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死之年（重生）》莓一鸶

76、诅咒 她与他都将

　　“花轿还有多久到？”

　　房中暗色一片，看不清燕赋柳的神情几何，但似乎对姜若慎的话生出了兴趣。

　　她心思缜密，连暗号这种东西都设置复杂，若真陷入危险中，很快就能让手下知道她的情况。

　　如果不能说动她，后续计划根本无法进行。

　　门外丫鬟颔首道，“已在路上。”

　　耳边脚步声终于消失不见，姜若慎收了武器。

　　燕赋柳笑道，“她虽暂时走了，可你的时间也有限，开始吧。”

　　如果姜若慎的回答不能令她满意，她不仅不可能合作，还会唤出大批人前来围杀。

　　来此之前，姜若慎就已思虑许久，她心知燕赋柳的打算，哪怕知道颜朝的真实身份，也不可能放弃复仇。

　　唯一的方法，只有她的仇人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燕姑娘，你进过宫吗？”

　　“自然是去过。”

　　“可曾见过宫中最高的高楼？”

　　燕赋柳不明所以，“见过又如何。我奉劝你，不要是跟我玩拖延时间的把戏，也别想在上花轿时代替我，你没机会。”

　　她既然说了不可能，便是有把握。

　　姜若慎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那座楼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据说里面供奉着先太子的灵位，这位太子来历神秘，皇室谱牒中没有他的姓名，史书典籍上也看不见记载，只有被太后拦下毁掉的一道诏书中承认过他的存在。先太子命薄早夭，陛下偏极爱极以至重病不起，那座楼的名字，叫做朝晖。朝晖寓意着光明与荣耀，陛下对先太子的爱重，可见一斑。”

　　黑暗中传来一声讥讽笑，“啊，我当是什么？活人做的事情都是做给活人看而已，活人得了名声得到一切，死人得到句一文不值的爱，你就是为了和我讲个鬼故事？我可不怕。”

　　姜若慎道，“帝甲生于东郦国皇族，陛下子嗣虽多，可朝字于他而言却有着特殊意义，我想，你既然知道帝甲出自东郦皇室血脉，你这么聪明，就该明白颜朝和陛下之间有太多阴差阳错的误会。”

　　“朝字不也给了永嘉公主吗？这个字根本不重要，这个秘密对我来说也不重要，姜姑娘，你现在该担心自己了。”

　　外面火把光攀爬在窗纸上，吹活一朵朵红色窗花，在这寒冷的雪夜里显得热烈而妖异，成了倒映城姜若慎眼中唯一的光芒，让她看清燕赋柳眼中如血喷薄的杀机与恨意。

　　这个所谓的秘密，在燕赋柳看见颜朝尸体的时候就清楚了，皇帝就是阿朝苦苦寻觅的生父，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抛妻弃子，后来还害死阿朝。

　　在燕贵妃宫中，她听过薛朝诉说当日情形，她的父皇如何拿命护着她，那个刺客死得如何凄惨。

　　所有人都捧着这位尊贵的小公主，异口同声咒骂着刺客多么该死，燕赋柳漠然坐在人群里，面无表情。

　　多么可恨的刺客，未满十岁就开始杀人，待刺客渐渐长大，更是恶名昭彰，仇满天下。

　　十三岁时，杀死当世最强杀手成为天下第一，最有名的就是曳影刀法，双手共用、出神入化，还有一只如猫一般的左眼。

　　燕赋柳从那些人的谩骂声中，仿佛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被隐风楼从死人堆里拖出去，又有人将血淋淋的猫眼睛嵌进孩子空洞的眼眶。

　　隐风楼里哪有良善之辈？

　　他们不过是看这孩子心脏位置与常人相反，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生命力顽强，救活之后拿她当做药人罢了。

　　缝合的眼睛会散发两种味道，最开始是血腥味，后来是腐臭味，哪怕是用药泡过也掩盖不住。

　　一只坏了就再换上一只，死了多少只猫，颜朝就闻到过多少次这两种味道，每一只猫被按住剔眼时都会尖叫挣扎，像她最初被缝合时候的模样。

　　猫的眼睛怎么可能看清人的世界？

　　毫不意外十年也没有成功，十年来，也不知是一瞬痛苦的猫可怜，还是一直痛苦的颜朝可怜。

　　最开始的时候，她除了当药人，就是喂食饲养笼子里的动物，一般人断了手指，一整条手臂都不会灵活了，颜朝断了三根手指，还是在右手，她的结局几乎是一眼望到了头，要么死在毒药下，要么和她亲手养大的猫一样，变成缝合在谁身体上的一部分。

　　燕赋柳很好奇，阿朝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学会了武功？

　　她的刀很轻，因为无法灵活控制重物，她需要双手握刀，因为右手无力掌握。

　　她问阿朝怎样学会的武功，阿朝说挨鞭子挨多了就会了。

　　可是她的武功那么厉害，得挨了多少道鞭子？

　　燕赋柳想起秋天的时候，山里的板栗成熟后就会往下掉，寺庙里的人都要出去捡板栗，可很多时候掉下来的并不多，需要爬上树去用棍子敲落。

　　燕赋柳恐高，她总是爬不了多高。

　　为着这件事，还被罚两天不许吃饭，饿极了再将她拉到树下，她想吃饭，就必须往上爬，可是她太恐惧了，手心沁满冷汗，每次都摔，只好独自走到更远的深山里去捡板栗。

　　从前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苦，可是阿朝来到身边的时候，又觉得从前那些苦好似都不算苦了。

　　颜朝是世人憎恶的杀手，燕赋柳有天下厌弃的灾命，她们都寄人篱下，却又无家可归。

　　虽然燕赋柳还是没能学会爬树，可是救过那个受伤的杀手后，她不用学爬树了，阿朝会帮她摘她摘不到的板栗。

　　那时候的燕赋柳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会为她摘一辈子的板栗。

　　她第一次看清阿朝的模样，却是分别之时。

　　阿朝带来一只白色幼猫。

　　小猫运气好，它出生时，颜朝已经身负军功，不必再被困在隐风楼，小猫也不用被迫成为谁的眼睛，走的时候她带走了它。

　　被血泡出腥味的玄铁门终于被推开，这道门明明这么轻，颜朝却推了十年。

　　她站在清晨的阳光下，阳光异常刺眼，清风拂过，她闻到了风里的花香，摸摸小猫的头，告诉它，她们都自由了。

　　颜朝说话的时候，燕赋柳才发现，她的嗓子受伤了，她告诉她，这是杀手离开隐风楼的最后一课——学会闭嘴。

　　哑药还没完全起效，她说话已格外困难，离得远点甚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真的成了天门关时那个谎言中的哑女。

　　燕赋柳伤心地捂着嘴，颜朝却笑笑不在意，自顾自摘了面具，下一刻，一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出现，风华绽然，倾倒玉山，哪怕眼睛处可怖结巴窟窿，也能看出究竟是怎样一幅绝世姿容。

　　“你见过了我的模样，我们便是真正的朋友了。”

　　在她之后，燕赋柳再未见过世上有人能比眼前的姑娘美丽。

　　虽然这一辈子，她只见过她一面。

　　颜朝牵住燕赋柳的手，要带她离开这囚住她半生的寺庙。

　　燕赋柳拒绝了。

　　这是她隐秘的心事，她一直都可以离开，从清楚自己的名字时就知道，是她不肯。

　　这一刻，她很想和阿朝一起走，去哪里都可以。

　　可是……这世上不再只有她们二人。

　　她指着那只白猫，开口留下它。

　　后来，颜朝又将一把黄金匕首放进燕赋柳手中，让她今后也要好好过自己的生活，阿朝说，这一生虽然坎坷，可是也得到了很多，有朋友，有爱人，还找到了她爹，这些年来，他也一定在找她，他们很快就会见面了，将来等她找到了弟弟，就带他来看她。

　　他名唤遗微。

　　燕赋柳点燃了一盏灯，高声对着离去的背影喊着，“你一定会找到他的，我等你回来看我！”。

　　远处的夜又归于平静，她依旧在空荡荡的门口站着。
　　下个秋天，山里的树还会结果，只是不会再有人为她摘板栗了。

　　月亮照着她，弯弯的不说话。

　　长夜里，燕赋柳跪在佛前，所求只为一人，只要阿朝幸福，自己就算一生不幸也愿意。

　　阿朝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她还期待着十年或者二十年后，再次见到阿朝，问问她这些年来去过什么地方，认识了什么人。

　　佛祖听见过的，会让阿朝幸福，佛祖怎么会骗人呢？

　　耳边响起嘈杂的奏乐声，也将燕赋柳从回忆中拉回来，她坐在宴会上，一杯接一杯喝下她从未喝过的酒，仰头一饮而尽的时候，眼泪不停掉进头发里。

　　阿朝下山的时候，明明高高兴兴的。

　　眼前雾影散去，杯碗碟盏碎裂声轰然响起，燕赋柳掀翻了眼前的桌子，大喊大叫起来，一边摔东西一边喊着滚，刚才骂人骂得最大声的人，更是被燕赋柳扯着头发一巴掌扇倒。

　　一想到他们会幸福美满地过完一生，阿朝却埋在地下，她就满心都是恨！

　　殿中跳舞的乐人被吓得呆愣当场，直到燕贵妃一声呵斥，几个宫女太监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将这个喝醉的疯子按住，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的目光看着她，但没一个人敢靠近，被打的女人脸上全是血，早已吓得晕死过去。

　　自从那件事后，燕家一直将她锁在府中，哪怕再放出来也派一堆丫鬟跟住。

　　燕赋柳走到挂着嫁衣的木架前，轻轻地抚摸着，这是她的武器，是她唯一能断送东郦国的武器，承载着她不竭如江海般的诅咒！

　　她将嫁衣取下，又走到姜若慎面前问她，“好看吗？”

　　姜若慎不动声色打量着她，随即眉心压低。

　　燕赋柳摩挲着展开了衣服，“姜若慎，我对杀死你没有兴趣，而你杀死我也没有任何用，大将军王不过想靠预言击溃人心罢了，就算我死了……啊——”。

　　屋中太暗，走路的时候女子崴了一步，往前方栽倒，姜若慎闪身避开，她身法利落迅捷，两人衣角都没沾到。

　　摔在地上的燕赋柳声音气恼，“你想要我帮忙，连扶我一下都不行吗？”

　　“你手里被衣服盖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需要我多说吗？”姜若慎又不是傻子，她突然叫她的名字吸引注意力，又在她身边来回走说自己没有恶意，一般人肯定早就放下防备了，可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暗卫，人藏在眼睛里的恶意她在一瞬火光中早已分辨。

　　衣服被她掠开的一瞬，一根细小的银针从燕赋柳手指上的戒指中缩回去。

　　这一刻，姜若慎无比失望，她开始怀疑自己放过燕赋柳究竟对不对。

　　有时候，心软不是件好事。

　　陆魇死的那天，她在地牢中看见了表哥派来的人，陆魇和燕赋柳虽然有罪，可他们为着的那个人是表哥的姐姐，既然陆魇顶下了所有罪责，姜若慎便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最后要不要留下燕赋柳性命，动手的都不能是她，这个决定得让表哥来做，她不想他心里留下那么多愧疚和遗憾。

　　劝告这条路走不通，她在江州就知道了，这一次也没指望能劝服。

　　姜若慎抿唇，“哪怕你心里觉得我道貌岸然，甚至对你手下留情也成了一种嘲讽，可是我依旧不会放弃，我说这么多，不是指望你不报仇，而是希望你为着陛下和颜朝之间的关系着想，不必急于一时，陛下没几年可活了。”

　　听到仇人的消息，燕赋柳眼神变得锐利，“我凭什么相信你，他明明好端端坐在龙椅上！”

　　“信不信随你，我同你讲朝晖楼往事，便是在告诉你，陛下的身体早就因那场重病而大损，否则你以为太后为何会轻易离开涪京？她是不想陛下再因她旧病复发罢了。我常在宫中走动，自然知晓里面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一年，最多一年，你可以好好瞧着。”

　　她记得上一辈子，陛下在答应她赐婚后不久，便因病驾崩了。

　　那一年，皇后被赐死，齐霄被仇恨冲昏头脑，造反围宫被囚，那时虽正值天宸国和亲使团在涪京，可连同施压也无果，直到表哥入宫，不知他说了什么，陛下竟然放过了齐霄。

　　如此谋逆大罪，竟是轻飘飘揭过去了。

　　但那件事不久后，陛下就驾崩了，当时姜若慎一度以为，是齐霄逼宫把他气死的。

　　后来细细去想，陛下年少登基，自私凉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况他又不是只有齐霄一个儿子，何至于被气死？

　　或许身体大不如前才是根本，又或许，是表哥知道了某些事情。

　　思及此，姜若慎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好半晌才再度睁开。

　　眼下也管不得燕赋柳信与不信，先得扛过这一劫，眼见燕赋柳不说话，姜若慎知道要打动她还需下点手段。

　　姜若慎身子半蹲下，“陛下并不知道这个换了东郦国三年和平的刺客究竟是谁，也没人敢告诉他，燕姑娘，你觉得这件事还会有人来说吗？”

　　果然，燕赋柳露出一抹森白的笑，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抗拒，“你为什么要帮我？”

　　关于朝晖楼的一切，在燕贵妃宫中都是禁忌，燕赋柳也不清楚缘由，只是第一次在燕贵妃宫中时，看见有太监因私下提这几个字被发现，就被三皇子找了个由头杖毙了。

　　有人说，她的姑母之所以受宠，是因为长得很像一个人。

　　为人替身者，最不能听的就是实话。

　　如今来龙去脉明晰，朝晖楼果真不能提。

　　“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我自己，谁做皇帝不是做？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是皇后身边的飞鸢卫，等到太子做了皇帝，皇后不会忘了我的功劳。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想做个本分的臣子。”

　　谎言有几分谁也猜不出，姜若慎神色坦然，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哪怕刺杀成功了，她大概也逃不出重重重兵的包围圈。

　　虽然已经退无可退，却还是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姜若慎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或许皇帝死了，这场延续四十多年的错事才能彻底了结，燕赋柳不用困在凤命预言中为她的帝甲疯狂一生，表哥不会连同四大世家祸乱江山，有表哥和魏侯在，皇后不会有事，齐霄也能如愿登基，只要东郦国一致对外，她的父兄也不会因粮草延误而战死。

　　陛下驾崩后能掀起内乱祸端只剩大将军王，只要他一死，东郦国便再无内忧。

　　天下依旧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这是姜若慎想要看到的，如果能换得这个圆满的结果，死她一个又何妨。

　　在死亡面前人总会悲伤，姜若慎却已经可以从容面对，她再也没有眼泪可以去流，人长大了不是变得没有眼泪，只是可以更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罢了。

　　活了两辈子，唯独这一刻，她清晰明了地感知到，她长大了，已经可以一个人勇敢面对人生中的每一场大雨。

　　说罢，她将随身携带的双鱼环佩拿了出来，燕赋柳很快认出来，皱眉道，“这是阿朝的东西，为何会在你这儿？”

　　“今后你自然会明白。拿着这个东西，去找桓君侯，告诉他是我的意思，若我失败，他会保你性命，若我成功，你便是功臣，等你见到陛下，那时，你可以告诉他，他曾经杀死的陌生人，究竟是谁。”

　　百姓奉养君王，君王应死社稷，知遇赐于臣子，臣子自以命酬。

　　她与他都将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