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再难得》骆四家

4、第 4 章 岂曰无情

　　倾城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仍不敢任凭睡意拉扯，尽管九尾狐族仍属上古神族，无需睡眠打坐即可修养身心，但自降世以来，她便总是被莫名的困倦拉入沉睡中。在涅槃地时本无大碍，毕竟只有瑶光娘娘和琳琅在旁边，可是，谁曾想会发生那天的事情。

　　那天，倾城只是如往常一样陷入沉睡，突然间被一阵强光晃到了双眼，她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脚下哪是涅槃地，而是从未见过的美景，一棵仙气飘飘的树，漫天飘落的花瓣，以及……树下的……他。

　　倾城短暂的人生里，从未见过任何男子，她自生下来便没了娘亲，由瑶光娘娘抚育长大，身边陪伴的是知书达理的琳琅，涅槃地并无其他生灵，她终日的生活不过是听从娘娘的教导，认真修养身心，准备转世成为一个好人。瑶光娘娘总会温柔地告诉她：“阿倾，你阿娘的错，乃至九尾狐族的错，都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好生修炼，总能作为人堂堂正正活下去。不过只一点，九尾狐族天生与世间男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你阿娘便是受了永夜的诱惑才会犯下大错，切记切记，绝不可对任何男子起心动念，方可保一世平安。”

　　在遇见真正的男子之前，倾城总是相信能够做到的，涅槃地贮藏着凤族千万年来的古籍，她全部读了个遍，最嗤之以鼻的便是人类写的那些才子佳人画本。她平生的愿望，不过是来到烟火嘈杂的人间，开一家自己的小店，平平淡淡度过此生。

　　但许是第一次见到男子太过紧张，倾城脚一滑不觉中失去平衡，朝下方飞速坠落，她暗想不好，谁知竟稳稳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人接住了她，开始是惊讶，然后是欣喜，最后，似乎眼睛湿润了？

　　他问她的名字，她不可以说，事实上，她的名字同她的长相一样，是某种禁忌。瑶光娘娘时常深深凝视着她，叹息着：“阿倾，这张脸和这个名字，都是你的诅咒，真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度过此生。”倾城不愿意提，也不能提，她不想把这禁忌暴露在外。

　　那人用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温柔的细腻的手指划过，却留下了触电般的刺激感，她的心砰砰直跳，竟生出了大逆不道的想法，渴望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但是，不好！他竟覆住了她的面纱，试图将它扯下。倾城心中警铃大作，开始拼命挣扎，呼吸也变得急促，似乎是回应她的心绪，周围的一切开始迅速变形……坍塌……最后她完全失去了知觉，耳边只响起一个悲伤的声音：“不要离开我……”

　　自那天起，倾城害怕每一个坠入困倦的时刻，她知道自己经历了不该经历的事情，最糟糕的是，那人英俊的面容日夜徘徊在她心间，每当想起那张痛苦的脸，她便会心口绞痛。可是，命运作弄，谁曾想，她和他竟会在那种场合相遇呢。
　　他站在人群中，似乎完全不认识她，倾城心中无比悲哀。不过至少，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希望杀了她这妖孽。原来他叫白虎，与王座上那令人俊美无双的君主相比，他是那样清秀淡雅。她不该奢望更多相遇，她本该死在此处，如若天下主大发慈悲，或许可以寻得下凡的一线生机，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倾城苦笑：“也许，我就是为了偿还罪孽而活着。”嫁给杀伐果断的天下主连城，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她第一次见到那王座之上的君主，便心生畏惧，他是琳琅的，倾城一直知道。这也并不是倾城第一次见到连城，毕竟三百年来，琳琅的房间处处都是连城的画像，琳琅思念他如骨，他们是那样般配，那样相爱，倾城只想平平淡淡偿还罪孽，平平淡淡生活。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
　　世人都认为，九尾狐族没有心，只偷男人的心。那日之后，凤后凤女的风采和慈悲征服了四海八荒，而她，她必须配合完成一年可笑的囚徒生活后，再嫁给全世界都渴望嫁给的男人，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那场虚假的婚礼之后，她便自由了。

　　然而，这并不会让倾城好受到哪里。她望向窗外那个警惕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那身影知道她在看他，装作若不经意哼着歌，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了旁边胖胖老头的脚，老头儿气的用拐杖敲他的脑袋，他痛得哇哇大叫，倾城也不由得扬起嘴角。

　　灵鼠看到窗边那人的的倩影晃了晃神，结果又被师傅骂了，土地老儿恨铁不成钢地又在他头上重重一击，“你小子，果然是沉迷美色，你忘了我们要干嘛了吗？

　　灵鼠连连摆手：“师傅！徒儿哪敢呐，世人皆知但凡有男子与九尾狐族欢好，必定会在七七四十九日内七窍流血而亡，精血都被那妖孽吸去，哪怕只是动了凡心，都会灵力大减，这一族向来是四海八荒男子闻风丧胆的存在，即使有愿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痴情种，也不会是只愿意孝顺师傅一辈子的徒儿我呀。”一边说一边谄媚地献上刚刚从御花园采来的千年人参。

　　土地老儿果然好哄，喜笑颜开地捏了灵鼠的脸蛋，“归元城果然是天下主之地，这人参哪儿像我们涅槃地的病秧子，大补！咱们少主给我们安排这活儿，也是让我们开眼喽！乖徒儿，挖人参之余可别忘了正事儿！咱们得尽职尽责才行！”

　　那日大典后，倾城便被九九八十一道仙力织成的灵力网押送回归远城，一同返回的还有涅槃地土地公和徒儿灵鼠。那本该属于凤女的龙凤宝钗究竟为何到了狐妖倾城身上，依然是未解之谜。据瑶光回忆，婴宁死前，曾经以最毒的血咒令龙族凤族永失所爱，而九尾狐族本就是擅长移魂大法颠倒黑白的神族，或许有什么神秘的法术将倾城和琳琅的身份识别换了。总之，介于一切都是未解之谜，连城便命最熟悉涅槃地的土地和徒儿负责看押那妖孽。据说是因为，涅槃地能困住倾城这么多年，必然有其特殊之处。

　　然而……灵鼠可太清楚自家不学无术的师傅了，终日除了对他吹牛便是喝酒，哪儿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神秘法术，师傅可是遁地都嫌费劲需要他驮着才能走的超重肥宅老头啊……想到这里灵鼠简直泫然欲泣，他暗下决心，在那狐妖兽性大发吃了他和师傅之前，把御花园的奇花异草都尝个遍，不白来！活这一辈子不白来！

　　倾城望着那温情的师徒二人打打闹闹，久违地松弛了下来，尽管，他们是来看押自己的，但身上并无敌意，她很清楚自己并无任何灵力之长，唯一马马虎虎说得过去的，只有轻功而已，不同于琳琅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身子弱，只能艳羡瑶光教琳琅时的温馨时光。瑶光常劝导她：“灵力弱并不是什么坏事，只要安分守己度过这一生，我和琅儿都会保护你的。”

　　昔日在涅槃地的日子太过安逸，如今被困在这栖梧宫中，四周全是灵力织成的网，她连最擅长的轻功都无处施展，终日除了发呆便是发呆，好在连城还算大方，准许给她翻阅归元城古籍的权利，每日由灵鼠送来，这便是她唯一的消遣了。倾城脑中的思绪纷繁复杂，然后
　　思绪慢慢混沌，眼皮也渐渐不受控制……

　　又是熟悉的古树，又是熟悉的花瓣，又是熟悉的仙气，这次倾城不再害怕，因为她很清楚感知到身边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在这里发呆，总好过被人监视，这里有种家一样的温暖，让她很安心。

　　连城这次更加谨慎，他本在打坐灵修，这次的坠入更加有预警，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片花雨，随后便缓缓落在此处。他早早化成白虎的样子，收敛了周身的灵力，落在树上，凝视那树下的绝美女子。

　　她是连城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女子，这无法否认，她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比起她那妖娆妩媚的母亲，她美得一尘不染，而更为打动人的，便是她对此一无所知，就像现在，她只是在花雨中一片片收集着花瓣，白色的裙摆摇摇晃晃，便勾起了连城心中的一弯月亮。

　　“呵。”九尾狐族倒是出息了，生出这样一个尤物，可以想见如若不是困在归元城内，她将迷惑多少人。但她似乎太愚钝了些，对周边有人在窥视一无所知。一个时辰过去，她看起来有些困倦，于是就那样不设防地，像小孩儿一样倒在花瓣上睡了过去。

　　连城在观察他的同时使用了各种灵力试探，但结果无不明晰，眼前的九尾狐公主，怕是有史以来最无才能的神族，他的各种杀意打在她咫尺之内，都令她毫无察觉，连城可以很轻易地杀死她无数次，而她不仅对此毫无察觉，甚至还能玩儿累了沉沉睡去。

　　连城封了她的晴明穴，从树后露出身形，他一步步靠近那个明媚的女子，俯下身子，试探她的气息。她睡着的样子，真是一点都不像个祸国殃民的狐狸，如同婴儿一般简单而不设防。

　　“你可真是太有趣了”连城轻笑。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蒙骗了龙凤宝钗，如今的连城早已不是当时初出茅庐的龙族少年，他之所以能同意她留在身边，无非是想陪她玩一场游戏。

　　“世人都说九尾狐族会偷走任何男子的心，我很好奇，你这么大费周章嫁给我，到底是想要什么。”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珍珠般澄澈的脸颊，落在她殷红的唇上。

　　以为这样就能取代琅儿吗。
　　永失所爱的滋味，你们九尾狐族，应该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