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再难得》骆四家

24、第 24 章 死生相随

　　倾城很冷。
　　无边无际的寒冷浸透了整个身体，她动弹不得。
　　她试图求救，但内心的声音愈发微弱。
　　似乎求生意志已经薄弱到不堪一击。

　　直到手臂传来炸裂般的疼痛。
　　倾城猛然睁大双眼，一只死寂正在啃食她的胳膊。
　　原本的冰肌玉骨，此时赫然撕裂掉一大块血肉。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远处涌起了一个又一个黑影。
　　死寂原是独居生物，彼此之间本就会自相残杀，他们此时靠近，只是因为闻到了比同类更香甜的东西。
　　极寒之地没有生命，没有白昼，只有永恒的黑夜。倾城是从高空坠落至此，她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记得醒来时五脏六腑都在隐隐疼痛，想必是受了不轻的内伤。她尝试聚集灵力，运用法力取暖和离开，但在这样奇怪的地方，自己似乎成为了肉骨凡胎。
　　死去的一刹那，以渔是安详的，毕竟这是她计算好的。
　　可是睁开眼想起自己是倾城，却降临在非神界非人界的极寒之地，实在是……出乎意料。

　　“没想到，以渔死了一次，倾城还要再死一次。”
　　倾城气喘吁吁地打倒了一只舔舐她血迹的死寂，立刻就有第二只朝她扑过来，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她虽对拳脚功夫略知一二，但架不住死寂的阵势越来越疯狂。
　　一个踉跄，倾城倒在了地上。
　　一群死寂长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她此时已是血肉模糊，再无还手之力，即便如此，也依然死死瞪着眼睛，不打算在这些黑暗之物面前低头。
　　若是问她，死前有没有牵挂，按理说没有，毕竟她一介孤女，没有人疼爱，甚至被天下人仇视，她死了，大家拍手称快，琳琅觅得如意郎君，瑶光娘娘再也不叹气，似乎只要她不存在，一切就好了。
　　血液渐渐流出她的身体，倾城如同漂浮在空中的气泡，意识正在慢慢逃离，四肢逐渐失去触觉，连疼痛也那么无足轻重，她像旁观者一样看着死寂啃食自己的血肉，然后变得很轻……很轻……

　　“你在哪里？”一个焦急的声音浮现在倾城的脑海。
　　不该是现在，不该是在这里……那些人和事都应该很远很远了……她孤零零降生在这世上，终究也该空落落地走。
　　据说死前人的脑海中会过电影，倾城突然如梦一般看到了一个黑黝黝的影子，阿玄若知道她被死寂分食，该会多么伤心？还有谁会为她难过？也许灵鼠也算一个，他虽然啰啰嗦嗦，可还总记挂着没为倾城买到好衣裳；还有灵鼠那可爱的师傅，没了倾城，土地公公一定会抱怨每天吃不到好吃的烧鸡；哦对了，敖丙应该也会难过吧，他不是还有话要对倾城说吗，也不知是什么话……
　　还有谁，还有谁会为倾城的死这么伤心呢……
　　“不要死！”这个声音有点像那个让她害怕的人，连城他若知道倾城死在极寒之地死寂的口中，又该作何感想？不知道是说她罪有应得，还是大发雷霆，她就这么随随便便走了，所谓的算计还没解释清楚……是啊，倾城就这么死了，史书上的记载八成会是，祸国妖姬死得其所，渐渐地，她这个反派说不定会变成某个成语……

　　倾城躺在冰面上，静静凝望着天空。

　　如果真的有谁最不想让我死，那应该是，
　　我自己。

　　我还没有看过这缤纷的人世间，为神族时囚禁在归元城，为人类时困在圣女宫，命运总是在跟我开玩笑，好不容易我能走出去，挣脱那些枷锁，天下还有一大半没有探索，我不能死。
　　别人可以误会我，但是我不可以放弃。
　　若是连我自己都放弃了，还有谁能救我？
　　还有谁？

　　倾城听到自己从胸膛爆发出一生怒喝，她的五脏六腑似乎要炸开来，她低头一看，血迹斑斑的胸口一团火焰在燃烧，那是从未见过的七色火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一无所有，她还戴着龙凤宝钗。
　　倾城拔下头上的钗子。
　　火焰逐渐扩散，烧到天际。

　　天亮了，但倾城也该睡了。

　　连城俯下身子，颤抖地试探地上女孩的气息。
　　她看起来已是油尽灯枯，冰雪冻得她如同一尊雕像，斑驳的血迹凝结成冰，在她身边是一大片死寂的尸体，她的衣裳破烂不堪，目及之处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她如同盛开之时被碾落成泥的野蔷薇，即便是倒在地上，仍紧紧攥着龙凤宝钗，停留在最后一刻战斗的姿态。

　　连城在涅槃地进入幻境时，本以为可以像往常那样直接见到倾城，但眼前的幻境令他大吃一惊，原本如同仙境一般的幻境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传闻中世界之外的极寒之地，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似乎，和倾城在同一视角。
　　他能看到死寂朝倾城扑来，也能感受到骨肉被撕咬的疼痛。
　　然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这具身体，属于倾城。
　　连城撕心裂肺地呐喊，试图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疼痛太过剧烈，即便是灵力高深莫测如他，也无法忍受，更何况她一介弱女子，死于野兽之口，实在是太过血腥残忍。
　　他看着倾城不再挣扎，看着那双晨星般闪耀的眼睛慢慢失去神采。
　　连城近乎崩溃，如同野兽一般嘶吼着。

　　突然，奇迹发生了。
　　他看到原本死去的女孩突然正大双眼，胸中燃起了一团火焰，她潇洒地取下龙凤宝钗，乌黑的秀发随风飞扬，然后，全部的死寂泯灭。
　　幻境随之崩塌，连城跌落到现世。
　　不能再等下去，连城隔空喊话玄武：“打开玄武城死门。”玄武很明显一愣，但还是答道：“遵命。”

　　死门，原是死寂诞生极寒之地的入口，灭世之战后，连城以苍生石封门，令玄武族在此镇守。死门与涅槃地原是时间一体两面，涅槃地为神诞生轮回之所，而死门则是泯灭消逝之所。涅槃地乃纯阳之体，死门则为纯阴之体。
　　玄武在连城耳边轻轻提醒：“主人，涅槃地之门已经翻转，若打开这道们，凡所生灵，七步之内灰飞烟灭，您要……保重。”
　　“你已说了是凡所生灵。”连城从背后取出贯天画戟。
　　“上次动武，还是在灭世之战。”他轻轻对玄武感叹。
　　“你说，若是我一路杀进去，死寂又能挨到几步消散？”

　　快。
　　十几只死寂哀嚎着化为灰烬。
　　他必须要再快一点。
　　九紫离火将上千只死寂烧成了灰烬。
　　连城如同修罗索命，每一步，都伴随着死寂的泯灭。
　　“若是龙族老家伙们看到，八成会认为我入了魔。”他暗自轻笑。
　　“破了杀戒又如何，”他冷冷挑起一只撕咬他胳膊的死寂。
　　“我最讨厌的就是。”
　　“抢我东西。”

　　倾城所在之处比想象中好找，只有她在的地方，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露着柔和的光，一些微弱的火苗，仍在她身边燃烧。
　　他的火焰，与她的火焰，终于相遇。
　　九紫离火遇上七色真火，碰撞出绚丽的色彩。
　　连城望着死去多时的姑娘，缓缓跪了下去。
　　他颤抖着捧起她惨白的脸，用鼻尖轻轻低着她的额头。
　　“要我，拿你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唇边传来莫名的温度。
　　倾城微微睁开眼，随后惊恐地屏住了呼吸。

　　连城身上的金色铠甲沾满了死寂的血污，他浑身泛着摄人心魄的诱惑，如同野兽般放肆地亲吻她，唇舌缠绕间，滚烫的双手毫不客气地将她搂抱在怀中，似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好看的鼻梁上投下优雅的阴影。
　　这场景说不清地勾人，身边是大批死寂的尸体，两个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如今却在忘情地深吻。
　　一股火苗从倾城的唇齿间窜到了小腹，她害怕极了。
　　但在这恐惧之外，竟然还有一丝丝……兴奋？

　　她想要他，
　　就如同他想要她一样。
　　就让她沉沦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她真的累了。
　　倾城慢慢闭上了眼睛。

　　敖丙火急火燎冲到栖霞宫，又双叒叕吃了灵鼠的闭门羹。
　　这一次，以往看戏的土地老儿都抄起了扫帚，朝着他比划着。
　　“敖公子，真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这最近啊，实在是人言可畏啊，你若真想为姑娘好，就让她静静修养。”土地老儿叹息。
　　灵鼠也叹了口气，这情节发展，真是远远超过众人的预期。
　　该怎么说呢，整个世界，好像都疯了。

　　神界正兴师动众地毯式搜索找人呢，突然就接到了连城的传音。要全部官兵转移到涅槃地严阵以待，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众人敬爱的天下主连城，就这么抱着满身血污的倾城，从死门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只是令玄武重新关上死门。

　　这位大神刚瞬移回归元城，留下的将士们纷纷炸了锅，要知道，死门可是当年灭世之战中耗费了几百万神族性命才齐心协力关上的，彼时的连城虽灵力盖世，依然少不了手下人的支持。
　　如今他就这样一个人轻轻松松进去救了个人，又带出来了？
　　胆子大的神族朝死门看，惊呼死门附近目之所及之处，再无死寂。
　　这位天下主的灵力，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少主和这倾城姑娘，到底是什么情况？
　　即便心大如灵鼠，也嗅到了一丝不一般的气息，少主出门后，压根没看任何人，只是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搂着倾城，那眼神温柔到可以沁出水来。
　　他以前，可是拿这个眼神看琳琅公主的啊！
　　凤族的将士们一个个崩溃了，而比他们内心更崩溃的，是依然没有拦住琳琅的朱雀，灵鼠站在她旁边似乎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一向优雅温和的琳琅姑娘，看到连城出来那一幕，险些痛哭失声，若不是朱雀哀求着让她冷静，她一定会冲上前去。
　　然而连城对此，依然是浑然不觉。
　　他一眼也没有看琳琅。

　　后面的事情走向扑朔迷离，首先是一向不待见倾城的朱雀和青龙，近日来一天一趟往栖梧宫跑，又是送补品又是探望，尽管倾城还没醒，但是灵鼠已经忙到焦头烂额，以往宫里冷冷清清，现在有许多需要打理的。其次是听说倾城险些被死寂吞噬后，敖丙简直得了失心疯一样天天往这边探问，但每次都被灵鼠打了回去。谁让朱雀传来的命令里面有一条是任何人不得靠近姑娘，尤其是男人呢。最后，这也是最令灵鼠忧心忡忡的。
　　有人在谋害倾城，而且还有不少。

　　无论是下了毒的补品，还是远处传来的暗箭，甚至是宫门口的窃窃私语，灵鼠都能感受到神界对倾城的愤愤不平。毕竟为了救这狐妖，险些死寂再临世间，虽说少主灵力超群，可万一呢？另外，凤族公主琳琅最近郁郁寡欢，神界疯传少主已经被狐妖所惑移情别恋，这既对不起龙凤家族联盟，又可能于天下不利，种种流言蜚语，不胜其扰。
　　灵鼠说到这，朝敖丙叹了口气：“我比你更希望姑娘早日醒来，又担心她醒来。”这些风言风语，连他一个大男人尚且揪心，不知道一个弱女子该如何承受。
　　敖丙突然正色，说道：“我有帮助姑娘的法子，若是一切尘埃落定，我同你说。”随后迅速一行礼便告辞。
　　灵鼠望着他的背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没等他回味过来敖丙的异常，突然间来了个让他更棘手的人。

　　琳琅正站在栖梧宫门口，朝他和师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