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妖皇道侣疯魔了》梨花和狸花

21、重生

　　秋灵蕴没有回头，但她清晰地知道，身后的女人究竟是谁。

　　前一世，她和云舒筠的相遇地点并非是这座山上，而是山下一片荒无人烟的小溪。她渴得嗓子冒火，不顾形象地趴在溪边咕咚咕咚地喝水，一抬头，却看到不远处的溪石上空，悬着一个仙风道骨的女人。

　　那女人宛如仙人之姿，亭亭玉立：“这位小友，本座乃三大宗之一，逍遥剑宗大长老。见你灵根慧达、筋骨卓越，有天生五行灵体之相，是修真成仙的好苗子……”

　　她呆呆地听着，呆呆地停住自己傻兮兮的喝水的动作，却不小心一下子摔入溪水之中，就像行了个拜师礼。

　　过去的记忆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记忆里，她嗤笑了下，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脚步。

　　上辈子她敬之尊之，对师尊的话洗耳恭听从未有过半分不妥，甚至心甘情愿用自己的修为、灵力乃至气运生机，去填补逍遥剑宗的通天柱——这才是云舒筠收她为徒的原因。

　　可到最后，她付出过一切又一切，她的师尊却不愿相信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摇，会冤枉她，会将她逐出师门。

　　可对方身为大长老，明明能保下她的啊……

　　这一世，她不会再这么傻了。

　　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她只会相信、只会依赖她自己。

　　“……请留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肩膀上搭了一个轻柔的力度，不大，但其中蕴藏着一股属于大乘期的灵力，让她没法挣脱。

　　她甚至能听到对方因奔跑而喘息的声音，呼吸中带着急促，可偏偏又是那么慢，那么……令她焦灼。

　　她不想见云舒筠，不想看到对方的脸。

　　可前尘的记忆又仿佛印在眼前，她还能记得对方牵着她踏上逍遥剑宗通天阶的时候，她看过万千星河，她脑子里有无数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而云舒筠也会笑着，温柔地回应。

　　罢了。

　　秋灵蕴甩了一下肩膀，没甩开对方的手：“放开。”

　　她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她不知道对方到底同她一样是重生之后，还是在这个世界上崭新的、从未与她相遇过的一个人。

　　但愿是后者。

　　可事与愿违。

　　在她出声的那一瞬间，对方的呼吸就已经停滞住了，似乎还有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气，就连扒住她肩膀的力度，都在一瞬间加重了些，捏得她生疼。

　　她更烦闷了，声音肉眼可见地不耐烦：“放开——”

　　“不……”云舒筠终于张开了嘴，却只是很小声、很小声地喃喃自语，声音里是难以置信，是愧疚，是一种说不出的深邃，又或许还有些别的。

　　“灵蕴，是你吗灵蕴？”

　　到了这般地步，秋灵蕴也生不出什么逃避的心。

　　该来的总会来，云舒筠也重生了，或许那星砂在逍遥剑宗很是常见，她曾经的师尊也重生……便重生吧。

　　她看淡了。

　　秋灵蕴缓缓地转过身去，“云长老。”

　　在她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云舒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溃败，像是即将燃尽的蜡烛，油尽灯枯。

　　“灵蕴……”云舒筠的手缓缓地垂下去，却还不舍地悬着，想要抓住她，却又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她。

　　“云长老是想带我回逍遥剑宗吗？”秋灵蕴淡淡地一笑，扬了扬下巴，风轻云淡道，“都重生了，天道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就不跟你走了。”

　　“灵蕴！”云舒筠睁大了眼睛，低声道，“不，不……不行，不行……”

　　这哪还像天下三大宗之一的剑宗大长老？

　　世人皆知武道峰峰主冷面而寡情，身居高位而断绝情爱，仿佛与世隔绝之淡然。

　　可眼前的女子，一点也没有旧日初见的那般仙风道骨，更像是一个失了重要之人的、惊慌失措的凡人。

　　当真是可笑。

　　秋灵蕴站得很直，她发现自己的身高其实也不算很矮，她可以清晰地看得到云舒筠的眼睛，她可以清清楚楚地与之对视。

　　师尊……不，云长老的眼睛是浅色的薄瞳，映衬得她的影子格外的深，全然的、肯定的，落在对方的眼瞳里。

　　“师尊。”秋灵蕴道，“你还想听我这么叫你？可以啊，师尊，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你永远都是我师尊，不过现在咱俩都改朝换面了，咱俩也别重蹈覆辙了，你也可以再收个徒儿，我也可以再找个师尊，如何？”

　　她扬了扬头，风轻云淡的样子。

　　云舒筠紧紧地蹙着眉，厉声道：“不行！灵蕴，我……之前是我错了，抱歉，我不该冤枉你，是我的错，如果我——”

　　“哎，师尊。”

　　秋灵蕴迅速打断了她，竖起一根手指，摆在自己的唇前，道，“过去的事，实在太不愉快，我们都不提了。你想我的时候呢，你就可以给我传个音，你不想我的时候呢，我们就格外走各自的路。”

　　她话音一转，淡淡道：“你不会以为——这一世我还会心甘情愿，傻傻地跟你回去吧？你觉得我不会介意？”

　　最后一句话落地而出，掷地有声。

　　云舒筠的唇色惨白，嘴唇迅速地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是啊。

　　上一世，整个逍遥剑宗将秋灵蕴视为魔族奸细、杀人凶手，是残忍杀害了宗门门人的真凶，所以讨伐声排山倒海，所以众口铄金、所以无数声平白无故的谩骂充斥着秋灵蕴，所以在无数威压和逼迫下，她的徒儿，已经无家可归。

　　秋灵蕴……她受了莫大委屈的徒儿，经历这般痛苦的场景，又怎么可能会不介意。

　　在那个妖皇亲临之时，在翩翩道出它的亲身感悟、揭晓真相之时，她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如果她早早地发现那妖皇的真实身份，如果她并不轻信卦象的所言，如果她早些行使大长老的责任，她会不会能保下自己曾经最器重的徒儿，会不会能将逍遥剑宗救之于水火之中？

　　“灵蕴……”她低声道，“你从逍遥剑宗离开后，过的怎么样？还有，她把……灭门时，你还活着吗？”

　　“还好。那个时候我还活着，不过也快死了，她也把我吃了，嗯……”

　　秋灵蕴想了想，又道，“我有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我被关在问心堂里，那群人要来杀我的时候，翩翩把我放走了。是你做的吗？翩翩代表了你的意志吗？师尊，回答我。”

　　“是。”云舒筠道。

　　秋灵蕴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神情，她的经验已经足够让她分辨出眼前之人是否说谎。她不肯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微表情，又很快得出结论。

　　对方所言为真。

　　也罢，这也是符合她当时猜测的。云舒筠对她入魔一事格外优柔寡断，总在信或不信之间来回走动不停，不肯给她一个确定的信任，但也会在最后的关头，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也好，教养之恩没齿难报。前世里，她在离开逍遥剑宗的前夕也光顾着逃命了，对宗门的恨意倒是其次。后来，又亲眼所见了逍遥剑宗灭门一事，再多的恨意也都随着那满天而去的火光，湮灭在心底，转为对祝九辰的恐惧。

　　此时，两人皆落到这等地步，她也无需再追究些什么了。

　　秋灵蕴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挺惨的。不过也没什么，你应该也同我差不多，我不怨恨你。”

　　这的确是心里话，在看到师尊这般恳求的样子，哪怕心中再有气，有委屈，有怨恨，也都随着前世的身死道消而消失了。

　　“那你这世打算去哪儿？你……你若是去别的宗门，我便辞去逍遥剑宗峰主与长老一职。”

　　“不必了。师尊，你身为逍遥剑宗大长老，应守宗门、护苍生，又为何在一名徒儿身上浪费时间？死生一次，你我师徒之谊也尽了，以后便尘归尘、土归土吧。”

　　云舒筠惶然道：“不行！蕴儿，我此时前来，便是为了寻你的！”

　　秋灵蕴皱了皱眉。

　　她忽地想到，上一世云舒筠之所以带她回去，便是因为她是所谓预言中可在天劫里拯救众生之人，又有着冥冥之中的“世外之人”的征兆，所以对方才会千里迢迢来寻她，力排众议带回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收为徒儿。

　　既然如此……

　　“师尊，你跟着我、一定要我回去的目的，是要我去修补天柱吗？”

　　云舒筠面露难色。

　　秋灵蕴见状，淡然道：“但事实我们都经历过了。纵使我用灵力修补了天柱，天劫一样会降临，我们都会死在那场巨大的浩劫里。现在带我回去，其实并无意义。”

　　“所以，师尊——这一世我想为自己而活，我不会去逍遥剑宗的，师尊请回吧。”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给云舒筠一个潇洒的背影。余光瞥了一眼对方的影子，云舒筠没有追上来。

　　那便最好了。

　　她一路下了山，找到一户村庄，村口有个衣冠朴素的大娘，正留着汗，卖力地拎着水桶。

　　这大娘的丈夫是个做买卖的生意人，常年不在家里。她一个人照顾着两个孩子，还有着几亩地的农活要做，十分辛苦。

　　秋灵蕴见状，调动灵力帮对方挑了几桶水回家，对方连声感谢，见她一个人风尘仆仆，便邀请她来自己家里歇脚暂住。

　　眼下倒正是缺一个歇脚的地方。

　　秋灵蕴很快便应了，坐在大娘家农田的边缘，看着苍茫的稻田里稀稀拉拉的禾苗。

　　她其实没想好这一世怎么过。

　　上一世，她跟着云舒筠回了逍遥剑宗，也因为特权而受到了不少排挤和忌妒。只不过她心胸宽广并不在意，就一直大大剌剌地把宗门当家了，日日勤恳修炼，其余地方都没怎么去过。

　　她以为自己对同门们好，别人就能喜欢她、对她释放回来好意。

　　可临死之前她才知道，石头是暖不热的。修真世界人性淡漠疏离，残酷的竞争将人们贪婪算计的本性残酷无疑，她一个愚蠢的现代人，也不过是投入狼群的羊羔罢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倒不如轻松地过上一辈子，不再去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修炼。

　　她要好好地用双眼领略这大千世界，若是遇到有缘的宗门，她便留下，没有缘分，便去下一处游历。

　　她拍了拍衣服，从泥土地里站起。再沿着来时路走了几步，忽地看到一个白衣身影，正与方才好心留她住宿的大娘搭话。

　　那白衣身影长发飘飘，衣袂纷飞，手中掐出一个结印的手势。

　　天空中浮现出大片大片的乌云，随后，豆大的雨滴从空中分分钟落下，大雨倾盆。

　　秋灵蕴愣在原地，瞳孔收缩。

　　上一世的记忆纷至沓来——她和女人站在自己屋子的小院子里，看着天上滚滚而落的雨……

　　她几乎是在那一个瞬间，身体本能地感受到自己的紧绷状态，脸颊煞白，手脚冰凉。

　　跑。

　　必须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