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死之年（重生）》莓一鸶

77、高墙 高墙不塌，

　　凌乱的脚步声响在空旷的夜里，紧接着巨大的拍门声响起。

　　姜若慎神经瞬间紧绷，她不能完全确定燕赋柳一定会合作。

　　在两人对视的瞬间，燕赋柳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低声道，“你先藏好，别出声。”

　　话音刚落，外面也拍门声又大了些，黑影重重贴在透光了门上，像片快要倒下来砸死人的巨大森林。

　　门打开那一刻，提着灯笼的侍女有序往后退去，显露出背后华贵雍容的妇人来。

　　燕赋柳的眼神一瞬间变作了冷硬。

　　来的人是燕家主母。

　　女人开口第一声就是训斥，“我做了你二十年的母亲，从没想过，你竟然这般没有良心，是要连累全家一起万劫不复吗！”

　　燕夫人胸口起伏得厉害，一路上似乎十分匆忙，连额上都还挂着热汗，世家贵妇的高雅与体面通通不再维持。

　　这个女儿从出生起就让她操碎了心，许是从小不养在身边的缘故，二人并不亲切。

　　每每想要教她些规矩，都视若无睹，只会抱着只白猫形影不离，燕夫人气她玩物丧志，命下人将白猫一顿好打，那畜生受了惊吓，之后无论谁碰，都会亮出爪子挠上几道血痕，几乎只能关在笼子里，很长一段时间，燕赋柳终于不再黏那只猫。

　　燕夫人以为这毛病治好了，没想到之后是母女二人旷日持久的疏离。

　　“你来干什么。”燕赋柳冷眼扫过，大声质问后面的婢女，“谁放她进来的！”

　　婢女们面色苍白，跪倒一片。

　　这位姑娘性格阴晴不定，没有人不害怕她。

　　“你似乎是忘了，现在的东郦还是洪武帝的东郦，燕家还是地位尊崇的燕家！”燕夫人抓住她一条手臂，将人带进了屋里，又吩咐底下人全部退下，谁也不许靠近。

　　烛灯一盏盏亮起，所有黑暗都无处可逃，在亮光照遍前，姜若慎藏进了角落的衣柜中。

　　她认得燕夫人，从前她时常带着小女儿到燕贵妃宫中走动，三皇子未及弱冠，尚在宫中，燕夫人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只是世家权势随着燕贵妃的盛宠已经更扩一步，陛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于三皇子的婚事一直不曾松口。

　　站在灯前的燕夫人像座小山一样，身形挡住烛光，几乎是颤抖着手，“柳儿，你不用在人前指桑骂槐，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我来，我知你怪父母没将你养在身边，可我们也是有自己的苦衷。这几年来也一直尽心弥补，我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能知错悔改？”

　　燕赋柳倔强地注视着眼前人，言辞犀利，“我没有错，凭什么要悔改！”

　　二人僵持不下，燕夫人几乎站不住，又惊怒又痛心，“难道错的人是我吗？我是你娘啊，难道我会故意亏待自己的女儿？”

　　“你回来之后，我一直为你的婚事四处奔波，将来等到三皇子登基，你就是贵妃，荣华加身与皇后无二，这还不够吗？我为你受累，你非但不感恩，还一意孤行要火坑里跳，我真是白生你一场！”

　　燕赋柳眉眼坠下，冷脸过后竟是又笑起来，“贵妃？贵妃的名头再是好听，那也是妾，我做不来妾，我是凤命，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

　　燕夫人眼中惊骇，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你自小长在寺庙里，日日诵经，怎会养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气？”

　　“娘，你已经很久不关心我了，又何谈了解我？”燕赋柳抹掉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如果不是贵妃姑母的意思，娘会让我进门吗？我什么都知道，你只想着妹妹，指望她做皇后，能延续姑母为燕家带来的荣宠，姑母虽然忌惮我身上的谣言，可为了让她儿子的帝王路更安稳，便谋划着将我养在外面，再修一座寺庙，让我继续当尼姑，继续被锁在另一个牢笼中直到死去。我早已不是愚钝孩童，何必说这些话来让人发笑。”

　　被戳穿心思的燕夫人脸色一变，辩解道，“是，柳儿，我不否认会委屈你一点，可要做皇后的是你亲妹妹，她从小知书识理明辨是非，哪怕你刁钻怪异，她也一直都很爱护你这个姐姐，你还记得吗，你刚回来的时候，是她主动把最喜欢的衣服都给了你穿，还会夸你头发长得好，给你连她自己都舍不得戴的簪子，况且她……”

　　“够了！”燕赋柳打断了她，“如果要分享的是她的丈夫呢？将来有了孩子，她的孩子会答应让我的孩子共享江山吗？”

　　燕夫人凌厉的口齿当场锈住，张着嘴僵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无措。

　　燕赋柳苍白的容颜上，弥散着失望，面前这个女人的心，比从小到大淋过的任何一场雪都要冷。

　　她声音忽然柔和起来，带着世间母女般稀松平常的亲昵，“娘，骗人的时候，抱着妹妹的手应该松一些，才好让人相信。连你都不能与答应让我分享，何况是妹妹，何况是这江山。”

　　她很想告诉燕夫人，她讨厌这头乌黑的头发，在光头遍地的寺庙里像个异类，它们太结实了，结实到能被小尼姑们在雪地里拖来拖去，不仅如此，它们还很茂盛，躺在被泼水的被窝里后，会有密密麻麻的黑虱子钻来钻去，爬过额头咬她的眼皮，那时候，围成圈的尼姑们骂她是脏东西，将拇指摁上去用力碾压，她痛得想叫却被人死死捂着嘴，直到碾死那只虱子，她们才大笑着放开，有人凑过来，让她说谢谢。

　　那一年，她咬着皲裂的嘴唇，红着满眼血丝过完了整个冬天，她不能告状，不然被子就会变成老鼠和蛇。

　　她害怕死掉。

　　这种不再被大家族庇佑的士族女子，最适合用来发泄不满与恨意。

　　从云层掉下来的雨水，怎么还可能有机会回到天上？

　　燕赋柳语气平淡而压抑，“只有我刁钻，才能活下去，只有我怪异，才不会受欺负。一个女孩如果她漂亮天真善良，这人间就是地狱。”

　　被顶撞的燕夫人显然知道女儿的怪脾气，半分也不信，“你竟还学会了撒谎！像你这般谁能欺负你？庙里都是些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何况她们都死在大火里了，就算是有，也都过去了，为何还要揪着不放！”

　　“过不去，永远也过不去！”燕赋柳情绪被激得崩溃，这一生真是糟糕透顶。

　　燕夫人怒气更甚，拿出威严指责道，“不孝的孽障！父母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也是你的父母，我们生养你是天大的恩德，难道要父母给你赔命吗？柳儿，不要这样，太贪心的人没有好下场。”

　　燕赋柳瞪着她，咬牙切齿，“我就是贪心怎么了？我就是要做皇后，只做皇后，娘觉得妹妹应该做皇后，我也是你的孩子，为什么我连想都不可以？”

　　迎面而来的是燕夫人的一耳光，骂道，“我看你贪慕虚荣得快疯了，你不想给三皇子当妾，却嫁给一个比你爹岁数还大的老头子，他要是真抬举你，会在清晨娶你吗？昏妻晨妾的道理你不明白吗？到头来还不是做了个妾，还不是嫁入皇室！”

　　十指尚有长短，何况燕赋柳的出生还连累她爹，留下她性命已经是父母仁慈了，若是那些个寻常百姓家，哪里能容这样的孩子活着？

　　说着便要带燕赋柳离开，“你今天嫁了便是死路一条，就算死，也只能我找根绳子勒死你，绝不让你在外丢人现眼。”

　　寒芒一闪，一把坠满宝石珠子的匕首在烛光下泛着森寒的光，燕夫人脑子一刹那空白，愣住似的看着手背上突兀的血，“你、你竟敢拿刀对着你的母亲？”

　　两人隔着尖锐冷锋，最后一点虚伪的骨肉情谊被彻底撕碎。

　　燕赋柳笑了，笑她娘太天真，“大将军王怎么可能让我离开？你以为大吵大闹就能得到一切吗？你一直都很天真，从前你也天真的以为，只要你肯忍痛为了丈夫牺牲一个不祥的孩子，丈夫就会记得你的无私奉献，对你忠贞不二。”

　　燕夫人仿佛不觉疼痛，还想上前，“你有什么资格批判你的父亲，是大不孝，不孝之罪可以要了你的命，把刀放下！跟我走！”

　　涪京都知道燕夫人是个厉害人物，处理爬床的女人很有手段，连丈夫都惧内。

　　燕赋柳在家时，看了许多。

　　看那个男人怎样把手伸到府里的丫鬟身上，有个丫鬟怀孕了，她在府里并不闹腾，反而想侍奉讨好主母，以此求个名分。

　　燕夫人听完后满脸惊讶愤怒，坚定说要为丫鬟做主，可转过头后却是一张铁青的脸，燕赋柳问她娘是不是生气了？燕夫人冷笑一声，说为一个贱人生气不值得。

　　半夜，丫鬟坠井身亡了。

　　奇怪的是，她爹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依旧拈花惹草。

　　燕赋柳安静地看着府里的人，大家对这件事都很沉默，偶尔来燕家的三皇子也很沉默，这些人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她心里有种难言的感觉，怎么也表述不出来。

　　原来去到了长头发遍地的地方，她还是异类。

　　那个男人德行并不好，令燕赋柳想起了庙里发情的公鸡，每天除了打鸣就是寻找帮他下蛋的异性，它昂着头颅高傲地走在大街上，高声宣告伟大的它叫醒了太阳，身边的一切都应该围着它打转。

　　实际上这只公鸡并没有什么用处，它连自己的蛋都下不出来，事实是就算没有它，太阳也会照常升起。可怕的是这个拙劣的谎言竟然骗到了所有人。

　　若老天非得定个三六九等，这只“公鸡”简直是个废物。

　　只是燕夫人深信不疑她的丈夫伟大非凡，常常因他而半夜哭泣，妹妹抱着安慰她，她会从匣子里拿出漂亮首饰给妹妹，抱着妹妹说，只有女儿有良心，会心疼母亲的艰难。

　　在一个夜晚，燕赋柳拿红衣服装鬼吓人，她爹吓得不轻大病一场。

　　她躲在暗处偷笑，邀功似地告诉了燕夫人。

　　她比妹妹更心疼她的母亲。

　　燕赋柳乖乖地站在原地，她的心有些怦然，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般等待着嘉奖。

　　在她期盼的目光中，一个耳光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半张脸疼得发麻，嘴里尝到了久违的铁锈味。

　　没有臆想中的金银珠宝，那是燕夫人第一次打她，关了三天祠堂。

　　这个女人为人妻的时日，比为人母长久多了，也更愿意做丈夫的妻子，而不是女儿的母亲。

　　他们是最默契的同盟，一个诱捕猎物，一个处理善后，善后还包括贴心地将女儿们教养成下一个“完美”的她，代代相传，于是有了千百年来的至理名言——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怎么就你这么没出息受不了呢？

　　燕赋柳这才发现她娘是聪明的，她在一夜夜里哭的是担忧失去金银珠宝，毕竟整个家族握在她的男人手中，维护丈夫，丈夫就会拿出一点“珠宝”奖励她，一如妹妹维护她，她就再分一点出来奖励妹妹。

　　得到的维护越多，他们就越深信不疑自己的权威与正确性，一层层等级分明的台阶就这么砌成了高墙，坚不可摧。

　　就算有筑墙的沙子发现了，也早已被焊死在其中，无力改变，若有动摇，周围的每一块砖石都横眉冷对，看，这是个沙子，又或者说，风起来了。

　　这样的城墙本就该坍塌粉碎，可惜她只是被强行嵌进去的沙子，这太悲哀了。

　　她想敲断整堵墙，可这堵墙只是建成整个天下中微不足道的一面角。

　　她想为自己做些什么，可是没有人相信她是为了自己，仿佛她只能依赖别人，不可以作为独立的个体，更不可以有独立的思想。

　　她曾想要参军，听过者都傲慢地认为女人没有能力，更不该得到功劳。

　　如果阿朝还活着，如果是阿朝的天下，一定不会是这样局面，可是阿朝已经死了。

　　燕赋柳大声说为了自己的时候，得到了讽刺，可她拿阿朝当借口的时候，得到了怜悯，得到了帮助。

　　作为同一首命曲下的两个人，她哭阿朝，更是哭自己。

　　燕赋柳余生只有一个愿望，要把他们精心垒起来的高墙，变成一座坟墓，她要看他们像她一样掉入地狱，这本就是天下欠她的。

　　一个女人总得为了某个人活着吧？

　　不，她不要。

　　凭什么她要被当做待宰的牲畜般锁在笼子里？

　　这颗想要飞出牢笼的心，二十多年来从没有变过。

　　凤凰，凤凰，高墙不塌，天下哪有你的家。

　　燕赋柳举着匕首，站定在娘面前。

　　“娘，我可怜你，可怜你被贱人驯化成了贱人，并且无比认同自己是个贱人，我不一样，我不觉得自己贱。你说我疯了，是你认为只有我疯了，才能证明你没有错。娘，你知道什么是疯子吗？疯子会乱叫。庙里起火那一晚，她们拍着打不开的大门尖叫了一整夜，可惜啊……”

　　燕赋柳叹气。

　　“门早被我锁上了，哈哈哈……她们才是疯子哈哈哈！”

　　寺庙，大火，无人生还，那时候，正好是燕家派人上山，将在外多年的大小姐接回家中。

　　燕夫人想起当日亲眼目睹的场景，耳中轰鸣，那把刀明晃晃悬在眼前，越来越近，燕夫人身体明明本能地颤抖，却又魔怔般迎面往前走去。

　　躲在柜子里的姜若慎也瞪大了眼，燕家的家事她虽知道得不多，也心中一紧，她见识过燕赋柳有多丧心病狂。

　　若再往前，恐怕……

　　女人语无伦次道，“没有，孩子，你没有……柳儿……我的柳儿，那场火是意外，是意外！与你无关，谁问都一定咬死了不能松口！”

　　忽然地，燕赋柳脸上出现了茫然，“娘，原来你也会怕死……”

　　怕这件事传到皇帝耳中，问罪燕家。

　　迎亲的礼乐声已经奏响，外面丫鬟发声提醒。

　　燕夫人知道没时间了，忽然靠近，低声耳语了几句。

　　衣柜中的姜若慎听不清内容，透过缝隙只能勉强看见燕赋柳霎时变了脸色，苍白一片。

　　她到底说了什么？

　　燕夫人还在焦急地拉扯着，直到燕赋柳将手触碰到她的身体，只是一瞬间，燕夫人便倒地不起。

　　是那个藏着针的戒指，里面的东西起效非常快。

　　燕赋柳往衣柜旁望去，以口型示意姜若慎。

　　“准备好。”

　　现下多事之秋，大将军王身边更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想靠近他的只有利用燕赋柳。

　　她单独叫了个燕家的丫鬟进来，这丫头刚才埋在人群里，外头光线也不太好，应是没什么人注意到这张脸。

　　在丫鬟想去扶燕夫人时，戒指里的毒针从背后刺了进去。

　　“死不了，只是药劲儿有点大，要睡个三天三夜才醒得了。这件事，我答应了。”

　　“为什么改了主意？”对于这个善变的女子，姜若慎不敢掉以轻心，迅速换好了衣服，将丫鬟藏好。

　　“他们都会以为你是我娘身边的丫鬟，跟着我，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燕赋柳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燕夫人身上，眼里的漆黑深不见底，“因为，突然觉得你的提议很不错，我要站在皇宫大殿上，不止是我娘，甚至让全天下的人知道，我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