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再难得》骆四家

23、第 23 章 消失不见

　　暮色将近，围绕在池子周围的仙众有些不安。
　　终于池水沸腾，九紫离火涌起，琉璃金光之下，连城显露身型。
　　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纷纷迎上前去，欢迎主人归来。
　　连城则是一脸怒色，直对着人群中的琳琅开口。
　　“你为何会一同下凡？”
　　话音刚落，围观的仙众开始议论纷纷：“好像确实这一日未见到琳琅小姐，莫非她也一同下凡去了？”

　　琳琅嘴唇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止住，许久，才对着连城说：“我实在是太过担心你，毕竟下凡没有记忆又没有武力，若是出什么差错……对不起，城哥哥，没能护好你。玄武城，终究是落在旁人之手，我只是想帮你实现心愿。”
　　“你以为我是皇帝？”连城冷喝。
　　“难道不是吗？阿倾她整日与你作对，我既然有记忆，带着仙力下凡，我便想办法助你永葆江山，要不阿倾怎能……”琳琅的眼泪似乎要夺眶而出，但她仍然在努力为自己辩解。

　　“以渔的腿断了，是你干的？”连城一步步靠近。
　　“我没动用武力！只是略施法术，我虽有法力和记忆，但也知道那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只是预料到她肯定会以聪明才智威胁到你的江山，若是不能行走，加之生来不会说话，也许给你添的麻烦会更少些。还有她那心上人，若不是我令暗影卫毁了他容颜，令他痛不欲生，那人给你添的麻烦会更大。只是……只是我料到了开头，料不到这结局。”琳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似乎怕极了，但是，突然声音高了起来。
　　“是，都是我的错，是我担心你所以私自下凡，是我作为苏铭自作主张帮你清除异己，是我功亏一篑害你丧了命，我只是怕你下了凡没法照顾好自己，想要帮帮你。”她流着泪瘫在地上。
　　身边的凤族仙众围上去，护住他们的公主。
　　同情的声音渐渐涌了上来，毕竟为了爱情，凤族公主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的，同狐妖一起下凡，风险总是要防备的。

　　“琳琅。”连城唤她的名，“我是唯识。”
　　“怎，怎么可能……”琳琅惊讶地瞪大了双眼，“那你，是如何判断出我也下了凡，这……”
　　“我的灵力注入他人身体后，虽无记忆，却有心灵感应，我们三人能自小熟悉在一处，正是因此。而你的出现，太过突兀。”连城冷冷道。

　　“回宫吧，你不该在这里。”连城抬手，朱雀便拉走了琳琅。
　　“城哥哥！”琳琅突然高呼。“我又能怎样？你还会待我像以前一样吗？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卿卿我我吗？我做不到！”
　　朱雀想要安抚这位突然不再优雅的公主，但琳琅的力气不是她能止住的，琳琅继续流着眼泪控诉：“我受够了，这几次试炼，你对她格外亲昵，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我也有心，我不是木偶，我很想表现得大度，但我就是做不到！”
　　连城没有回头，一个身影突然出现，搂住了琳琅。
　　连城听见瑶光颤抖着说：“阿城，你答应过我要善待琳琅。”
　　“送公主和夫人下去。”连城发令，朱雀赶忙带着二人下去。

　　灵鼠注意到，这位一向平静的天下主，此时有些焦躁。
　　连城突然开口问身边的白虎：“她呢。”
　　没有所指，但身边人都清楚，问的是谁。
　　白虎不敢怠慢，赶紧答道：“尚未回到神界。”
　　灵鼠惊讶地发现，连城周遭的气温升高了，燃烧的黄金瞳似乎要点燃整个池水。
　　“号令仙众，查。”

　　灵鼠还没开口询问，身旁的敖丙早已哭天抢地：“我的倾城姑娘啊，你被丢到哪里去了，少主，你们下凡到底发生了什么？按理说不是要同生共死吗？人被你丢到哪儿去了，你可不能公报私仇啊。”
　　按照往常，连城通常是对敖丙的大吵大闹不屑一顾，今日他却动了真火，一个眼神过去，敖丙那麒麟铠甲的金缕玉衣竟燃起了火焰，身边仙众惊呆了，纷纷跪下，连城这是，动了杀意？

　　敖丙被如此对待后，反倒冷静了：“城主”他正色道，“因琳琅小姐私自下凡，轮回池仙力不稳，很可能倾城姑娘在返回神界的时候被困在某处，若是在凡间还好，若是……”他突然眼眶红了。
　　灵鼠还没听明白发生了什么，土地公公在他耳边低声补充：“自古以来，为保障凡间顺序，通过轮回池下凡的神必须事先修复法阵保障返回，通俗来说，便是下去几个，回来几个，此次玄武将军布置的法阵原本只为了少主和姑娘二人，谁知琳琅公主私自下凡，估计是法阵出了什么问题，姑娘或许被困在凡间，或许在神界，要是在二者之间，那就……哎……”他开始垂头丧气。
　　灵鼠一听便急了，赶忙从白虎那里领了任务，利用遁地之术在玄武城搜寻，四大将军率仙众，在人界不断施展仙力查找。

　　动身前，玄武突然顿了顿，请示连城：“主人，轮回池法术有误，若是姑娘再入轮回，下了凡剥离神骨，倒是了了她一桩心愿，那我们，是找回还是不找回？”他的眼神无比祥和。
　　“掘地三尺，也要找她回来。”连城的怒意冲破天际。
　　玄武不再发话，最后一鞠躬：“我等下凡寻找，不过还是要告诉主人最坏的情况，若是倾城姑娘不在凡界，则可能坠入大荒，大荒乃死寂诞生之地，即便是神族，进去也必死无疑，请您三思。”

　　“我不同意。”琳琅冲到连城面前，身后尴尬的朱雀听到琳琅说这话，无奈地摆摆手。
　　“我说的是，送她回去。”连城冷冰冰盯着朱雀。
　　“主人，公主她不听我的……我自领一炷香的惩罚。”朱雀低头带着哭腔解释，随后飞一般追上了下凡去的其他将军，赶紧甩掉了这烫手山芋。
　　“阿城，这真的不是个好主意。”瑶光也款款走来。

　　连城侧着头，挑起眉毛冷冷对着瑶光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管得太宽了，我和琳琅的事情，不劳你烦心。”
　　瑶光没再说话，而是继续担忧地盯着泪水莹莹的女儿，退到了一边，此时，只剩下连城和琳琅远远看着彼此。

　　“我们已经这么多年了，我真的不想有任何失去你的可能。”琳琅颤抖地诉说：“我知道我这要求很自私，即使阿倾真的入了大荒，自古以来从未有生还者，你何必考虑这种情况。若是遁入凡间轮回，剥离神骨，那也是阿倾她梦寐以求的事情，你为何不能放手，成全她，也成全我们？”
　　“琳琅，我似乎宠你太过。”连城的声音前所未有冷淡。“我从未应允你下凡，胡闹也该有个度。”他的眼神让琳琅心头一惊。“至于我和她的事情，我自有打算，她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
　　“求你，哪怕想想我们之间的感情呢？”琳琅哀求着抓住连城的衣角，期盼心上人能够回头看自己一眼。
　　“栖霞宫已封，此次我下了咒语，十个太阳日内，你好好在里面休息。”话音刚落，几只仙鹤便护着琳琅，不顾她的眼泪，将她护送回了宫里。

　　琳琅的哭声传来，她多希望心上人看自己一眼。
　　连城一次也没有回头，而是走向了远处的瑶光。

　　“若只是增加一神之力，玄武的法阵不会有误。”他轻轻在瑶光身侧低语。“怕不是您，从中横插了一脚，我说对吗？”
　　连城邪魅一笑：“圣上？”
　　瑶光面色微变，但很快平静下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她淡淡答道：“这些日子，你与阿倾的风言风语已传遍了整个归元城，我不得不为我女儿多做打算。”

　　“我平生最恨别人算计。”连城凛冽的眼神扫来。
　　“你费尽心思折磨我和她，不过是想趁我失去记忆判断力不够之时，趁乱将她留在大荒，她虽是恶人之女，毕竟称呼你为母亲，由你一手带大，就这么恨她？”灼热的黄金瞳燃烧，瑶光的身上开始渗出点点血迹，那是凤族羽毛损毁的印记。

　　瑶光自是岿然不动：“为我女儿，我做什么都可以。”
　　“况且，”她的声音柔软下来：“你也该恨她的，对吗？”

　　“琳琅需要陪伴，栖霞宫少不了人在。”连城不再与她多话，只是一挥手，一群仙鹤接走了瑶光：“我敬你是她母亲，自会庇护你，但此番作为，实在有辱凤族光明磊落之门风。若是小凤儿知晓，她必会为你这样的母亲羞耻。”

　　瑶光眼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远，终于瘫坐在仙鹤之上。
　　小凤儿还在，但那个男人，已经完全变了。

　　神界仙众已经纷纷离去，唯有连城一人。
　　他终于松下一口气，突然重重捂住胸口，倒在地上。
　　是许久未曾发作的胸痛之疾。

　　这些日子，陈年的伤口再也未曾困扰过连城，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还有这样的软肋。若是白虎此时在身旁，倒是还能助他安稳心态，若是孤身一人，则可能入了魔道。
　　以往旧疾发作，对连城而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如此，他天生暴烈如火，若是不加克制修身养性，以冰冷性格化解，极易坠入魔道，故而每次发病都有白虎看管静修，对外宣称城主需闭门修炼提升功底。
　　然而此时，连城最担心的竟然是，那个人即将消失。

　　想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一股怒火自胸中燃起，连城莫名恨起了倾城，恨她为何不好好地出现在轮回池，恨她好不容易投胎转世竟然不会说话，恨她用那样残忍的咬舌自尽结束了生命，恨她先自己一步离世独留他在原地毫无头绪。
　　他更恨自己，上一世的自己如此孱弱不堪，即便是天下第一杀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死去，他已经许久未曾尝过失去的滋味，直到看见她倒在自己怀里。
　　他更加困惑的是，他分不清自己和倾城，以渔和唯识。

　　有太多太多事情，他需要当面向她问个清楚。

　　然而此时她却消失了，入大荒容易，但寻大荒则是难上加难，大荒没有出口，没有入口，不过是凡界和神界之间的一个意外，从未有生命从那里出来。连城不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他只是想知道，现在倾城在哪里，到底还记不记得她，或者说，只有通过不断去思考这些细节，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象她已灰飞烟灭的可能性。

　　胸口的疼痛无以复加，连城重重吐出一口鲜血，甜腥味充满了唇舌，他突然忆起亲吻她的滋味，即便他们变成了长相性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即便他不再战无不胜，她不再妙语连珠，他却依然能够感觉到她。
　　他能感觉到她。

　　连城迅速瞬移回归元城中央，在打坐处的蒲团下，寻得一片花瓣，掌心变出一汪水，便泼了上去。
　　皱皱巴巴的花瓣慢慢舒展开了点，哎呦哎呦地呻吟着。
　　“我说主子，你虽然救了我，也不能这样扰人清梦，我本就够脆弱了。”无缺苍老的声音传来。
　　“她可能入了大荒。”连城的声音前所未有低沉。
　　“什么？这？？？”花瓣竟然沁出水滴。
　　“你最后消散灵力之时，留了一片真身覆在她脚踝，我需要你感应她的去处，告诉我怎么找到她。”
　　“孽缘啊！孽缘！这孩子若不是同你一起，何苦遭此罪，我能感应到她在涅槃地，但如何见到她，需要你想办法，我只能做这些。”无缺说罢，花瓣又残缺了些，咳嗽着进入深睡眠。

　　连城没有迟疑，瞬时间转移到了涅槃地，他落在那棵初遇倾城的树上，轻轻摊开手，焦急的阿玄赫然出现在他身边。阿玄炸着毛，朝连城怒吼，又在涅槃地周围跑上跑下，急得团团转。
　　“你也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她吗？无妨，只要知道她在这里，就好。”连城唤它，“你既然是上古灵兽，便用结界看管好此地，任何人不得靠近。”阿玄很顺从，立刻跳到一旁。

　　“现在，该轮到我找到你了。”
　　连城静静坐下，在初遇倾城的那棵树下打坐，慢慢地，以思绪搜索幻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