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再难得》骆四家

22、第 22 章 同生共死

　　玄武城里，近日动荡不安，陈广在偏远郊区招兵买马，一时间声名大噪，加之无心圣女亲自传达玄武真神的旨意，民心惶惶，都在暗自揣测，圣上龙颜大怒，派暗影卫加紧暗杀造反之徒。
　　以渔和唯识却未受此影响，二人终日在圣女宫中忙忙碌碌，以渔写字写累了，唯识便代她写几封折子。
　　这日，以渔照例伏在案前工作，唯识静静地陪在一旁，将茶水推过去，以渔明白，这是提醒他该喝茶了。
　　她抬起头，温柔地凝视着心上人的脸，笑意盈盈地比划：“有你在身边，我好幸福。”
　　唯识垂下眼帘，淡淡地微笑，他推动轮椅，没跟以渔商量便带她到了御花园，没等以渔疑惑，便说道：“外面阳光甚好，终日泡在书房，你也该晒晒太阳。”
　　和煦的阳光落在以渔的睫毛上，在她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唯识默默看了许久，突然开口：“对不起，你的生活本该是一片安宁祥和，都是我能力不够，没能给你想要的自由。若是能换你自由自在的，哪怕要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以渔抬起头，猛然止住唯识的话语，坚定地用双手比划着：“我这样便是足够好，虽然我没有双腿，但这些年我听遍了举国上下的新闻，信众们一有新鲜事便会告诉我；虽然我不能说话，但是知己如你陪在我身边，我从不感到孤独。我们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哪怕不是之前设想的人生，我也一样能安之若素。”
　　唯识看着她，红了眼眶，许多情绪将要从眼里喷涌而出，他多希望能将她揉进怀里，可这一世终究只是奢望而已。
　　情到浓时，唯有克制。

　　“似乎煞风景了。”苏铭的声音久违响起。
　　唯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手刀指向眼前人，苏铭淡淡地撇了一眼锋利的刀尖，摆了摆手：“我最好的朋友们，这些年我始终无法直视你们，今日终于鼓足勇气，且给我个机会叙叙旧吧。”
　　“我最好的朋友死在13岁那年的大火里，连带我们的父老乡亲，和童年那个无限美好的小村庄。”唯识咬牙切齿地说道。
　　以渔没有说话，她只是不屑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人。
　　“我又能怎么样！”苏铭突然咆哮，“继承皇位是我的命运，我又何曾不想征战四方，做个潇洒肆意的大将军？在皇庭，若是玩不好游戏，只能死！若不是我，你们二人早已化作枯骨，现在你们一个被全国人民信奉敬仰，另一个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之王，荣华富贵无所不有，你们的确失去了原本的人生，但那样普普通通就很好吗？”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以渔突然开始愤怒地在空中打着手语，“你无权剥夺别人的人生，我们并不是你游戏中的一环。更何况这么多生命的消失，无非是因为你愚蠢的欲望罢了，我为你感到羞耻，苏铭，你或许能当上皇帝，但你终将一无所有。”
　　唯识安抚着以渔，嘲讽地对着苏铭摆摆手：“太子殿下，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还请您移步，别挡了路。”
　　“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苏铭冷冷地转身离去。
　　以渔和唯识，同样一次也没有回头。

　　是年盛夏，大旱降临，干旱席卷了整座城池的土地，大片大片的庄稼死亡，一时间大批灾民流离失所，涌向城中心，他们哭着跪倒在圣女宫大门前，恳求圣女的拯救，
　　以渔竭尽全力安抚民众，忙得焦头烂额，不知不觉中病倒了。唯识看着心急，只能强行让她把政务放在一旁先休息。屋漏偏逢连夜雨，灾民不知从何处听说圣女能沟通玄武真身降雨，见以渔迟迟没有出来面见信众，大胆之人竟闯进了圣女宫附近，听说以渔病倒了，谣言甚嚣尘上。都说圣女气数将尽，甚至有大胆者声称，若是能将圣女献祭给玄武真身，则玄武城干旱之祸可解。当今圣上虽不得民心，这一关头却久违地带着太子一同跪拜圣女，希求干旱之祸可解。
　　“够了！”唯识砸碎了桌岸上的砚台：“不要再写了，你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些愚民却希望你献祭自己换得降雨。愚蠢！实在是愚蠢至极！不如随我杀出一条血路，冲破这些人群，放你自由。”
　　以渔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唯识，却体力不支倒在了床上。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虚弱地比划，“唯识，求求你，当初我担任圣女一职，便知这是个死局，哪有什么人可以解读玄武大神的旨意，我不过是皇帝控制老百姓思想的棋子罢了。如今大旱，恰逢我病重，这是皇庭察觉到我威胁他们，想要斩草除根，怨不得无辜百姓。这些年，我很幸福，即使我只能伪装成大家心中无所不能的圣女，至少我给他们被现实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一些美好的希望，即使是虚幻的，也能让他们拥有在逆境中前行的勇气。”她颤巍巍伸出手指，点了点唯识的指尖，相碰之处，青紫色浮现。
　　唯识望着心上人，流下了滚烫的眼泪，他没有再反驳，而是拎起手中的剑，趁着夜色冲出了圣女宫。

　　翌日，因迟迟得不到圣女的回复，暴怒的百姓冲破了圣女宫的外墙，消息惊动了圣上，皇帝亲自降临圣女宫，宣称将用和平方式与圣女谈判，若是能自愿赴死，将性命交与玄武大人，或许能换得大旱中的灾民们一丝生机。
　　这是皇帝又一次见到以渔，不过此时他春风得意，以渔却是脸色惨白，他笑呵呵坐在床榻前，看形容枯槁的女孩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于是吐出一句：“你输了，你会死在我手里。”
　　以渔突然扯开嘴角，无声地笑了。她颤抖着拿出事先写好的纸，皇帝看到了一行字：“若要我死，当召开献祭大会。”
　　“这么简单的要求？也罢，你已毒入膏肓，撑不了几日，若是能让你在死前，给玄武城的百姓留个好念想，甚好啊，真是个可怜孩子，我当时告诉你，要你安分守己，予你数不清的荣华富贵，你呢，偏要调皮，我也是实在不忍心，谁要你非与我这皇庭对着干。”
　　皇帝扔下以渔，自顾自转头，“明日午时。”

　　火热的太阳照射着大地，以渔穿上自己最为钟爱的雪白长裙，努力打上腮红让自己显得有些气色，她盛装出席，似乎要见证自己的婚礼，殊不知，她一步步，迈向的是死亡。
　　是哪一刻发现自己中了和暗影卫一样的毒呢？或许是趁唯识睡下偷偷触摸他的脸的时刻，或许是第一次见到皇帝的时刻便隐隐知道有这一天，再或许，她成为圣女的那一刻，便已预料到自己的死亡。
　　中了皇庭的毒，则中毒之人彼此触碰非立刻毙命，而是呈现蓝紫色，便于提示暗影卫彼此了解队友。
　　皇帝不可能留她的性命。
　　手下的任何人，都只是皇帝的棋子罢了。

　　以渔端庄地站在祭台之上，凝望着下面的民众，她曾爱过，也恨过，怨过，但不后悔了。
　　“以渔……”苏铭的眼眶中有泪，却只能低低唤她。
　　以渔望着这对站在人群中最前方的父子，他们是这样相似，都一生痴迷权力，哪怕背叛全世界。而她呢，又哑又瘸，完美符合了傀儡的定义，尽管此刻知晓一切，却无法告知民众分毫。

　　时辰到了，宫人递上一杯毒酒。
　　以渔潇洒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而，刹那间，一切都颠覆了。
　　一口鲜血喷向了皇帝和苏铭，以渔哈哈大笑，嘴角被血液浸湿。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抽出胸前的大字横幅。
　　“天道不公，皇帝可诛。”

　　“来人啊！！救命！她被我下了剧毒，血液若是被粘上，顷刻间则会要人性命！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皇帝一反常态地大惊失色，颤巍巍擦拭着身上的血迹，瘫坐在地上。
　　观看的百姓们开始骚动，怀疑声渐渐蔓延。
　　“圣上给圣女下了毒？”
　　“莫非圣女之死，是圣上的伎俩？”
　　也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皇帝的暗影卫纷纷倒下，他们身边出现了一群身着白衣的将士，为首的撕开面罩，赫然是唯识的脸。
　　皇帝看到那个如同梦魇的身影，发出尖叫：“怎么可能？暗影卫中了剧毒，不会背叛我，你怎能……怎能……”
　　唯识的刀指着皇帝的脖子，一字一顿说：“我们杀不了你，百姓可以，以渔她用生命为代价，引你召开献祭大会，就是方便趁着百姓聚集召集白衣军。”他指了指身边的白衣人，那人摘下帽子，赫然是叛军首领陈广的脸。
　　“这不可能，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你们不过是我布下的棋子罢了！”皇帝陷入癫狂，手舞足蹈地指着周围的民众和白衣人。“这普天之下，谁人不在我掌控之中，居然敢算计我！”
　　唯识抱起因咬舌自尽已是奄奄一息的以渔，冷冷对皇帝说道：“你这一生的权力，都来自践踏无辜之人，你杀宠妃，杀皇后，算计了天下人，你谁也不爱，谁也不信，故而最后，你的真面貌当大白于天下，你以为我们无力反抗，谁知只要不怕死亡，你更没什么可怕的。”
　　陈广上前一步：“兄弟，你身中剧毒，这狗皇帝，交给我吧。”
　　唯识淡然一笑，随后说道：“我所爱之人已是垂死之际，她不在，我苟活又有何意义。愿你不忘初心，善待百姓，不负这大好江山。在结果了他之前，我有话对太子殿下说。”
　　手下人抓来颤抖的苏铭，苏铭仍不忘朝着唯识伸出手：“好兄弟，我父亲没了，我当上皇帝，必将善待你，以渔的事儿……只，只是个意外，我会拿无数荣华富贵，金银珠宝补偿你！”
　　“你永远都不会懂”唯识笑了笑，示意陈广，后者一刀捅进了太子殿下的心窝。“毕竟兄弟一场，我不亲自动刀了，走好。”
　　苏铭瞪大的双眼凝固了，手里还紧紧握着传位玉玺，这辈子他为权势所祸，也因权势所死。
　　唯识轻轻合上了他的双眼，“下辈子，好好做个征战沙场的好男儿吧。”他的眼眶似有泪花闪烁。
　　最后的最后，这位解放玄武国的民族英雄，深情吻了吻鲜血淋漓的爱人：“你怕不怕？”
　　以渔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吻迟了太久，他紧紧抱着爱人，似乎在拥抱最珍贵的礼物。
　　“别担心，我会去找你。”唯识轻轻亲吻她。
　　以渔在他怀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唯识站起身，朝着陈广拜托道：“请将我们葬在一处。”
　　陈广强忍泪水，慢慢点头：“兄弟放心。”
　　唯识再拱手：“玄武城的百姓，有劳了。”
　　陈广朝着他深深鞠躬：“定不忘初心。”
　　唯识抬起手中的刀，这刀子一生杀了太多无辜之人，也是时候让他们的亡魂安息了，他朝着那惊恐不已已经吓得瘫坐在地的皇上，一刀刺向胸口，结束了他虚伪罪恶的一生。
　　唯识的全身随着这次刺杀迅速变紫，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他用尽最后力气爬向心爱之人。
　　白衣军想要帮忙，陈广抬手：“退下。”
　　这位未来的玄武城城主眼含热泪说道：“让他自己走向她。”
　　唯识终于抱住了心爱的人，这些年他们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此时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细细亲吻她的脸颊，慢慢断了气。

　　玄武城史书记载：末代皇帝荒淫无道，残忍多疑，指示暗影卫斩杀无辜，老百姓虽有怨言，但惶惶不可终日。终有无心圣女降世，率其无名护卫善待百姓，开启民智，第一代城主陈广受无名护卫感召，率领百姓揭竿而起。无心圣女和护卫以死亡为代价，拆穿了皇庭虚伪的真面目，此后灭皇族，开盛世，传闻一段佳话。
　　据说后来城主取消了圣女这一职责，感念圣女之后再无圣女，无心圣女和护卫合葬墓成了玄武城新的祈愿地，百姓若有不顺心之事，只消坐上半日，写下愿望虔诚投入许愿箱，便能应援。

　　夜黑风高夜，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靠近了许愿箱。
　　为首的开开心心：“哇，今天有这么多冤枉，老大一定很高兴！”
　　闷不作声的老二说:“快点搬箱子，城主又要熬夜回复了！”
　　老三哼哧哼哧的：“城主近日劳累过度，这些琐事也要管吗。”
　　老大敲了他一棍：“我们白衣军要善待百姓，这是他跟圣女的约定！”
　　陈广从未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