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再难得》骆四家

11、第 11 章 凡人之忧

　　倾城一时间也有些无措，这一切的运筹帷幄，本以为同她无关，为何突然就让她来主导这件事呢？
　　年年笑嘻嘻地对着倾城勾勾手指：“大姐姐，你过来，岁岁的所在之处，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哦，可千万、千万、不要同别的男人一起去，记得哦。”

　　倾城蹲下身子，侧耳倾听，年年在她耳边念叨：“护城河东侧鹊桥下有棵大槐树，槐树后方的客栈里面，住着一位周游列国的侠客，去侠客那里找岁岁吧！”

　　倾城暗暗记下，起身准备前去，突然连城发话：“且慢。”
　　倾城不解，抬头看他。
　　连城道：“我同你一起去。”
　　灵鼠率先疑惑：“少主，人家说的是不能见男人。”
　　连城泰然自若：“是别的男人，此次试炼，考察的是夫妻同心吧。”

　　“说的倒是，但……”灵鼠语塞。
　　“我既是她未过门的夫君，算什么别的男人。”

　　连城望了欲言又止的琳琅一眼，吩咐白虎：“好生照看琳琅。”
　　说罢便抬腿朝外走去，倾城迟疑了许久，紧接着也跟了上去。
　　*****
　　一路上，倾城与连城无话，就这么默默朝前走着。
　　有些时刻，连城想要谈论些什么，却想早晚倾城会主动和他聊的。
　　倾城却是很享受此刻的沉默，这样她不需要面对有些畏惧的连城。

　　倾城发现，雀卫城的人们果然爱美，一路走来，无论男女皆是花枝招展，满大街的化妆品和护肤品广告，都在告诫着民众，如若不再年轻，那么你的人生将充满了绝望，再也没有希望可言。倾城发现这里的人连吃饭都只吃些清淡的素食，生怕长胖，她暗自怜悯，果真是个对岁岁很不友好的地方。

　　正想着，连城突然张口：“你如何看待雀卫城的百姓？”
　　“他们是一群不敢老去的人，可以看出他们非常热爱美，希望永葆青春，害怕有朝一日衰老和病痛找上门来，我在大街上几乎没有见到年纪大的人，不知是躲在家里，还是……”倾城有些不忍。

　　“你倒是心细，我查阅了历年来的生死簿，诸多雀卫城的百姓一到了中年光景，便开始生情志病，茶不思饭不想，有些便果断了此残生，不愿苟活，有些则躲在屋子里，再也不愿见天日。雀卫城百姓的寿命，普遍要比其他几城的短。”连城看似随意地补充。

　　“老去就这么可怕吗……”倾城有些伤感。“但能看出来，他们非常爱戴容颜，她的装扮是全城青年的模板，她的话语是大街小巷的时髦，她的故事是小儿牙牙学语的教材，可惜的是，听街边议论，她近几年再也不公开露面了。”

　　“容颜并未改变，改变的是她的心，她有一颗恐惧不安的心，即使真的时间停滞，也无法安抚疲于奔命的人。”连城依旧是淡淡的。未了，补充道：“若是生来像你们九尾狐族，倒是不必以容颜为焦虑。”
　　“是吗”倾城有些哑然“但九尾狐族会被四海八荒痛恨和追杀。”
　　“凡所过往，皆有因果罢了。”连城冷冷地讽刺道。
　　倾城不知如何回答，眼看着客栈到了，长舒一口气。

　　来去如云客栈，这倒是个非常好的名字，颇有侠客之意，不知道那位周游四方在此处偶尔歇脚的侠客，又是何方神圣？

　　倾城同连城进入客栈，客栈老板是个花枝招展男子，头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发饰，一见面便热情洋溢地扑了过来。“两位有史以来最美最好看最漂亮的俊男靓女入住，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蓬荜生辉！不知奴家有什么可以帮您二位？”
　　连城被扑面而来的脂粉气熏到，挑了挑眉毛，“老板，最近是否有侠客带着一个小孩儿住店？”
　　老板愣住了：“小孩儿？我们这客栈哪儿来的小孩儿？至于侠客，没有正经的那种。”
　　连城莞尔：“那是有不正经的喽。”
　　倾城也噗嗤一声笑出来，看来这个老板，对所谓的侠客颇有微词。

　　老板假模假样抹了把眼泪，“说多了都是泪啊，马上就来了，您二位听好声音。”话音刚落，一阵吆喝声传来，熙熙攘攘的人群环绕着一个怪人走来。
　　说那是怪人，也只是因为他与雀卫城的风格格格不入，身着破洞工装，头戴小帽，一头凌乱的短发大咧咧炸着毛，一边翻着跟斗一边满头大汗，旁边围观的众人纷纷鼓掌叫好。那人最后一翻，一个踉跄摔了狗啃泥，倾城才发现那竟然是个清秀的姑娘。

　　这姑娘完全不像是雀卫城的人，举手投足毫不在意礼仪规矩，周围人哈哈大笑也完全不在意，她吆五喝六地让老板给上点酒，老板发出了啧啧的嫌弃声音：“我说客官，这年头谁喝酒啊，大家都爱蔬果汁，酒精会让皮肤老化的。”一边还是端来了。
　　姑娘爽快地一饮而尽，打了个饱嗝。

　　倾城有些迟疑，连城却走上前去：“姑娘，可否跟你打听个人？”
　　姑娘眼都不抬，“喊我大侠。”
　　连城泰然自若：“这位大侠，你可曾见过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名字叫岁岁？”
　　大侠很明显迟疑了一秒，试图掩饰尴尬，于是慌忙否认：“没有没有，本大侠行走江湖，怎么可能带个小孩儿。”然后，慌忙抽身，想要离去。

　　连城还未起身，倾城已经挡住了她的去路：“大侠。”倾城很恳切地说，“看你神色匆忙，怕是不信任我们，我们来找岁岁，是因为想要帮助城主容颜，而且岁岁最近的状态应该也不好的，作为岁岁的亲友，我们希望能够呵护好这孩子。”说罢，倾城摊开手掌，年年的影像赫然展现在其中，张着嘴呼喊“岁岁你还好吗？”，“这孩子是年年，岁岁的哥哥，请你相信，我们真的没有恶意。”

　　连城挑起眉毛，倾城就差把二人的身份一股脑告诉这大侠了，居然这么坦诚地把底细全交了，这女子若是个恶人，怕不早就将她一口吞了，不过也罢，有他在旁边，再毒的恶人又如何？无非是灰飞烟灭，只是不知这女子会如何对待倾城的一腔赤诚呢。

　　大侠仔细端详了端详倾城，倾城也不眨巴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大侠转身：“跟我来吧，进屋聊。”
　　倾城露出了欢喜的颜色，招呼连城跟上，她的姿势并不端庄，一跳一跳地朝前走，连城懒得再嘲讽她，于是连忙跟上。

　　大侠进了一间客栈最小最破的屋子，屋内光线昏暗。她就那么大大咧咧往床上一坐，示意连城和倾城也做下，然后细细询问：“说吧。”
　　连城问道：“方才已经足够详细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不是关于岁岁，”大侠有些低落，“是关于容颜的。”

　　倾城依旧是十分坦诚，将所知道的容颜哭泣焦虑的现状，以及她同朱雀的交易都讲了出来，未了怕大侠不信，补充说明她和连城都是朱雀的仙众，因而擅长使用些诸如展示年年影像的法术。
　　连城一边听，一边对她还知道撒谎，没把家底都吐露出来深表诧异，她在说实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唯独开始撒谎的时候眼皮频繁跳了几下，这个小动作很有趣，他发觉其实她也不是那么不好看懂。

　　大侠听完长叹一声，低低地说了一句，“好了，我带你们看岁岁。”于是她伸出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根火柴棍大小的小女孩，看起来玲珑剔透，正在睡觉。
　　连城使用灵力感应，确保无碍后问：“你本是一介凡人，岁岁作为神之子，灵力强大，如若不是信任，不会安然在你手掌舒睡。看她的样子，似乎是不愿意醒来，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
　　大侠嘟嘟囔囔：“说来话长啊说来话长，这故事，不是轻易能讲得完的。”
　　倾城朝她微笑：“不着急，岁岁还在熟睡，你慢慢讲。”
　　大侠悲伤极了，半晌才说，“其实我本来有个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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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侠的原名叫不老，她还有个妹妹，叫容颜
　　不老容颜，寄托了她们那对热爱青春岁月父母的全部美好祝愿。
　　不老从诞生之日起，便是未来的储君，自小开始与父母一同修习处理国家政史，谈论经史子集。不老12岁时，妹妹容颜诞生，既然是次女，父母便把所有的宽容给了容颜，所有的期待给了不老。容颜妹妹在玩娃娃的时候，不老在学习；容颜妹妹在学化妆的时候，不老在学习；容颜妹妹在逛大街的时候，不老在学习。

　　不老真的真的真的很羡慕容颜的生活，在雀卫城做一个美丽且清闲的人，如果人生只需要让自己漂漂亮亮就能快乐，该是多么轻松地事儿啊！不像是她，天天要用比男人更加拼命的态度学习治国之道。

　　不老容颜的母亲，一位雀卫城有史以来最为励精图治的女皇帝曾对着不老动情感慨：“不老，你要知道，我们女人若想坐稳皇帝宝座，要付出比寻常男子多的多的艰辛，世道对女性并不友好，我真希望，你除了美丽之外，还有一颗无比强大的帝王之心。”

　　不老爱她的老妈，也爱她的子民，虽然已经精疲力竭，但是依然铆足了劲儿希望成为父母眼中的好女儿，子民眼中的好皇帝。
　　但不老并不是个擅长政治的人，她厌恶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比起人类，不老更喜欢动物。可是母亲说，成大事者不可感情用事，因此她的小狗玩伴被送走了，院子里的松鼠被驱逐了，甚至不老想去河边摸鱼也挨了一顿毒打。她的世界里没有自己，只有别人的期待，母亲的眉头一皱，她便知道要去读书；子民的声音一传来，她便知道该发表演讲。

　　不老18岁那年，已经成为雀卫城最受欢迎的人。
　　所有人都爱她，爱她的风姿绰约，爱她的才华横溢。
　　只有不老不爱自己，她知道自己正在一天天杀死自己。
　　不老能想到自己未来的人生，便是禁锢在这深宫大院，做着大家希望她做的事情，延续母亲的辉煌。
　　可是，人生真的只有这一种可能吗？

　　这一切的转变，源自不老的成人礼。
　　那天不老装扮得华丽非凡，准备接受子民的贺礼。在成人礼前夜，容颜突然送来贺礼，厚厚一摞，不老还以为是什么变美秘籍。
　　打开一看，不老的心态崩了。容颜送给她的，是这么多年她在政务上的失误编成的提醒事项，她第一次公众演讲把父老乡亲们说成了妇女乡亲们；她处理西北粮食分配时大笔一挥没发现当地官员的贪污；她慰问守在群众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的松鼠被赶出城墙后偷了看门人孙大胆的糖炒栗子……

　　容颜一脸憧憬地期待不老喜欢她的礼物，她告诉不老，不老一直是她的学习榜样，她这些年疯狂地学习不老的治国理政方式，她希望能成为她最得力的手下干将，帮助她治理好雀卫城的大好江山。

　　不老没有回答，只是冲进了容颜的书房，一个她从未感兴趣的地方。她发现书房里全部都是治国理政的书籍，上到天文下到历史，无所不包，还记载着容颜考察各地的笔记，正中央有个大大的雀卫城地图，上面挂着容颜写的大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容颜没有说话，她不顾身后容颜的呼喊，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在经史子集和治国大典中摸到一个暗格，轻拍两下，揭开自己的秘密。
　　实际上，书房里那些治国书籍早就落了灰，她只有在别人看时翻两下，只要有时间，她便钻进暗格中来，这里有四海八荒动物打典，有行走江湖三十年之我看华夏大陆，有她收藏的动植物种子，还有她小时候最喜欢小狗留下的爪印。
　　她不是真正的皇帝，容颜才应该是。
　　她也不是真正的自己，她该上路找自己了

　　雀卫城史书记载，先帝储君不老，成人礼登基大典前夕失踪，民间有传其得道成仙，亦有传其遁入空门，众说纷纭，不可轻信。其妹容颜继位，励精图治，开太平盛世。

　　自那以后，雀卫城再无不老，多了一个放浪形骸，不顾形象，只是醉卧天地之间，沉浸于云游四方的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