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再难得》骆四家

3、第 3 章 孽海无边

　　连城没有在意白虎和朱雀，甚至没有在意心口的旧伤露出丝丝血迹，他满眼只剩下那个让他震怒的女子。这次，他不会允许她以任何方式从他手中逃脱，九尾妖狐本该死在三百年前，他竟放任其中一只活到今天，甚至险些扰乱了他的心神。

　　他将贯天画戟又往深处一寸，看着更多的血液从那女子雪白的脖颈流出，希冀她能流露出一丝惧怕的眼神，然而没有，那女子依然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月光一般静谧而遥远。
　　瑶光的呼喊声划破沉默：“阿城，快住手，你看清楚，她不是婴宁！”
　　连城充耳不闻，而是以手覆住那恼人的面纱，轻施内力，便震碎了那已然困扰他捉弄他冒犯他已久的东西。
　　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呼吸静止在此刻，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灵鼠见过众多美人，妩媚的清纯的，柔美的伶俐的，娇艳的飒爽的，美本是个花入各眼的东西，是可以放在各人心口摆弄的东西，却不料此刻在这般女子身上，全无参考价值。
　　那是难以形容的气息，早已超脱在通俗的美之外，她只需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便足以让你感受到全然的宁静与安详，清晨的白百合比她如何？夜晚的红玫瑰比她如何？她可以是郊外的雏菊，也可以是宫廷的月季，她不需要以任何事物比拟，因为她可以是任何事物。她神秘而又澄澈，她撩人而又圣洁。

　　她什么都没有佩戴，只是一身白色长裙，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流淌在背后，一双七彩琉璃眸子闪耀若晨星，又深邃如银河，因她的到来，周围弥漫着奇异的香气，她的脚下是一朵一朵的莲花。

　　连城见过许多人，在看到他的那一瞬，或是畏惧或是欣喜，从未有过这女子一般的眼神，她似乎直直地看到他内心深处去了，他有些恍惚，血液在她脖子上一丝丝往外渗，他只觉此时时光静止，无暇顾忌周身事物，连气息都似乎被扰乱。

　　瑶光扑上来推开了贯天画戟，死死挡在那女子面前，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阿城，我知道你恨九尾狐族，但这孩子是无辜的。当年若不是婴宁怀有身孕，临死前也不会同我做交易，我本该和琅儿一同葬身在涅槃地身处，但腹中胎儿影响了婴宁的灵力，她用殒命和我做交易，约定只要好生对待这孩子，留她一条生路，便告知我如何回到现世的方法。这孩子的出生便是她为娘的死期，三百年来，我看着她长大，虽心有恨意，但多少算半个娘亲，她心如白纸，并无祸世之念。你看在我与琅儿的面上，可否饶她一命？”

　　“万万不可！”一旁的青龙气炸了胡须，挥舞着镰刀便要冲上前去，“主人，你可还记得当年九尾狐族犯下的累累杀孽！这一族的女子是天生的尤物，留她一命便是对天下后患无穷。凤后公主仁慈，这等脏事让我来动手！”说罢，刀尖直至那女子脖颈。
　　“杀了她！”
　　“九尾狐族一个不留！”
　　“青龙将军莫慌！我等也来助你！”
　　周围端正的仙众开始躁动不安，四面八方的杀意压迫而来，那女子仍是端正站在中央，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光。

　　连城定定望着她，许久开口：“你的名字。”
　　“罪女倾城。”灵鼠听到了箜篌一般清灵的声音。
　　“倾城！？”
　　“怎么可能！她在撒谎！”
　　“倾我城池，罪不容诛，杀了这妖孽！”
　　灵鼠倒吸一口凉气，不怪围观之众大惊小怪，自古神族的名字都是在得道后取得，与个人意愿无关，当年少主连城得到这一名字后，龙王敖烈喜不自禁，天下苦分裂已久，终于有可大一统的后继者，自那以后上古神族再未出过以城为名的子嗣，怎么这个九尾狐不仅以城命名，还妄图倾倒城池呢？
　　“很好”连城冷笑，“既有人为你说情，我倒是想知道，你想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罪女从未妄想倾覆天下，我的母亲率领族人犯下如此罪过，我本该同他们一起以死谢罪，然而自我诞生之日，母亲的遗言便是要我好好活下去，因此，我请求剥离神骨，遁入轮回。”
　　倾城淡淡回答时，眼波流转，却又不卑不亢，围观的人开始唏嘘，毕竟对神族来说，转为人受六道轮回之苦，倒不如直接形神俱灭完事。

　　白虎闻言附和：“主人，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这姑娘若是能剥离神骨，不仅九尾狐族再无后继者，也能灵力尽失绝后续之患。”
　　最重要的是，白虎知道，主人并非滥杀无辜之人，眼前的姑娘自出生便囚禁在涅槃地，对既往历史和外部世界一无所知，既无亲人，也无好友，还要受尽世间唾骂，让主人对这样的柔弱女子痛下杀手，实属强人所难。

　　连城冷笑着收回武器，伸手捏住了倾城的下巴，倾城的皮肤和骨头太过柔嫩，此时已经泛出红痕，她只听对面那人讽刺：“是吗，我倒觉得，投胎为人，太便宜你了。妖狐诡谲，蛊惑人心，你当入修罗地狱，受千刀万剐以偿还你母亲的罪孽。”说罢，一个抬手，狠狠将倾城摔在地上。

　　朱雀叽喳着附和：“主人，说得好！九尾狐族的皮毛和骨血皆是上好的药材，您若不便出手，让我活剥了这狐狸！”说着，便要拿起双枪对倾城下手。

　　手拿武器想要倾城性命的人越来越多，越靠越近，而此时下巴上的脖颈上的疼痛终于缓缓传来，就是今日吗，倾城淡然思索，若是死，倒也无不可，毕竟这尘世从未来过又何谈留恋。

　　只不过，在她出生之日便记得阿娘心碎的声音：“倾儿，倾儿，好孩子，不要怕，阿娘爱你，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一定要活下去，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多少个日夜，在涅槃地她看着瑶光轻抚着琳琅的额头唱着童谣，而自己只能默默忍受独自一人的孤单时都会安慰想，或许出去，便能听阿娘的好好活下去。

　　但是，阿娘，这个世界，并不欢迎我，我该死的，是吧。
　　倾城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

　　灵鼠看到那绝美的女子眼角划过一滴泪，啪嗒，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滴眼泪突然间雾化，升腾，燃起了奇异的火焰，火焰之中，龙主敖烈和凤主传旭的身影浮现，二人双手交握，一同向天下传声。
　　“龙凤宝钗为证，龙族凤族结亲，少主连城若不遵从，则天下不定，四海难安”言罢，身影消散，一道金光闪过，一个龙身凤冠的绝美钗子从火光中露出，迅速来到了倾城的发间将她的长发挽起，与此同时，在她周身形成的金光灵力太过强大，那些抛掷过来的兵器与法术全部都被抵挡回去，一时间，刚才发起进攻的仙众们人仰马翻，唯有连城与护法尚在原地。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来，挤开了正准备骂人的白虎，朱雀和青龙，一向默不作声的玄武此时动作敏捷，像是上了发条一般，他靠近倾城头上的发簪，先是嗅了嗅，又伸出手比了比，最后轻轻吹了口气，一通操作后，他朝着连城缓缓跪下。
　　“恭喜少主，这是如假包换的龙凤宝钗，您的婚事可以提上日程了，我已算好良辰吉日，一年后的今日恰好是合适的日子，另外，为了这桩婚事圆满进行，您还需要带着倾城姑娘下凡历劫一个月，我会帮您二人装点好行李，对了，下凡前还需要进入秘境之森历练……”

　　“呆子！你在说什么呢！”朱雀慌忙抱住他，“主人恕罪，玄武您也知道的，整日沉迷八卦之术，许是今天宴席的酒喝多了，才会这样疯疯癫癫。”
　　一向容易炸毛的青龙则愣在原地，身后的龙族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普天之下，谁能造的了龙凤宝钗的假？而刚才的声音，早已传遍三界，熟知的部下都能辨认，正是二位已逝去天下共主的声音，传音三界也唯有真正的天下主才能实现。
　　“荒唐”青龙大喊，“主人，您手刃九尾狐族无数，怎能受此奇耻大辱，不如让我来一刀斩了这妖孽首级！”说罢，手起刀落，直直朝着倾城的心口砍去。

　　倾城眼看那锋利的刀刃离自己越来越近，平静地闭上了双眼。“阿娘，倾儿尽力了，我本有罪之身，既然天下人皆愿我死，那我便一死了之，女儿来找您了。”她心里默念，面色依旧平淡如水。

　　“当啷”跟随青龙征战南北的武器在接触到倾城一刹那，被龙凤宝钗化作一道金光挡了回去，青龙重重坠地，大口吐着鲜血，灵鼠啧啧叹息，能把护法中最英勇的青龙将军伤成这样，这下谁也不敢质疑那龙凤宝钗的真伪。

　　“呵”连城冷笑，“不愧是九尾狐族公主，刚一降世，便辱我族人，伤我大将，甚至痴心妄想要嫁给我。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得到龙凤宝钗的庇护，我连城的妻子绝不可能是一个妖孽！”

　　灵鼠这时把目光投向沉默许久的凤后与凤女，那紫色雾气一般优美的女子，此时正捂着嘴巴，难以置信的眼神里满是绝望与震惊，她的眼泪缓缓流出，惹得身边一旁的凤族遗老们满腔怨气。
　　“不论宝钗如何，当年先主与龙主的约定，本该是琳琅公主！”
　　“这妖孽妄图破坏龙凤交好，辱我公主，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日若不给我凤族一个交代，四海不安，军心不定！”

　　始终沉默的瑶光此时走上前去，轻抚着连城的肩膀：“阿城，我知你对琅儿一片真心，但琅儿和我都清楚，江山社稷为重，龙凤宝钗本是盘古开天辟地的斧子所化，蕴含着天地之中最能震慑天下的力量，若是不遵从，则会遭到天下主力量的反噬。不过，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若是能满足宝钗的条件，待到一定时刻解除婚约，也能放你和倾城自由。那孩子是个温软的性子，并非凶恶之徒，我一向以亲生女儿疼爱，此番虽有蹊跷，这孩子的灵力却不足以谋划此事，你毕竟作为君主，君无戏言。”

　　连城沉思，随后唤玄武：“龙凤宝钗的誓言持续到何时？”
　　玄武安然答道：“主人必须按照列祖列宗的要求，在明年此日此时迎娶龙凤宝钗的主人倾城姑娘，在此之前，还要通过试炼以及下凡历劫一个月，龙凤宝钗认主后，只有在达成目标后才能解除誓言，据此估算……”话音还为落，便凭空变成一个算筹开始紧锣密鼓敲击。

　　“呆子！”朱雀一记暴栗敲在玄武脑门上，痛得他一声惨叫。“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算算算，快说啊！”
　　玄武揉揉脑袋，不慌不忙地整理好算筹，端正答道：“据此算起，当是一个太阳年加两个时辰，明年此日，通过试炼和历劫后主人当以最高礼节迎娶皇后娘娘，典礼结束后，龙凤宝钗誓言即可解除。”

　　“用这种伎俩，只为一个名分，可笑。既然如此，本座便遂了你的意，一年之后，你以天后身份被剥离仙骨，坠入轮回之时，九尾狐族将成为五湖四海最大的笑话。”连城冷冷地望着倾城，满是不屑。

　　“城哥哥……”灵鼠猛然抬头，发现那位许久沉默的凤族公主突然开了口，她只是轻轻唤着连城的名字，片刻后，方才说道：“阿倾她，与我一同长大，她生性纯粹，并无邪念，还请你念在与我昔日的情分，别伤害她。”

　　灵鼠深吸一口气，差点哭出来，多好的姑娘啊，眼看着心上人被灭世狐妖之后拐跑，竟不是想着捍卫自己的地位，而是为这位该被碎尸万段的情敌求情。围观的仙众也同灵鼠一样，如果说之前尚存陌生感，现在则是完全被凤后凤女的大度与包容折服，投向倾城的眼观也愈发不友好，可以想见，如若这位倾城姑娘失去仙骨来到人世，日子必不会好过，人间那种地方，神族的操作空间可大着呢。

　　连城深深地望着琳琅的眼睛，似乎想要注入整个世界的柔情，他说：“琳琅，我定不负你。”
　　我此生已是满手鲜血，唯一的温柔，只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