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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由怀念 就像我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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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芙扫了他一眼,对他明显的请求式语气感到诧异,但还是走过去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张唱片,用布擦去灰,放进唱片机里,最后才慢悠悠地安上唱片针。
唱片缓缓旋转起来,D大调卡农开始的调子很柔和,温柔得像月光,一室的暗红都轻盈了起来。男人被摆置在毛绒绒的阿拉伯地毯上。
李屿芙没拿颜料和画架,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
乔芙等着李屿芙开口。
沉默中,第三段音调非常低的旋律插入了D大调卡农,高低音的重叠很性感。李屿芙终于开口了,他说:“我和他聊了半个小时。他给我的感觉,很像我十九岁生日那会儿,遇到的那个老男人。”
李屿芙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也不老吧,但我十九岁的时候,觉得所有入社会工作五年以上的都算老男人。”
乔芙低头看着那个男人。领带上有精致的领带夹,虽然领带已经歪到一边。西服和内里的配色也很考究,由浅渐深,有层次感。
“这个配色很像我之前遇到的那个男人。”李屿芙走到男人身旁,蹲了下来。
红色画室是李屿芙特地按照马蒂斯的《红色画室》布置的,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墙壁,一定要有一扇朝南开的窗:窗子右侧的墙壁边放着红色的座钟和矮脚柜,离钟和柜子十步远的地方,也就是窗子的斜前方,依照原画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有装着苦艾酒的绿色圆烧瓶和一个酒杯。男人安睡在房间正中央——矮脚柜和桌子分别从两个角落望向他,近两米高的仿生骨架则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躺在仿生骨架的脚下。每一个光临这间画室的陌生人,都仿佛是骨架收获的祭品,无知无觉地睡倒在侧;年轻的画师是他们的入殓师,剥开他们的衣服,用眼睛和颜料记录他们平静的样子。窗外地平线的最后一缕日光,被一室的红色还原出波长最长的频段,慢慢地在画师分明的眉骨上挪移。画师神色平静,动作轻柔地为男人扶正领带。
“领带配色很特别。这么多年来,我第二次遇到这样配色的人。”李屿芙站起身,转身看向倚着门的乔芙。乔芙的视力很好,他从李屿芙的眼里看见了自己——他们是那样相像,知己知彼——当李屿芙朝他投来这种目光的时候,他就知道李屿芙马上、立刻要向他打开自己了,要向他赤裸裸地剖出自己的心,无论李屿芙手上没洗干净的颜料会将那颗勃勃跳动的年轻心脏染成什么颜色。
“那时候我才十九岁,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写生的时候,遇见了那个男人。
“我们遇到过很多次,但是一直没有打招呼。我喜欢点一杯加香草的热可可,坐在卷帘半拉的窗边,描摹路上袅袅走过的美丽女郎;他喜欢坐在我的斜后方看我画画。他的目光毫不掩饰。我总觉得,构成我画面的,除了那些妙龄女郎,还有头上晕晕乎乎转着的风扇投下的动态阴影,还有他持续的、射线一样极富能量感的目光。我不敢回头,我害怕交谈。
“后来,是从哪一次开始,是一身黑色的女郎踩着酒红色方根的高跟鞋从窗边铿锵走过的那次,他给我点了一块提拉米苏。褐色的可可粉,乳黄色的奶油,软绵甜蜜的口感。自我鼓起勇气回头偷偷看他的那一时起,我觉得嘴巴里的蛋糕影响了我的整个画面——那样自信、像铿锵玫瑰一样动人的成熟女郎啊,被我画出了情窦初开的少女感觉。
“从那时起,我记住了他那条领带,配色特别的领带。他每次都会给我点一块蛋糕,我们之间还是没有任何交谈。我觉得我像是一只落入巴普洛夫实验陷阱的可怜小狗。
“我们的第一次交谈发生在一个雨天。窗子被关上了,我从窗子上看见我的倒影:面容很青涩的一个少年,眉目间有一点点忧郁,但更多的还是稚嫩。于是我开始画自己。我放下碳棒的那一刻,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他从我身后,向我走来。”
李屿芙说到这里,停住了。他转身回去拿出画架和颜料,挽起了袖子。
“后来呢?”乔芙对他停在关键节点非常不满意。
李屿芙作画的速度很快,画纸上的轮廓一点点成形,赫然是今晚光临这间画室的男人的样子。男人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也许是在做梦。
“后来啊。”李屿芙的语调突然变了。卡农还在放,低音一下又一下地缓慢弹出,李屿芙的声音便夹在其中,一字一句地像打破平静湖面的石子一样砸出来:“就像我现在借这个男人怀念他一样,他当时就是在借我怀念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