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画室》viciII

1、治疗 这栋别墅也

　　时隔一月，在临川孟春的一个雨天，柏繁膺再次见到了那个档案页脊被标为红色的危险病人。柏繁膺是一名心理治疗师，准确来说，是一名动力催眠治疗医师。
　　她翻开在桌面上的档案记录，问面前的病人：“体重降了多少？”这是她和病人们的常见开场白，很少有病人能够在见面时逃脱这个询问。
　　深色长案桌另一端的青年明显比桌上照片中的人物枯槁不少：照片上的人脸上有浅浅的婴儿肥，右颊上有一个明显的笑窝。而当照片中的人掀开那张蓝色的底幕自方框中走出的时候，他的笑容消失了，脸上的线条因过分消瘦而变得冷硬，眼睛在失去肉感的脸上显得过分大而突出，眼底的无神和疲倦也从而被放大。
　　“两公斤，也许更多。”档案中备注为李屿芙的青年答道，抬起手揉了揉眉角。
　　“感觉之前的催眠对我没有很大用处。我还是会做那些让我疲倦的梦。”李屿芙放下手，双手搭在一起。
　　柏繁膺微微一笑，“但是催眠让你能入睡了，不是吗？”
　　李屿芙闻言点头，抬头快速瞄了一眼医生的眼睛，又迅速垂下头去。
　　“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了？”柏繁膺轻了轻喉咙。一般来说，她不会如此快速地进入催眠，她更习惯于和病人多聊一会儿，多了解他们近来的生活——但是这个病人，李屿芙，是一个例外。她无法从他口中获取任何有关他的现实生活的信息，她能够知道的，都是色彩诡异而斑斓的梦，他在她的引导下一步步走下的充满消极色彩的楼梯。她有时会生出一种幻觉，她一手执着榔头，两只眼睛都戴上了望远镜，她用榔头敲开了这个青年的脑壳，却因为望远镜的局限，她只能远远看见他大脑深处勃勃跳动的梦，却无法看到近在咫尺的、他所感受和思考的现实。
　　“好，现在我们闭上眼睛。随着你闭上眼睛，你开始放松，非常放松……虽然你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但是你始终专注在我的声音上，外面的一切都与你无关……好，你做的很好。放松、放松，你现在非放松……”
　　柏繁膺能看到，青年苍白得显出血管的眼皮之下，眼珠正在疯狂转动。
　　“过一会儿，我会从五向下数到零，随着我每数一个数字，你就会加倍地放松……五，加倍地放松。四，随着我每数一个数字，你就会加倍地放松。当我数到零的时候，你就会完全放松……三，加倍地放松……”
　　在雨点叩击窗户的无规律节奏中，在柏繁膺的引导下，李屿芙在头脑中塑造了又一个自己。那个形容举止正常的自己，正缓步踱下长长的旋转楼梯。楼梯中部的平台正对着一扇窗户，窗外正簌簌飞雪，模糊的景物交织成一片淡蓝色和灰蓝色的混合物。
　　这个楼梯只是整栋别墅中极其细微的一个零件，而这栋别墅也不过是十七岁的李屿芙的脑中幻想的小小一隅。
　　然而，特别的是，这栋别墅是他少有的未呈现在纸面上的幻想之一。别墅中应该还有一个头发像黄油一样的女人，她在年轻时与所有相交的年长者都擦肩而过，却在年老后遇见了一个能够与之度过一生的年轻人。
　　从十七岁直到现在，李屿芙都画不出那个别墅中的女人。他画不出恰当的眼神——或者更疯狂地说，那个女人在他的脑海中牢牢地摄住了他，让他再也无法在他处复原这样的眼神。
　　举止正常的李屿芙继续沿着楼梯往下走。李屿芙知道，当他走下最后一阶楼梯，女人就会显露在他面前。而这整个过程，自然得如同英国街头突然飘起的细雨。
　　李屿芙抬头，看见了歪坐在沙发里的女人。
　　她身旁的融融炉火似乎消弭了所有能够描述她的形容词，站在楼梯口的男人看着她启唇，那张开的唇缝中蹦出的话语如同利剑狠狠地击中了他——李屿芙猛地睁开眼睛，汗如雨下。
　　治疗被迫中止后，李屿芙的状态看上去似乎比来时更糟。
　　本来李屿芙打算夹着雨伞淋雨走回家的，是柏繁膺一把将他拉了回来，然后强硬地夺过伞打开再塞进他手中。她目送着这个年轻男人渐渐远去。
　　回到深色长案桌旁坐下，柏繁膺手肘下压着李屿芙的档案，手里握着笔，颇有些犹疑不定。良久，她只落下了“待观察”三字，没写任何诸如成功、失败等描述结果的词。至于档案上早早拟好的评估量表，上面整齐排列的十个方格都呈现出一种苍白，这种苍白不是一无所染的白，反而显露出一种吞噬一空后，令人惊惧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