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死之年（重生）》莓一鸶

74、生变 此后一生，

　　今日天气坏的突然，雨丝夹着雪，不多时就白了满地，但与北方不同的是，最下面的那一层很快便化了个干净，好似一幅梦中画卷。

　　原来冬天来了。

　　姜若慎从牢狱里出来就开始下，她想起学堂里的夫子说，老天若是惋惜谁的离去，就会为那人下一场雪。

　　她亲眼看见陆魇的尸体时，也觉得惋惜。

　　可那是又是一个满身血罪之人，所以连老天老天也只能叹息一半。

　　陆魇说了什么？表哥又知道了多少？

　　姜若慎不敢去想。

　　那一时想要对峙的冲动，随着陆魇的死亡彻底被压入尘埃，再也没有答案。

　　齐霄本来还想拦她，说一具尸体而已，没什么值得看的。

　　她只能默默站在原地，身份有别，左右难为，她只能做出无力而无声的反抗。

　　齐霄被这反抗刺痛，闷声道，“看见死人，也只是伤心。”

　　姜若慎目光不移，落在地面，“我与殿下不同，殿下是等待得到，而我是等待失去，从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就一直是伤心的。”

　　她把每一天都当做人生的最后一天在过，哪怕还未失去，却还是会忽然冒出将要失去的念头，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她与阿斐表哥还是走到荒凉境地，一想要她又一次将失去他，那种伤心就翻成浪涌，仿佛要拍碎她浑身的骨头。

　　她跟在孟关身后，走得缓慢。

　　孟关道，“辛苦表小姐要在在门外侯着了，公子寒疾发作，不好见风雪。”

　　姜若慎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前，止了步伐。

　　她知道他在里面，可是真的见到了，又不知该怎样开口。

　　表哥一定在生她的气。

　　在姜若慎的记忆里，表哥一直是个温柔至极的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沉稳如水，谈笑之间就能轻松摆平所有事。

　　她从没见他那般伤心过。

　　姜若慎捂着心口，有些难以言喻的疼。

　　就在犹豫之际，里面的人开口了。

　　他问，“外面下雨了吗？”

　　连崔错耳畔模糊，怕她听不见他说话，还是强撑着走到门边。

　　苍白的手指扶在门框上，才勉强立住身形，另一只手被手心的寒冰冻得通红。

　　只有用冰块冷敷过喉咙，才能一时压住总是想要咳嗽的痒意。

　　这是个饮鸩止渴的坏法子，但如果可以不让杳杳担忧内疚，这又算是个好法子。

　　姜若慎答，“是雨夹雪，秋天结束了。”

　　屋中传来压抑的闷咳声，虽然很快就停止了，姜若慎的心还是被揪得生疼。

　　“阿斐，大夫怎么说的？严重吗？”

　　听见她唤他的小名，连崔错软了目光，“从前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什么大事，杳杳不要为我担心。”

　　姜若慎神色落寞，被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揪紧了衣角，犹豫许久，才启唇道，“你姐姐的事，对不起……”

　　连崔错却问她，“外面是不是很冷？”

　　她低着泛红的眼，“不冷。”

　　他无奈，“就算不冷，也不能在外面等我那么久，我倒情愿杳杳还是年幼稚童，可以无拘无束推开面前的门。”

　　姜若慎也很想依他所言，可谁能那么幸运，能做个永远不用长大的孩子。

　　也因如此，哪怕没有人要让她在外面等，未得他同意之前，她还是不敢踏入半步。

　　吱呀一声，房门从里面开出一条缝，一只几近雪色的手伸了出来，上面蓝紫脉络清晰可见。

　　明明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可就是那么奇怪，连崔错能精准地通过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到她的位置。

　　他摸到了皮肤上一瞬即化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在她手面，随后变成冰冷的水淌过指尖滴落在地。

　　“明明很冷。”连崔错怜惜道。

　　那只苍白如玉的手精致漂亮，他握得很紧，就像每一次他拥抱着她的感觉，那时候，她觉得比亲吻还多了旖旎之色。

　　他道，“我还是从前那句话，杳杳永远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也永远不用说谢谢，能为你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很欢喜，欢喜杳杳还需要我。姐姐已经去世了，哪怕你告诉我真相，也已经无法改变，害你为此难过，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怎么可能怪你。”

　　“阿斐，可是我……”姜若慎不想再骗他，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无法开口，他践行着他永不欺瞒她的诺言，可是她却只能沉默着看他痛苦。

　　她艰难开口，“将来若要为她报仇，至少在蒙胡退兵之后……勿让我知。”

　　这是姜若慎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她也只是万千黎民中的平凡一个，微小如尘埃，只能见到遮望眼的浮云，上位者如何改换天下也并非她能左右。

　　将来刀剑相向，国亡，她殉国，阿斐死，她殉他。

　　不负生长她之故国，不负情深义重之所爱。

　　对于一个抱着必死之心的人来讲，哪一方的胜利都是悬在头上的刀，已经不重要了。

　　不知何时，连崔错的手已经往上，触碰到她脸上的泪。

　　“杳杳，别哭。”连崔错声音喑哑，见她难过，他心痛尤甚。

　　“我与姐姐最后一次见面，她希望我好好活着，还说，等到我一百岁的时候，会来接我。我会等着她来接我，若是整个东郦的人都跟在身后，她会找不到我的。而且，我还有心愿未了，我答应过，会娶我的杳杳啊。”

　　若是连崔错屠刀落下，东郦国定会血流成河，亡魂遍地。

　　他说不想姐姐找不到他，意味着那把屠刀永不会抬起。

　　姜若慎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可若是因为她的存在而让他自愿咽下所有心酸委屈，她还是难过万分。

　　“可是，你怎么办……你该怎么办……”

　　一张脸埋进宽厚的掌心，他被那不尽的眼泪烫得颤抖。

　　“这世上的舍与得，哪里能同时握在一个人手里。杳杳，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是得到很多了。”

　　雪雨满河山，寂寥天孤长。

　　虽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重门隔绝，却仍拆不他们握紧彼此的手。

　　他们已经失散过人海一次，此后一生，都再不愿背对而行。

　　这时，姜若慎想起魏西涧同她讲的要紧事。

　　涪京生变，速返宫中。

　　“太后已经下令，命我等同陆丞相一同启程回涪京，时间很急，明日一早就要走，阿斐，我要走了，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连崔错顿了顿，前些日子，他就已经知道大将军王的一些动作，这般紧要时刻，陆决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江州。

　　江州附近屯有魏侯驻军，他是为此而来。

　　军队借着护送太后回宫的名义，明面上也不会打草惊蛇，而导致大将军王提前行动。

　　不用离涪京最近的崔氏军队，反而千里迢迢到江州来调兵，恐怕是崔家出了问题。

　　连崔错也猜到了陛下为什么兵行险招想除去他，世家向来同心，陛下是怕他也与大将军王有所勾结。

　　自古君王多疑，何况是年少掌权者。

　　连崔错收起那冷了一瞬的目光，他的五感变得迟钝，眼前满是来回交错的黑与白，花做一片，只有指尖的触感剩下真实。

　　温柔地摸了摸杳杳的发，“路上小心，我会尽快处理好江州剩下的事情，乖乖在涪京等我回来。”

　　姜若慎嗯了一声，不舍地将阿斐表哥的手放回门后，又严丝合缝关紧了门，嘟囔道，“我武功可厉害了，不用太担心我，倒是表哥啊，外面这么冷，以后不可以把手伸出来。”

　　就算屋子里燃了炭火，可他的手却比她还要冷。

　　许是刻意压制得太过，喉中血上行，从鼻下涌了出来，连崔错伸手擦了擦，为了克制着不弄出声音，他动作十分缓慢，艰难装出一声笑来应她，“……好。”

　　光是这一个字，他都用了极大一番力气。

　　等到脚步声消失，再也听不见任何，连崔错才敢放下执着，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

　　翌日，天阴一片，无雨无雪。

　　一大早便已启程，大批铁甲开道，浩浩荡荡，所过之处，是数不尽的马蹄印。

　　几个斗篷盖住面容的女子骑着棕褐色骏马，护在太后的车驾旁。

　　其他人也知道，离得最近的这批宫女是皇后心腹。

　　从江州北上，雪花从细碎柳絮渐渐变为绒绒鹅毛，只是天空一直都是不变的阴沉，气温越来越寒冷，渗透进每个人心中，压得喘过不气。

　　转眼已经过去十五日。

　　临走之前，姜若慎特地回去翻出了藏好的颜朝画像，拜托孟关转交。

　　她是有些后悔的，如果一开始就将这幅画给了表哥，陆魇或许依旧会死，但至少不会让表哥因为不知情而内疚。

　　可是，世上又哪里有那么多未卜先知。

　　姜若慎与魏西涧并肩而行，他们刚从陆决的帐篷中出来。

　　当魏西涧突然停下脚步时，她愣了一瞬，问他，“外面这么冷，为何不走了？”

　　风雪很大，灌了他们满身。

　　姜若慎垂下眼睫，伸手拂落有些遮挡视线的雪花。

　　涪京有新的消息传出来，大将军王无视皇室忌惮，将要迎娶燕氏嫡女为平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挑衅了。

　　凤命之说虽一贯当做谣言而论，可近年来，外族入侵，还天灾频发，蔓延各地，其中江州为甚，已经有人开始传江山易姓的大巫预言，哪怕陛下已经下令杀了一批人，可还是挡不住众口铄金。

　　在无能为力的苦难面前，如果没有能抗衡的人力，祈求神明拯救是百姓最后的信念。

　　若大将军王借此起兵，这等天有异象之女，无异于是击溃东郦军心的一把利剑。

　　陆决单独将他们二人召来，便是为了此事。

　　陛下虽然知道飞鸢卫的存在，但其中具体有谁却是不清楚的，但涪京传来的密信中，竟明明白白写上了姜若慎的名字。

　　陛下下令，要她李代桃僵，去刺杀大将军王。

　　可是大将军王身边有千军万马，就算成功了，她也不可能活着走出来。

　　魏西涧回头看她，目光坚定，“刚才陆决的那番话，你就当做没听过。密信中虽然写了你的名字，可是没有皇后的印章，说明皇后娘娘不知道这件事，她没有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姜若慎强颜欢笑道，“陛下的旨意，谁敢不遵？我若逃了，皇后难道不会因我而问被罪？我姜家满门又该何从何从？”

　　她得承认，她这样的普通人，就算生在武将之家，比一般人多会些能自保的武功，可在某些时候，依然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自己。

　　她想了许多人，却唯独没提到就在面前的他，魏西涧忽然生了气，“你怕什么？既有我在，我代你去便是。”

　　姜若慎怔了怔，她一向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却没想到这种不要命的事都要往前冲，她想，他大抵是不愿看陛下的手伸得太长，越过娘娘去调动她的人。

　　她道，“既然是陛下的命令，娘娘将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问责你。”

　　“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个？”

　　“不然还能是什么？”

　　除了皇后养大他的恩情，姜若慎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了，他身处辉煌世家，还有什么得不到？

　　看着面前人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魏西涧心头被一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大地萧索，哀伤的雪花倦然纷飞，风吹开魏西涧额前的发丝，将那被冻得异红的眼尾第一次清楚至极地暴露在人前。

　　脸上没了额发修饰，貌若好女的阴柔之美消失了不少，在乌压压的阴天下，竟被勾勒出几分叫人惊叹的冷硬。

　　他目光粲粲，“我若说，不是为了皇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