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画室》viciII

3、按部就班 李屿芙痛恨

　　门一推就开了。男人左手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走得小心翼翼。小姑娘才到男人腰部，一张苹果脸红扑扑的，眨着眼睛到处乱看。
　　她张望得差不多了，扯了扯身旁男人的衣角，看着男人俯下身来，凑到他耳边说：“叔叔，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不好意思，久等了。”两排叠得满满的画框深处走出一个青年。男人见状，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对着那双大眼睛轻轻地“嘘”了一声，而后才直起腰，正视缓步走来的青年。
　　在男人和青年眼神接触的那一刻，男人从心底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古怪。就像潮湿发软的口红爬满绿苔，浑浊的黑色湖水里有银鱼缓缓眨着灯泡一样的眼睛，青年眼中有一片与周身气质违和的死寂，青年周身穿戴整齐、连褶皱都是精心设计的弧度，却没有穿鞋。
　　赤脚走来的青年朝男人伸手，唇角勾起弧度：“你好，李屿芙。”
　　虽然男人回复的礼貌微笑也算不上真心，但比青年脸上的表情自然很多——青年的表情甚至不能被称作对微笑的模仿。最确切的描写，寥寥数字就足够了：勾起弧度。
　　阳台上的空调导管落下一滴水珠，“啪”地一声滴落在石板上。
　　李屿芙睁开眼睛，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房间整体偏暗，落地窗边的灰色遮光帘拉了一半，床尾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油画。光线仅照亮了床尾的油画，房间其余的装饰都隐没在阴影里。无头男人的躯干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耻骨以下的部位隐没在背景的暗红色阴影里。躯干流畅、充满力量，却又无处不体现出痛苦：躯干上的每一块紧张的肌肉、皮肤上隐约滚落的汗珠、躯干背后一片宛若干涸血迹的暗红色阴影……李屿芙花高价拍下的，意大利画家Roberto·Ferrry的原作。
　　李屿芙下床，穿鞋，唰地一声拉开窗帘。
　　屋内的装饰这才呈现出原本的颜色。房间的配色和油画十分相衬，都是血渍般的暗红色——或者说，这个房间只不过是承载那幅画的容器。
　　房门被突兀地敲响。
　　李屿芙转头就看见乔芙推门而入。
　　“昨晚吵着闹着要睡我的房间，睡得好吗？”乔芙问他。
　　镜子里的青年用剃须刀刮去下巴上的泡沫，挑眉看向镜中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我哪里都睡不好，但这从来就不是房间的问题。”
　　“今天是你第一次给小朋友们上课。我很担心你。”乔芙也通过镜子看着洗脸的李屿芙。
　　“那件事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我现在觉得我很好。”李屿芙把毛巾挂回镜子旁边的毛巾架，面对镜子朝乔芙弯起嘴角：“而且，帅哥的小侄女，我也想见。”
　　穆心心第一次来到临川这样的南方城市，也是第一次被叔叔牵着出门旅游。
　　叔叔在头顶上给她撑伞，到处都是细密的雨雾，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她一边被叔叔牵着走，一边想，南方城市都是这样小而柔软的吗？
　　穆心心最开始的时候，觉得芙蓉画廊的老师是一个和临川这座城市一样柔软的人。
　　她和其他小朋友坐在一起，看着老师拿着铅笔，教他们分辨桌子上苹果的光影。素描课，其实穆心心早就被爸妈逼着上过了，到了临川又被叔叔威逼利诱着再上一遍，但当她看见画廊的老师的时候，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叔叔亏了。这样好看的老师，她愿意免费来。
　　梳着两条小辫子的苹果脸小姑娘，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李屿芙。
　　青年穿了一件偏大的白色棉质T恤，面料看上去厚实而柔软，右边的衣角被扎进腰里，顺带露出了腰部流畅的线条。不同于去见催眠师时的整齐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也不同于和男人仓促见面时的精致且自成风格，李屿芙现在穿得非常简单随意，日常得不值一提。
　　人们对于特殊场景总有无穷无尽的描述。但描述对象一旦转变为“日常”，转变成那些每天都会触摸到的、在脑海中也栩栩如生的细节，描述便难以启齿。太熟悉了，熟悉到无甚惊艳之处——“惊艳”是一个多么奢侈的词汇，它永远只和“初次”同时出现。当“惊艳”从我们的舌尖缓缓吐出时，其背后的意义是仿佛我们无论活过多久，此刻才和缪斯刚刚相遇。而“日常”则与此恰好相反——它是无论你活了多久，都已与你融为一体。
　　不同的天气，不同的光线，拥有不同光影的苹果，重复的复原苹果的过程；不同的学生，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收费标准，重复的课程设置，重复的思路甚至是重复的话语……这一切，都构成了重复的李屿芙，日常的李屿芙。这一个李屿芙，永远能从种类繁多的不同中抽离那些不变的乏味和枯燥，并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木头一样永远工作下去。
　　但李屿芙怨恨重复。
　　李屿芙痛恨按部就班。
　　于是有一天，当苹果从画架上掉落，卜楞楞地摔进一滩尚未清理的红色颜料中时，李屿芙盯着红色颜料中四分五裂的苹果，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一个红色的潘多拉，在李屿芙重叠的思绪中被编织成型。李屿芙知道，他渴求她：一个打破平衡、打破秩序的潘多拉，可以满足他一直被抑制的欲望、无处安放的疯狂和永恒的对美的渴望。乔芙没有阻止，因为乔芙知道那的确是他真正想要的。
　　罪恶就应该从被描述成孕育罪恶的地点中寻找，不是吗？
　　（不，罪恶其实可以在任何方生长）
　　“威士忌。”李屿芙习惯性点了他常喝的口味。
　　恰逢饭点，酒吧人很少。曹成衍擦着杯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