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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无心圣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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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渔再睁眼的时候,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
她从未来过这个地方,这里太过华丽又太过陌生,似乎是一座宫殿,见她睁开双眼,旁边侍女立刻吓得跳了起来,出门去喊人了。
她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钻心的疼痛传来,她想要下床,却发现伤口又开始渗血,她体力不支,终于摔在了床下。
幸好,很快一个温暖的怀抱便接住了她。
“唯识!”以渔心里想着,却苦于无法开口,于是只能痛哭失声,那人依然用温暖的手抚摸着以渔的头发,以渔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抬头望去,那人竟是苏铭。
穿着一身黄袍的苏铭,头戴皇冠的苏铭,多年未见本该在军队建功立业的苏铭,此时却搂她在怀里,温柔地安抚着她。
没等以渔好奇,终于赶到的侍女们一看到苏铭,便吓得跪在地上,高呼着陛下。
陛下?当今能被称作陛下的,又有几人?
“以渔,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问我,你仔细些,切勿动了伤口。”苏铭叹息着将以渔扶到了床上,沉默了很久,方才缓缓道来。
苏铭并非父亲的亲生子,那年苏铭的娘亲宫斗失败,连累娘家人皆被满门抄斩,事发前苏铭娘亲自感时日无多,毕竟伴君如伴虎,便将刚出生婴儿托付给母族中的王将军,随后以莫须有罪名将王将军发配至三官庙看管皇陵,对外则宣称幼子难产而死,随后便安心领了圣上的毒酒,含笑九泉。
不料当今圣上英明,这些年渐渐感念起当年错怪了苏铭母族,加上年岁渐长,因皇后善妒,膝下子嗣凋零,为数不多的女儿也已嫁作他人妇,武卫国大臣皆崇尚重男轻女思想,声讨圣上称若再无亲生子嗣继位,则应当将江山拱手让人,圣上令麾下暗影军加以调查,这才寻觅到了苏铭。
正因此,苏铭无法继续完成他的建功立业梦想,他已是东宫太子,此后余生,便在这宫殿之中度过,待圣上百年之后,他便是新任国君。
以渔尚未接受多年伙伴成为储君的事实,便迫不及待朝他用手语比划着:“苏铭你既当了太子,自然神通广大,你可知道唯识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苏铭没有回答,他的眼眶通红,对着以渔说道:“以渔,三官庙村,没了,唯识他,也没了?”
以渔没反应过来,甚至笑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朝苏铭比划:“你开什么玩笑,什么叫三官庙村没了,我阿爹阿娘都在那儿教书呢,我得赶紧回去,他们肯定会骂死我,还有唯识,他跟我正在村口商量今后的事儿,话还没说完,我该去找他们了,我……”她不顾伤口的血色,跌跌撞撞朝门口爬去,眼前果真是传闻中的皇宫,那么大,那么高,那样冰冷,周围的人都像是看疯子一样看她。
苏铭冲过来抱住她:“以渔,不可乱动,你的腿……”
以渔看着自己没有任何反应的双腿,痛哭失声。
三官庙村没了,皇后的母族听闻苏铭之事,担心苏铭影响自己扶持傀儡垂帘听政,以为苏铭此时仍在村里,便号令杀手将全村百十号人屠戮殆尽,又一把火烧毁了那里。
除了以渔之外,无人生还。
苏铭听闻三官庙村出事,第一时间便赶到了那里,却只看到了火光之中鲜血淋漓的以渔,唯识同以渔的爹娘一起,葬身于火海。以渔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双腿受伤严重,终生要在轮椅上度过。
圣上震怒,痛斥皇后之恶毒,将皇后赐死,并诛九族,以渔作为守护皇陵御林军的后人,又奇迹般生还,则在昏迷之中被皇帝赐名无心,封为无心圣女。武卫国百姓皆为教徒,信奉的是玄武真神,而这位神的旨意素来高深莫测,传说中百年会出一奇女子解读神意,是为圣女,圣女居皇宫,享最高待遇,代价是不婚不育,终老宫中,旁人不可近身。
以渔在悲痛中失去了家乡、父母、以及唯识,本无求生之意,加之圣女职责虽无比荣耀,以渔深知自己并无任何特殊之处,根本也无意担当这一职务。皇宫中人心叵测,岂是她这种至真至性之人可以久居的,她宁死不从,甚至以绝食相抗议。
苏铭终是看不下去,这一日前来劝她:“以渔,我知道你内心百般不愿担任圣女,你毕生的梦想,不过是回到三官庙村,像你爹一样当个教书先生,但你清醒点,你一不能说话,二无法行走,三失去家乡,普天之下,哪里有你的容身之处?留在皇宫中,我来庇护你,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况且,”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些什么,“即便是为了唯识,你也要好好活着,他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
以渔背对着他假装睡觉,听到这里,终究是没忍住,开始抽泣,待到苏铭转身离去后,以渔终于起了床,拿起旁边侍女送来早已冷掉的粥,一口一口吃了起来,粥冰冰凉凉,还分外苦涩,以渔知道,那不仅是因为放久了,还因为每一口里面,都有她的眼泪。
哭着吃下饭的人,是可以活下去的。
以渔,是可以活下去的。
无心圣女自上任后,爱惜民众,仁慈济世,虽深处皇宫,却心系天下寒庐,凡是穷苦百姓有所求,圣女定会第一时间安排信众前去帮助,无论是救灾还是扶贫,总有圣女麾下的身影。
久而久之,武卫城百姓对圣女愈发敬重。
在不能离开深宫的日子里,以渔是那样孤独,一开始只能终日哭泣,找到了能为他人谋福祉的方式后,她才稍稍有了些活着的感觉。
苏铭知道她状态不好,时不时便会来到她宫中聊天,他如今愈发有了东宫太子的气势,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隔阂横在二人之间,随着公务日益繁忙,苏铭来看望以渔的次数越来越少。
以渔渐渐习惯了每日闲散无聊的日子,身边的人不懂手语,似乎一个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圣女更符合他们的期待,大家都敬畏她,不敢轻易靠近,慢慢地,以渔也就放弃了表达,只是时不时还会对着夜空垂泪,想到自己孤身一人,此生怕是只能在这深宫大院中被囚禁,内心的孤苦无人诉说。
变故发生在以渔成人礼那天,为圣女成人礼庆祝的人群达到了空前的规模,这些年以渔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到处是希望在大典上见她一面的信众。
典礼当日,以渔乘着轿子在街边行进,接受信徒的祝贺途中,突然,熟悉的恐惧感又回来了。
不同的是,这次伤人的不是暗箭,而是一个个黑衣人,他们手持利刃,将以渔身边的修女们一个个杀死,以渔眼看着鲜血喷洒在自己脸上,她心如死灰,既然命运如此弄人,一个不会说话又双腿残疾的孤女能做什么,似乎只等着裁决的一刀落下。
为首的黑衣人一步步逼近以渔,将刀架在她脖子上,缓缓地靠近她,直到气息落在以渔的耳边。
以渔听到一个熟悉但是又陌生的声音:“信我。”
郊外的小树林。
黑衣人驱散了手下,只留下以渔和自己留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他定定地看着以渔许久,然后开始褪去黑衣,露出一张半戴着修罗面具的脸,未被面具遮住的部分,遍布着蜘蛛网一般血红狰狞的疤痕。这是以渔见过最可怕的面庞,她开始后退。
黑衣人不再继续靠近她,只是用露出的一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有人要结果你的性命,你不该继续这样勤政爱民了,做回你该做的。”
“可什么又是我该做的?”以渔许久没有这样激烈地用手语与人争辩,“我莫名失去全部亲人,我最好的朋友死在我面前,我不容拒绝地担上了圣女的职责,我每天被困在皇宫里对着院子讲话,我想要自力更生养活自己,到头来却成了一个国家的吉祥物,我只是想为老百姓做些事情,这又错在哪里了?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以渔没有留意,眼泪早已湿透了整张脸。
当一个人连死亡也无所畏惧的时候,她便再也没有软肋了。
黑衣人第一次流露出些许情感波动,但他很快止住了,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以渔一眼,随后说道:“以渔,你此刻一直在想为什么,但是,也许不知道为什么的日子,才是最安心和幸福的。”
“我宁愿清醒着痛苦,也不愿无知着沉沦。”以渔很坚定地比划着回答。
“当今圣上十分畏惧你,你的声望已逐渐比肩皇族,无心圣女的出现,只是统治者赐予平民的精神鸦片,但你却如同拯救苍生的良药,若想保全自己,安然度过此生,当收敛锋芒。”黑衣人说道。
“你认为什么样是好的生活?”以渔穷追不舍手舞足蹈比划着,丝毫没留意这人竟然懂得她的手语,“是保全一条性命过此残生,还是跟随本心活的潇洒肆意?我年少时,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在爹的书院做个教书先生,受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如今我却白白担着圣女的名号鱼肉百姓;我曾认识一个人,”以渔的手指有些颤抖,“他学识充沛,才高八斗,唯一所求不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平生最不喜以暴制暴,却葬身在不知何人的暗箭之下。若命运注定不公,浑浑噩噩也是一生,斗个痛快也是一生,与我而言,我偏要与这戕害我的一切斗到底!”以渔的眼神里似乎要燃起火焰。
“我唯一所求,不过是所爱之人能够幸福,无论在何处。”黑衣人残缺的一只眼睛里,似乎有亮光闪烁,他迅速回头,留给以渔一个背影:“顺着小路一直走,会有信众迎接你,记住我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以及,”他顿了顿:“千万保重。”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以渔追着那身影,希望他能看着自己还在比划着。
黑影没有回头,眨眼间身影便消失在远方的树丛中。
“还是这样性子急,不肯说些软话。”以渔笑了。
“明明自己比我受了更多的苦,偏偏要我小心。”
“到底是谁伤了你?这些年你又在哪里?”
“太多太多的问题,在重新见到你那一刻都不重要了。”
“我只要确认你还活着,就够了。”
“只要知道你还活在某个地方,就足够我活下去了”
“千万保重啊,唯识。”
以渔的眼泪流进了嘴巴里。
不过这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