软金包着的翡翠瓶，“这里装的朱雀调制的花露，由千年不败的彼岸花制成，那天你的脖颈受了剑伤，你素来不在意这些细节，但女孩子留疤总是大事，一日一次，千万记得涂上。”
　　倾城收下药膏，凝视着琳琅的眸子，询问道：“瑶光娘娘，她的身体如今怎样了？”
　　无限的伤感涌来，琳琅强忍泪水：“玄武和朱雀都在想办法，但最多也就一年半光景，她今日本想来看你的，实在是无法承受灵力阵的影响，她托我问你好，要你记得静心修炼，莫忘初心。”
　　“我知道的”倾城低垂着头，无欲无求，一世平安，这是瑶光娘娘从小让她熟记于心的，她一直在努力克制内心的七情六欲，为做好一个平凡人而努力。

　　琳琅又同她聊了一会儿，离开了栖梧宫。倾城却感觉一股苦闷自胸口袭来，她想自由，可是没有人相信她，似乎从出生以来，她便背负着无比的罪孽，现在又抢了姐妹的爱人，活该她受到天下人唾弃。可是，万般皆是命，她早已习惯了如浮萍一般活着，以前，是听瑶光娘娘的话，现在，是听龙凤宝钗的话。

　　想到这儿，倾城将发间的龙凤宝钗狠狠摘下，扔向地上，那发叉一接触到坚硬的地板，便瞬间化作一道金光，进入了她的身体。她知道这东西一时半会儿摆脱不了，是阿娘吗，阿娘想用这东西保住她的性命，可是，她情愿死去，也不要这样不清不楚地活着啊。

　　隐在角落的连城观察了倾城许久，看到她试图用各种方式破坏龙凤宝钗，不一会儿便累的气喘吁吁。连城此番本是保护琳琅，担心她会在琳琅不备之时下手，但两人相见时候的气息便完全没有可比性，倾城除了空有一副皮囊外，别说是要对琳琅痛下杀手，琳琅可以分分钟让倾城灰飞烟灭。

　　这些日子，倾城不再入睡，连城却有些魂不守舍，按理说，不再被拉入仙境，对他而言是件大好事。他却因拿不准对方的想法而疑虑重重，倾城莫不是想用这方法引起他的注意？不料，当他第一次来栖梧宫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倾城在院子里放着灵鼠刚刚做成的纸鸢。

　　那纸鸢不过是被略施雕虫小技，便能如同鸟儿一般绕着倾城来回旋转，倾城就这样翩然转动着裙摆，和纸鸢一起在院子里翩翩起舞。
　　微风吹过，美人翩然一笑。
　　细碎的阳光落在她的眉眼和发间，她在静静发着光。
　　她不知道也不必在意谁在看她，她的美丽不需要别人观赏。
　　连城看不透她，或许这正是她吸引他的地方。

　　而今日她与龙凤宝钗的一番斗智斗勇，却让他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并不优雅的，狼狈不堪的，有情绪波动的。她恨恨地望着龙凤宝钗落地的方向，猝不及防地，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

　　突然，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正在舔着她的手。

　　倾城还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中，并没有留意周围，连城倒是心头一紧，那是一只幽灵一般的黑猫，浑身的毛发如同缎子一般闪着光泽，窈窕纤细的身形透露着优雅从容，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那双眼睛，不同于黑猫常见的黄色双眸，这只黑猫的眼睛是神秘的翡翠绿色。它舔啊舔，把倾城滴落在手背的泪珠舔得干干净净。

　　倾城终于注意到了它，黑猫朝她温柔地喵了一声。

　　连城却已经将贯天画戟握在手心，准备手刃了这猫。黑猫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朝着连城隐匿的方向哈气。
　　“小猫，你是害怕了吗？”倾城慌忙去安抚着猫儿，“不知道是从何处走失的，好生可怜，你叫什么名字？”
　　连城见她煞有介事地几秒后又点点头答道,“是阿玄啊，好名字，你有家吗？”那猫儿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始翻出肚皮，蹭着倾城，似乎在撒娇，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表示自己很舒服。于是一人一猫，就这么在阳光下交流起来，一个雪白，一个乌黑，倒是十分相衬。

　　那猫的底细，莫说是连城，天下人都熟悉当年的传闻。绿眼黑猫与死亡共生，最近一次露面是在三百年前的灭世之战初期，那时凤族最骁勇善战的将士玄炽，率领凤族大军与死寂大战三天三夜，最终所有参战将士离奇消失，后来的人再寻去，只在战场上找到一只绿眼黑猫。这猫乃不祥之物，却能与倾城如此亲近。

　　“玄猫现世？主人，此乃噩兆，需不需要我替您解决了它，尽管倾城小姐有龙凤宝钗庇佑，那玄猫却无法逃脱。”听闻此事的青龙急慌慌想要邀功。
　　“主人，此事当慎重，玄猫并非完全为邪恶之物，在凤族早期，本是吉祥的图腾，此事属下还想再去查查。”这是稳重的白虎在发言。
　　“彻查此事。”连城沉吟许久，命白虎追查玄猫来由。

　　玄猫现世，与你相关的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是该去再会会你。
　　毕竟，传旭是琳琅的亲哥哥。

　　于是当晚，疲惫不堪的倾城入睡之时，连城没有犹豫，化身白虎并不再隐去身形，就这样进入了仙境。他看到倾城蹙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他来了，倾城并未追问之前的不愉快过往，似乎他从未离开的样子，柔声像他搭话：“白虎将军，近日可好？”见他不答，有些讪讪地岔开了话题，问道：“将军，我有一事请教，前几日的点拨已让我进步飞速，故我想将军是个博学多才的人，将军可曾听闻归元城内，亦或哪方神族家中曾有过绿眼睛的黑猫？”

　　连城悠悠答道：“绿眼黑猫又称玄猫，大凶，乃是象征死亡的不祥之兆，姑娘若是遇到，不如早早扔了或是交给我处理掉便是。”

　　“不。”倾城连忙否认“阿玄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在乎他象征什么，只是想若有家，帮他寻上一寻，既然如此，我便会好生照顾着他，若说不详，世上又怎会有比我还不详的事物呢。阿玄他，如此信任我，是我的福气。”说罢，一丝苦闷涌上心头。

　　连城死死盯着倾城的眼睛：“玄猫乃是当年害死凤族太子传旭的嫌犯，你同杀害琳琅哥哥的凶手走得那么近，不怕与琳琅公主的姐妹情深断绝于此吗？”
　　倾城愣住了，眼里闪过无措与绝望：“我不愿伤害琳琅，但我相信阿玄不是那样的猫，如果，如果真的见证了什么，我悄悄将他安顿好，或许能寻得什么相关信息。”说着说着，不自信地声音低了下去。

　　连城步步紧逼：“你真以为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不怕我到主人和公主那里告发你在暗地里做这些？”他说着，一边靠近倾城，直到把她逼到了树前，不得不抬起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她。
　　她身上有股若隐若现的茉莉花香气，这么近的距离，不断地往他心口钻，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但，就在这时倾城说话了。

　　“我相信你不会的。”倾城用池底般澄澈的眼神望着他。
　　“如果你想要我死，第一次见面就不会帮我。”倾城垂下了眼帘。
　　“你出现在这里，愿意见我第二面，我便相信你是好人。”

　　可笑，这种愚蠢的思路，她该在灭世之战中死掉一百回。
　　连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怒气冲冲从仙境抽离，印象里只扔下一句“无药可救。”然后便不顾身后倾城的呼唤，转身消失。

　　当晚，连城久违地做了几百年来的一个噩梦，梦里他不再是如今身披赤金铠甲征战四海八荒毫无败绩的战神，而是回到了最痛苦的那个夜晚。血，全身都是血，全身的血都是小凤儿的血，他怎么能这么愚蠢，在给小凤儿止血的时候，他的手不停颤抖，都怪他，都怪他相信了昔日的部下，谁知本是左膀右臂的蛟龙却在他转身的时候朝他心口刺了一刀呢，九尾狐族蛊惑人心的力量居然能影响到这个地步，让蛟龙一遍流着眼泪一边冲他喊：“少主！我对不起您！可我爱她啊！”一边朝着他最脆弱的鳞片刺来。

　　心口鳞，龙族死穴，若是刺中，将感受剔骨之痛，损失一半修为，对于年幼而未修炼成神的龙族来说，相当于死刑。

　　千钧一发之际，小凤儿挡在了他的面前，他来不及惊呼，一切都太快了，她那么美丽的由他每日精心梳理的羽毛被粗暴地折断，温热的血从伤口中不断溢出，他发出绝望的嘶吼，不停地拿手去堵，不停地抚摸着小凤儿，呼唤着她的名字。可是没有用，一切都太迟了，血液不断涌出，目光所致是一片红，小凤儿的气息逐渐微弱，她要死了，她要离开了，而他，只能看着，像个废物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那日已经濒临崩溃到走火入魔的他，是被父亲敖烈接走的，敖烈同时带走了几乎死去的小凤儿，不管他如何哀求，敖烈始终不让他进入房间，不知道多少个时辰过去，面色灰白的敖烈缓缓走出房间，步履踉跄，满是沧桑的他抚摸着儿子的头顶。

　　“父王！他怎么样了！”连城痛苦地哀嚎，又沉痛地垂下头去。“都怪我，是我太过轻信，是我没保护好她……。”

　　“孩儿。”敖烈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们龙族真正的死穴，并不在心口，今日之事你要记得，必须足够强大，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留下这句浮想联翩的话，敖烈便拂袖离去，他冲进房间，看到虚弱的小凤儿打着五花大绑的绷带躺在床上，朝他微微眨了眨眼睛。

　　“你是我的命。”连城头一次没有因为她的窘态而笑出声，而是缓缓地，缓缓地，用一个谦卑至极的态度跪了下去，他亲吻着她的伤口，把那些血污都处理干净。
　　“你是我的命。
　　一滴晶莹的眼泪，吧嗒，滴落在小凤儿凌乱的羽毛上。
　　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头顶。
　　“你也是我的命。”
　　如果她会说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