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再难得》骆四家

2、第 2 章 若如初见

　　这是第三次困在此地。

　　连城又一次睁开双眼，收起灵力冷冷望着周围的一切。映入眼帘的是一颗郁郁葱葱的槐树，四处萦绕着他从未感受过的上古仙气，这气息令人熟悉，但却并不能令他安心。他是在夜晚灵修时突然被带入此地的，灭世之战后，尽管以惨胜获得战神美誉，但他的身体始终受亏空之症折磨，时常会因为胸口的惨痛而大汗淋漓。与他最为亲近的白虎提议过寻昆仑神医，亦或是找些品级低微的小仙寻些灵力进补，但连城断然拒绝，天下虽定，但深埋底下的死寂仍蠢蠢欲动，此外，毕竟凤女消失之事尚存蹊跷。因而只有在夜晚万籁俱寂的时刻，他方能化身寻僻静之地灵修。以往常选在归元城的荒山，像是今日这般来到陌生秘境，却是前所未有。

　　“谁在那里。”他声色俱厉望着槐树枝丫后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微微一颤，本想向树林深处躲去，却没控制住平衡，一个侧身从树上摔了下来。眼看着即将落地，连城终于出手，一双如初升月光一般璀璨的眸子映入他的眼帘。

　　他从未见过如此熠熠生辉的眼睛，眼波流转之间似乎在诉说无尽的故事，又像是出生的婴儿一般纯洁，干净如同一汪清泉悄悄在心上荡漾。长长的眼睫毛在眸子上垂下阴影，微微颤动着撩动着人的心弦。他想再看得真切些，那双眸子之下却被面纱覆盖，怀中的人儿趁他愣神迅速挣脱拉开距离，朝他微微喘着气，似乎是被他力气太大弄疼了。

　　他只是定定凝望着眼前的人儿，身形窈窕，长发及腰，肤白似雪，即使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衣，依然掩盖不住动人的身段。她的气息太过陌生，是他在三界从未有过印象的味道，却并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她清冷孤傲地站在那里，微微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凝望他的样子，无端地让他产生了一种保护欲。

　　他没有说话，陷入深思，许久，缓缓开口。
　　“你的名字。”
　　她没有开口，只是颤抖的幅度又大了些，他有些烦躁，于是运力抬手，将那层碍事的面纱从她脸上摘去，想直接看看那双眼眸之下隐藏着怎样一张脸。

　　与此同时，她惊呼一声，脸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护住脸不要被他看到，但这太徒劳了。他轻笑着她的无力，如同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一步步朝她逼近。

　　此时，原本萦绕着淡淡烟雾的秘境突然开始急速扭曲变形，树木倾斜，地面开裂，狂风随着闪电来临。他试图去抓住惊恐万分的她，却没想到胸口传来炸裂般的痛感，五脏六腑像是有毒虫撕咬，令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灵力。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试图让眼前的迷雾散去，神志恢复清醒。这里有太多的谜团，那女子又不知是敌是友，他绝不可以在此时睡去。但是，瞬间，黑暗袭来，一切陷入寂静。
　　*******
　　“主人！快醒醒啊！”
　　白虎着急地在他耳边一声声互换，连城慢慢睁开双眼，白虎高兴地立刻呼喊，一旁熬药的朱雀扔下药碗便冲了过来，青龙手中正掐着土地老儿的脖子，灵鼠在一旁哀求到一半，也赶紧发出欢呼声，与此同时玄武慢悠悠放下手中的卦象，朝他微笑。

　　率先开口的是一向莽撞的青龙：“主人，你可算醒了，我就知这土地老儿有古怪，这样的穷乡僻壤，还养着老鼠精，不是九尾狐余孽是什么！”说着，就要再次把地上奄奄一息的土地公一把抓起。

　　土地老儿再次发出剧烈的咳嗽声，灵鼠的泪花儿翻滚，跪下邦邦磕头：“几位大人明鉴，我师父和我对少主一片忠心，此地从未有妖邪作祟，少主为四海八荒古往今来第一战神，要谋害他，借我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朱雀沉吟：“胸口痛乃是旧疾，像如此这般陷入昏睡却是头一回，主人你令我们四个不得跟随其后，我们本应静候，却迟迟没有你的消息。多亏了玄武卜卦知道你在此地，我们赶到时，只见主人你独自倒在地上，使用灵力感知，四周并无敌意。”

　　连城冷冷下令：“我已无恙，你们都退下，把土地老儿和弟子先行严加看管，待到大典结束后再行审问，白虎，你留下，我有话吩咐。”

　　青龙还想嚷嚷什么，被朱雀一把拉住，将手中药碗递给白虎后，朱雀将土地老儿和灵鼠捆了个严严实实，带着发呆的玄武，三人迅速退到房门外。多年战场上同生共死，少主的脾气他们知道，半点忤逆不得。

　　连城望向白虎，白虎也斜着脑袋好奇凝望着他：“主人，你今日似乎不同以往，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虎，我可能见到她了。”连城缓缓叹息道。
　　“是真的吗！”白虎激动地捏碎了手中的药碗，而后又急忙追问：“少主，凤儿公主失踪多年，你暗想其中或许有诈，于是以我的身份一直在三界游历调查，这次是如何有所突破的？”

　　这是他同白虎的秘密，当年涅槃地事变，彻底击碎了他龙族天之骄子的最后自负，为了掩人耳目，他时常同白虎互换身份潜伏调查。此番他作为白虎被带到另一个秘境，却是头一回，想来这涅槃地必有蹊跷。于是他将遇到那女子的前因后果细细向白虎道来。

　　白虎沉思许久，尝试着问道：“主人，你又如何确认那女子是凤儿公主呢，毕竟当年，公主失踪时仍是凤凰形态，即便那老妖婆不下狠手，如今修得人形的她，早已没有过往的任何记忆，对她而言你从未存在，对你而言你也认不得现在的她啊。”

　　连城沉默，良久，缓缓道：
　　“我想，她若是修得人形，我一定会认得。”

　　气息这个东西，是世界上最玄之又玄的存在，她是一只凤凰，一只不能说话的凤凰，每一次涅槃即为新生，不会铭记前世的任何记忆，涅槃两次后，才能真正成为拥有完整记忆的神族。相伴多年，他记得她每个小小的习惯，也曾无数次好奇她成人的样子，少年的梦里总是少不了旖旎的春色，无数次他搂着她入眠，想到小凤儿会生出怎样乌黑的长发缠绕在他的指尖，他低头就能吻到她殷红的唇。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会像拆封礼物一样一片片褪去她的衣裳，然后深深凝望她如同大海一般深邃的眼睛。

　　她是他的新娘，永远都是。
　　即使，他把她弄丢了。
　　*************************
　　归元城众仙云集涅槃地，恭迎凤后和公主回归。几个小仙抱着花瓶急匆匆路过，被负责布置的青龙狠狠训了一通。此番三界所有神族和灵兽聚齐，共同在涅槃地见证回归，是灭世之战后前所未有的大事，上面自然是无比重视，落到他们这些小仙身上，那更要铆足了劲好好表现一番。

　　与此同时，对那位传说中风族公主的好奇，如同薄薄的雾气笼罩在心头。凤族作为上古神族，无论男女皆是容貌绮丽，不同于九尾狐族的妩媚动人，更为突出的是超凡绝尘的飒爽之气。历任凤族皇室修成人形的日子，往往会是三界同庆的大日子，少主玄炽现世之时的盛况，至今仍是口口相传的佳话。

　　围观的仙众们还有个小小的私心，那便是趁机窥见如今天下主连城的真面目。自天下一统后，连城便隐居幕后，将政务交由四大护法，据说赤金龙乃是真龙天子，所到之处仙力四溢，即便不能刷个脸，捡些仙力说不定可飞升。

　　灵鼠一路听着纷纷议论，一路搀着颤巍巍的师傅朝前走去。此等盛世，作为一方小守护神，师傅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想当初这样的不毛之地本是无人问津的，只有他同师傅两人相依为命，这会儿功夫，一路上套近乎的，道早安的纷至沓来，师傅的胡子都笑弯了。

　　凤鸾宝殿之上，端坐着那位气宇轩昂的少年天子。映入眼帘的，是灵鼠从未见过的仙人之姿，作为四海八方第一战神的连城，难免有些狂傲之气，但那威严的气场与他俊美的脸庞相得益彰，他身披赤金铠甲，脚踏犀甲战靴，乌黑的长发被凤羽制成的发带高高竖起，一双黄金瞳令人心惊胆颤妖冶地闪着赤色光芒。

　　每年连城会派小仙娥来涅槃地为那失踪的凤族母女奉上最鲜美的灵露，希冀能借此寻得踪迹，灵鼠听她们提到那位传说中的少主，无不露出畏惧又花痴的嘴脸。他知道黄金瞳乃是龙族灵力巅峰的标志，但也招来了不少非议，毕竟当年尚为和平年代，金瞳染血，乃是杀气之兆。少主绝美的面容一度引发朝中叛贼非议，担心他的容貌不足以威震天下，少主虽对此不屑一顾，但为避开口舌是非，出征时常以凤羽发带遮眼，也因此，见过他真容的少之又少，传闻中能见到这双黄金瞳的人都已丧命在少主那所向披靡的贯天画戟之下。

　　灵鼠既庆幸自己能一睹少主真面，又感到一头雾水，今日来的人如此纷繁冗杂，少主为何要摘下眼前的发带呢？正思忖着，他注意到王座上的人轻侧身体，灼热的目光朝他这边扫来。他一拍脑袋，耳边传来师傅的怒吼：“笨蛋徒儿！吉时已到，快打开涅槃之门！恭迎凤后凤女回归！

　　灵鼠暗自懊恼胡思乱想耽误事，一边手忙脚乱运用灵力打开大门，烟雾缭绕中，传来了他从未感知到的清新气息，在座的仙众应该也感知到了久违的凤族气息，一同垂下了头。灵鼠不敢抬头，但是他隐约感到了一双人影正在靠近，他背后的摄人目光更加滚烫，他知道连城此时的兴趣愈发深厚，世人皆知天下主连城不仅是战神，还是痴情种，风女失踪之时险些坠入魔道，这些年对身边的莺莺燕燕不闻不问，只一心寻找心上人下落。

　　这下，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喽。灵鼠很欣慰。

　　影影绰绰的人影中，有个窈窕动人的影子突然加速超前跑，直直地来到了连城座下。那是个娇艳到令人失去呼吸的美丽女子，一双紫色的眼眸闪着泪光，一双柳叶眉似蹙非蹙，浸染着无限的情意，她身着淡紫色烟裙，肩披琉璃彩带，浑身上下似乎蒙着一层若隐若无的仙雾，引人遐想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灵鼠从未见过这样如丁香一样惹人怜爱的女子，当她一步步从门后走来时，全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时光似乎都停滞了下来。

　　“城哥哥。”薄雾一般柔美的声音传来，那女子仰头对上连城的视线，眼角一滴泪水划过。

　　灵鼠的眼泪也快喷涌而出，他望着连城，期盼着看到多年的神仙眷侣相拥而泣的画面，然而那双黄金瞳冷漠如常。

　　“你的名字。”许久，连城开口。

　　“琳琅。如今天下归元，愿盛世琳琅满目，面前君心如昨。”琳琅悠悠答道，似乎是在叹息，又似乎是在邀请。

　　连城没有回答，此时不远处又缓缓走来一个身影。灵鼠看到王座上的男人第一次气息有所波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原本安稳的仙众中突然冲出一众男女老少，纷纷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娘娘啊！娘娘！您受苦了！”
　　“娘娘，我们凤族后继有人了！”
　　“恭迎娘娘和公主回归！”

　　原来这位美艳绝伦的女子，便是凤后瑶光，当年灭世之战以一己之力阻挡千军万马的女将军，却生得这样妩媚动人，明明身边的女儿已是绝美，凤后则更有一股英气惹的众人敬仰。
　　瑶光款款上前，凝视着连城的眼睛，许久，方才开口。
　　“阿城，我带着琳琅回来了，这些年，你辛苦了。”
　　连城走下王座，伸出掌心贴近瑶光额前，一道金光显露，许久，他才开口。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瑶光长叹：“我与琅儿原本已是奄奄一息，谁料想看到你被那九尾妖狐法力封印，琅儿用尽最后的力气殊死搏斗，却仍不敌她的技法，她本想当着我的面杀掉琅儿，但是我还是把那妖狐封印在了涅槃地，代价是，我们母女一睡不起，直到你的灵露浸润多年，三百年后方能重见天日。”
　　“代价是你的一半真身？”连城怒从中来，“你可知这样的话，你自苏醒之日起便时日无多！”
　　“我知道的”瑶光微笑，但我必须要来，琅儿化作真身的日夜一直喊着你的名字，这孩子对你心有所属多年，为娘怎可忍心让女儿的幸福无所安放呢。”

　　连城将目光收回，转向身旁那薄雾一般纤细美丽的女子，她眼中氤氲的雾气仍未散去，却因为他的一瞥很快垂下眼睑。
　　连城朝她伸出左掌，金光闪现。他思忖许久，以天下主身份朝四海八方宣告。“当年灭世之战，我以龙鳞覆凤后凤女真身，保母女二人平安顺遂，如今凤族重归于世，当大庆七天。”
　　琳琅静静地微笑，目光从未离开他的脸颊，连城温柔地望向那双烟紫双眸，用灵鼠难以忘怀的声音，道出了一句在场所有仙众传为佳话的句子。
　　“欢迎回来，琳琅。”
　　************************************
　　白虎看事情已成，本想上前请示回宫事宜，不料那位亭亭玉立的瑶光娘娘猝然开口。
　　“阿城，且慢，此次归来，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随后轻摇手腕，一阵流动的色彩伴着难言的香气萦绕在众人四周，顿时涅槃地大典成为花的海洋，蔓延的蔷薇盛放，灵鼠从未见过如此动人心弦的美景，他本想深呼吸躺在花海之上，谁料想身边仙众的尖叫声划破天际，那些哭喊中流露出难以想象的恐惧。
　　“九尾妖狐！是九尾妖狐！”
　　“救命啊！灭世重现！”
　　仙众四散奔逃之间，只见一道划破天际的金光自天而降，正中蔷薇花海中心，灵鼠朝天看，天下主连城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气站在云端，那原本飘扬在天空的发带覆盖在他赤金双眸之上，他朝妖气四溢处俯冲，周身的真火将玫瑰花海烧了个精光，顷刻间，花海被燃烧殆尽，在花海中央站着一位月光般柔美的女子，她身着白色长裙，窈窕的身影像是寂静的大海一般沉静而优雅，灵鼠想看清她的真容，可惜她脸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与此同时，灵鼠发现贯天画戟重又回到连城手中，尖端的另一头，指着那女子的脖子。

　　“阿城，休要伤她！”瑶光急切的呼喊从一旁传来，然而灵鼠很确定，此时的少主听不进任何声音。
　　那月光般的女子没有动，只是定定地，安静地站在远处，哪怕尖锐的利刃已经刺破了她纤细的脖颈，一滴血液轻轻滴落在地上。
　　“啪嗒”开出一朵莲花。
　　“是你”连城的怒气震破天穹。灵鼠被他周身的灵力震到心神俱裂，他知道自己修为尚浅，但仍想凑近看看，还没等他靠近，身旁的白虎和朱雀便冲在了前面。
　　“少主！不可动怒，护住心神！”
　　仙众哗然，世上最后一只九尾妖狐，尚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