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死之年（重生）》莓一鸶

73、天下 来世太缥缈

　　曲道寅在门外等了许久后，一群生面孔才终于背着药箱从房间里出来，只是一个个都唉声叹气地。

　　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其中缘由，他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孟关将人送走后，对曲道寅做了个“请”的手势。

　　连崔错已经醒了，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病得起不来身，若不是因着不顺畅而沉闷的呼吸声，倒真像个死人一般。

　　如今的他连抬动手臂都十分困难，他感受着这具身体的生机正仿佛被风吹走。

　　曲道寅也明白，这段时间，他费心江州之事，又受了剑伤，如今遭此打击，更加重了他的病。

　　曲道寅叹道，“到头来，你还是都知道了。”

　　忽地，曲道寅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一直压在他心头的秘密，终于见了天日。

　　可是他却难得内心平静，没有即将能为家人报仇的高兴，也没有对东郦即将亡国的痛心，反而有种解脱的快意。

　　以他的了解，这世上几乎没人能与阿斐抗衡。

　　如果他死了，东郦国气运衰亡，如果他不死，也一定会动用一切手段摧毁他的仇恨。

　　连崔错的声音十分虚弱，眼下青灰一片，那张绝世容颜苍白如冰，“你何时知晓这件事？”

　　曲道寅开门见山，“算起来，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颜朝死的时候，是我替她收尸垒坟。如果她不死，我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连崔错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有些事情你或早或晚都会被你挖出来，既如此，不如我亲自讲与你听。”

　　“你知道帝甲霸星么？那是一颗主杀伐的星，威压逼人，亮如炽阳，能震慑万里黑夜，这种命格生于凡人身上，寓意着一统天下，伐乱世，斩烽火。我在四十多年前，算出此命格生于东郦皇室之中，双子乱权的根源便是这里，我也曾以为，是太后所生的双生子，可当帝星姻缘中的凤凰却于二十多年前才现世时，我方知自己想错了方向。”

　　“所以我，找到了你。”

　　“不知不觉，那些杀孽越种越深，直到我整个人浸泡在蒙胡王朝屠刀下的血泊中，我终于忏悔。可从前犯下的杀孽却开始了报应，真正的帝甲星一夜之间坠落，我才明白原来你的母亲生了两个孩子。”

　　“我不忍百姓战火流离，只好藏着这个秘密，就是知道你一定会为她报仇。”

　　说起那些过去，一笔带过的鲜血却仍然散发着腥气。

　　连崔错眼底满是寒芒，“既然知道，又何必惺惺作态说出过往。”

　　他教出来的学生，一瞬洞察老师的话外之音。

　　曲道寅手指指着自己的胸腔，那里有着一只蛊虫，“颜朝死后，帝甲星受怨气缠绕，牵连东郦国气运一并衰败，我只好用一种折寿之术取了她的命格，放在出类拔萃之人身上消磨怨气，可他们无一例外都死了。这命格太重太凶，一般人承受不了，还会令尸身快速腐烂，没了容器，怨气就会再次四溢，我折寿太多，再无力挪动，只能再次对不住你，用子母蛊，将这命格迁移到你我身上。”

　　“阿斐，你可知，为何你这些年只生寒疾，而非殒命吗？是你姐姐在天有灵，在护着你，你知不知道，她从来没放弃过找你，比起为她报仇，我想，她会更希望你活下去。”

　　“我并非好人，也不是为自己开罪，你要报仇情有可原，可现在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你让人杀了我，或是杀了你自己，就能将这天下所有人一并挫骨扬灰。”

　　“所……有……人……”连崔错喃喃着，嗓音早已沙哑，眼底遍布可怕的猩红杀戮，忽然想到了什么后，颤抖着手捂住疼痛不堪的头。

　　不，不可以……

　　曲道寅毫无保留地将过去种种摊开，能不能说动一个满心仇恨的人，他也没有把握，何况阿斐年岁难永，在死去之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都说不准。

　　他道，“这些事情，不仅我知道，姜姑娘也知道，送你回来的时候，我对姜姑娘说，或许你死了也是件好事，她哭着反驳我，数次崩溃哽咽，她说万万人也抵不过你的命，这样一个好姑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想挡在你身前。”

　　说完一切的曲道寅站起身来，他唯一的希望只剩下姜姑娘。

　　阿斐性格如海中冰山，海面上若露出了一角，藏在底下的只好更深更沉。

　　他的感情亦如此。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曲道寅摇着头，以为一切已成定局的时候，离连崔错叫住了他，“老师，消磨帝甲命格还需要多久？”

　　曲道寅沉吟，他已经很久没从阿斐口中听见“老师”两个字了，“明年冬天，正好是最后一年。”

　　连崔错心口扭曲成乱生的树枝，刺破周围的血肉，他身边有许多医术精湛的大夫，就在刚刚，他们都做出了同样的宣判。

　　让他少些劳心，用温和的汤药养着，最迟还能活到明年秋天。

　　唯一能救他的圣雪莲六年来才将将舒展了叶片，那不是凡物，离开花不知还要多久，或许一个月，或许一年，又或许十年。

　　连崔错病重如此，已没有足够的鲜血可以供它灌饮。

　　他想，这就是他的命吧。

　　明年的冬天太远了，遥不可及犹如来生。

　　连崔错神思恍惚，空洞着一双眼，“我娘死之前，被人喂下一种参，其功效猛烈，能让人活生生看着自己流干最后一滴痛苦的血。我知老师医术超群，这种药，想拜托你用在我身上。”

　　反应过来的曲道寅目光不可置信，“阿斐，你不要命了吗？这种虎狼之药只会让你看起来精神蓬勃，实则亏损躯体，若你本该活两日，服下那药就只剩一日！”

　　他来回踱步，思索着还有什么法子可以为他续命，可悲的是，任他抓乱了头发也没有头绪。

　　连崔错深知一切都无力回天，他放不下报仇，可他更放不下杳杳。

　　他那么喜欢她，喜欢到天地换了日月也可无知无觉。

　　手无力地搭住憔悴不堪的面容，舍不得啊，他真的舍不得她，可是一想到要她陪他去死，他忽然一切都舍得了。

　　他死了没关系，可是他想让她活着。

　　只要能看见她的笑，他可以原谅遭受过的一切苦难与不公。

　　杳杳最爱漂亮了，他知道自己这张脸很美，他希望以后杳杳想起来的也只有这些美丽的瞬间，而不是形容枯槁的一具骷髅。

　　至少他死去之后，去到梦里，不会吓到她。

　　连崔错道，“老师，不必担心帝甲怨气，我自有法子。”

　　“什么法子？”曲道寅惊喜万分，仿佛溺水的人在绝境中被人拉了一把。

　　“我死之后，以黑布遮面，用水银浸泡，用最快的马将尸体送至极北雪山上，这样做可保住尸身不腐，帝甲星怨气不会四溢。”

　　东郦国信奉佛道，轮回转世之说更是刻在骨子里，水银这种东西被视为困住灵魂的枷锁，灵魂离不开此世的身体，与永生受苦无异。

　　“阿斐……”，曲道寅苍白的头发颤在一张老脸旁，这样狠毒下作的法子，就是仇敌都不会用来对待彼此，可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孩子却平静地决定用在自己身上。

　　连崔错似乎猜到了曲道寅在顾虑什么，淡淡道，“来世太缥缈，我只求今生无憾。”

　　安排完后事，他心中终于踏实，满意地闭上眼。

　　这一生他已经很满足了，他们重逢在盛夏，一起渡过了秋天，接下来快到冬天了，如果还能再陪杳杳过一个完整的春日，四季将会如此轮回百年，他完整存在过她生命的百年之一中，已经可以死而无憾。

　　他抬手，摘下随身携带的平安福，无声地笑了，红色的福纸从前泡过水，表面已经变得皱巴，他将它紧紧按在喉咙处，仿佛这样就能断掉起伏不断的咳嗽。

　　真好，以后不用撑伞就能和杳杳站在阳光下，她可以像小时候拉着他的手跑跳过无垠草地，如果她在风里回头看着他笑，他会吻她的脸。

　　他答应她，这一次，他不会再做胆小鬼。

　　这一生连崔错得到的很少，每当他觉得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这个平安福，将藏在里面的这一丁点好反反复复掏出来看，只有这样，他才得以熬过这痛苦的许多年。

　　连崔错很困，阖上了眼，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醒来。

　　他睁开了眼，看见了端来汤药的孟关。

　　之前孟关叫过公子几声，可他都没有反应。

　　连崔错一向浅眠，稍微一点声音就容易惊醒，可这次却昏沉得仿佛快要醒不过来。

　　公子问他什么时辰了，他回道，“酉时了。”

　　见公子动作，孟关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又细心垫了松软的靠枕。

　　出生入死都不怕的男人此刻却红了眼眶，跟着公子这么多年，他从没想过公子会死。

　　送大夫们离开的时候，他拉住每一个人追问，让他们再回去多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一向不着调的话痨连一反常态地沉默，而稳重的孟关却好似被抽光了灵魂。

　　连一拉住他，让他冷静。

　　可是他要怎么冷静！

　　公子怎么可能会死！都是一群庸医！

　　孟关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只能在脑海里一遍遍想着那朵圣雪莲。

　　此刻，端药来的孟关扑通一声跪在公子面前。

　　“公子，让我去守着雪山吧，从小我爹娘就说我生得吉利，我去雪山守着，说不定圣雪莲就开花了。”

　　连崔错看懂了孟关的彷徨与无措，道，“孟关，人生百年，终有一死，我们都要接受这个不能改变的事实。”

　　他们心中都清楚，等不到花开了。

　　孟关想起公子吩咐他的事情，忍住悲伤道，“派去的人晚了一步，陆公子他，已经自行了断。”

　　闻言，连崔错动作一顿，悲不能自已，下一刻，竟止不住大笑起来。

　　忽地，重重地甩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做了什么？

　　他究竟在做什么！

　　到了地底下，他要怎么面对姐姐？

　　为什么他要昏迷不醒，为什么他这么没用，为什么他救不了任何人……

　　世人称颂的第一公子，这一刻活像个失心疯。

　　孟关惊惶，控制住公子，不让他继续伤害自己。

　　急切道，“公子，表小姐来了，在外面等了许久，我告诉她你还没有醒，让她明日再来，她不肯，仍在外面等，公子，你要不要见见她？”

　　连崔错终于止了动作，一双落寞的眼被鸦黑的发盖住，满目凄然。

　　“我现在这幅鬼样子，如何能见她……”

　　孟关知道公子一向重仪容，何况还是在表小姐面前。

　　“公子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孟关脚程快，不多时，又疾步走了回来。

　　他道，“表小姐很执拗，她不肯走，让我问公子，既然醒了为什么不肯见她，问你是不是还在怪她。”

　　连崔错心中苦涩，他怎么会怪她呢？

　　这件事，杳杳本就是无辜被牵扯进来，还受他拖累而日夜难安。

　　是他对不住她。

　　见公子默然，孟关道，“如果公子不愿意看表小姐以后伤心，不如现在借着这个机会了断，就算将来她听闻公子……至少，伤心也不会那么多。”

　　连崔错摇头，“你不了解她。”

　　如果现在他推开了杳杳，以她的性格，只会更加责怪她自己，终生不能释怀。

　　他知自己命不久矣，也曾患得患失，数次想与她划清界限，可她那么坚定地选择他，还努力地想要救他，他又怎么能退缩，徒留她一生遗憾？

　　杳杳喜欢他，想要得到他，他便让她拥有他。

　　他的杳杳最善良懂事了，只要他好好同她告别，就算将来在某些时候想起了他而悲伤，也能笑着安慰说，她得到过一份至死不渝的爱。

　　连崔错本想让人送杳杳回去，可一想到她可能会哭，又改了主意，“孟关，你带她过来，我同她说说话吧，隔着门就好，她听见了，会宽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