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画室》viciII

2、乔芙 乔芙出乎意

　　不出李屿芙所料，当他走到画室侧门的玫瑰花丛前，就看见了乔芙。乔芙没有打伞，他一贯的微笑在雨中更显朦胧。在李屿芙心情极其差劲的时候，比如此时，乔芙的面容在他眼里与街上的行人并无不同——都是不断撒下的细长线条中的圆弧线条。
　　也许还是有差别的，李屿芙想，当他看到弯月状圆弧的弧度随着他的靠近，而逐步加深的时候，他还是会开心。开心这一情绪于他而言，宛如河床的沙砾，只有当河水褪去、袒露出微波粼粼之下的无序与丑陋的时候，它才会一同显现。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乔芙说话的时候，雨珠贴着上下滑动的喉结缓缓滚落。
　　李屿芙疲惫地摇头，伸手搂上乔芙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乔芙伸手接过伞撑到两个人的头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还记得我们的小木屋吗？”全身沾上一层雨雾的青年半揽着李屿芙，经由弯曲的砾石小径，走向画室后侧的私人居所。
　　“嗯。我记得。”李屿芙将下巴压在乔芙肩上，“我们现在就能走啊，不是吗？”
　　乔芙打开门，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条印着海军蓝白条纹的擦头巾，微微摇头：“我们的约定不是这样的。记得我说过的吗，是带着我们缺少的东西，在那里耗尽我们拥有的一切。”说完，他伸手去擦李屿芙的头发。
　　李屿芙在沙发上打滚，怎么都不给他擦：“我不管！我现在就挺好，可以直接去！”
　　乔芙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他利落地按住李屿芙，由于弯腰向下施力的缘故，他擦头的力道有些重，李屿芙皱起眉头。
　　“直接去？那这个画室你不要了？你的母亲和妹妹怎么办？你那些未完成的画呢？”
　　“别说了！”李屿芙仰躺在沙发上，看着面前弯腰为他擦头的青年。
　　乔芙的眉弓很饱满，但又不会因过度高耸而显得不近人情，反而在本身温润气质的衬托下显出古典韵味来。李屿芙隐约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乔芙的时候，乔芙的轮廓远无现在深邃。那个时候的乔芙五官清秀，脸庞上还有浅浅的婴儿肥，当他走起路来，脸上的婴儿肥会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改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不知道。似乎是在李屿芙的浑浑噩噩之中，乔芙就出乎意料、自然而然地长成了李屿芙最能放心依靠的样子。
　　当李屿芙察觉这一点的时候，他正在画一幅绿得浓稠、甚至粘腻的画。
　　在一片生机勃勃的危险绿意中，一尊破败的石像歪躺在角落的石楠丛中。也许是石像的缘故，这一片角落在整个画面中尤显静谧，似乎只有这里的植物才能平静自由地生长，因庇护而无所束缚。茂盛的石楠丛掩盖石像半边破损的面容，而另半边的面孔，画笔在半空中犹豫许久都没有落笔。
　　嘎吱——在寂静的僵持中，画室的门被推开，声音先人而入：“太晚了，先吃饭吧。”
　　走廊的光线随着轴承摩擦的声音泻入房间，李屿芙转头，此时房门只被推开了一半，门外青年的脸也只露出一半——刚好是石像完好无损的那一半，刚好是石楠丛遮不住的那一半，刚好是脑海中搜刮尽希腊神话罗马神话都无法拼接的那一半，刚好是现实与虚幻交汇时仍能让李屿芙感到安全的那一半——乔芙！
　　乔芙自然而然地从光亮中走来，自然而然地躺进了他的画中，自然而然地成为他和画中所有危险生灵的庇护。这就是他的乔芙，李屿芙的乔芙。
　　趁李屿芙发呆的时候，乔芙抓紧时间给他擦头发。李屿芙头发留得短，很快就干了。乔芙丢开毛巾，伸手薅了一把，闲聊般地提起：“你出去的时候，来了个帅哥，带着他侄女，说要报名学画画。”
　　乔芙亲口承认的帅哥？李屿芙一下子坐直了，“适合入画的那种？”
　　乔芙垂下眼，用指节敲了敲李屿芙的额头：“带着一个八岁小姑娘来的，你怕是没这个机会。”
　　“跟你说只是事先提醒你，别打他的主意，免得到时候你一见真人就走不动路。”还有一些话，乔芙没说出来，他不打算让李屿芙知道。
　　“哎！你走什么！那个帅哥真的不能画吗！”李屿芙见乔芙丢下警告就走，连忙翻身滚下沙发。赤脚接触到大理石，却停顿了几秒，从旁边扒出一双拖鞋才追上去。他记得乔芙的警告：再看到他不穿鞋在地板上乱跑，就把红色画室锁起来。
　　李屿芙趿拉着鞋追到走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传越深，前方的身影却始终不曾慢下一步。复古风格的走廊光线昏黄，仿真的火焰状灯饰在两侧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落在后面的青年咬了咬唇，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从走廊入口向里望去，李屿芙就像一只扑向黑暗的鸟，主动坠入深处的一片混沌。
　　事实上，他确实也这么做了，在很早之前。
　　在他第一次抱着画板推开走廊深处的那一扇门的时候。
　　在蒙蒙细雨中，一个男人推门的动作隔着空间与时间，巧妙地与此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