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死之年（重生）》莓一鸶

72、璧合 失而复得，

　　幸亏人送来得及时，而曲大夫也恰好没有喝得烂醉如泥。

　　命倒是保住了，可还是昏迷不醒。

　　曲道寅单独把姜若慎叫了过去问话，“怎么回事？”

　　自从到这里后，姜若慎整个人都呆愣着，眼神看什么东西都直直地，曲道寅从前在天门关看过这种情况，都是些看着家人死在屠刀下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然后变成这种样子。

　　看她不出声，曲道寅觉得也可能是受到情绪冲撞，嗓子完全说不出话，他无奈摇头，到底是发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阿斐知道他姐姐的事情了对吗？”曲道寅也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这天下最不能见光的秘密都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一边是百姓与国家，一边是所爱之人。

　　这一路走来，她对阿斐有多执着，曲道寅都看在眼里，可这个姑娘太过爱憎分明，可这件事却分不出个对错来，哪一边都放不下，偏哪一边都救不了，她找不到责怪的宣泄口，只能责怪自己，这种自我折磨容易滋生心病，长此以往下去，甚至可能走到毁灭自己的死胡同中。

　　听到这个名字时，姜若慎终于有了些反应，最先下来的是她的眼泪，她吸着鼻子，整个人都笼罩在悲伤中。

　　她终于说话，可说出的却不是自己有多难过，“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曲道寅也变得有些悲伤起来，可他也只能无力地抬头看天，“怎么办？老天爷的事，我等凡人又从何处知晓？”

　　他转身看着紧紧将自己缩成一团呈现保护躲避状的姑娘，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阿斐真的知道了那些事情，或许他死了，于天下是件好事。”

　　姜若慎缓慢抬头，哽咽道，“这就是你口中的杀一人而救天下吗？圣人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表哥救了江州那么多百姓，他积了多少功德，世人算过吗？他不顾自身安危与叛军谈判，在场的人说，那把剑就架在他脖子上，万万人因他才存活，这抵不上万万条性命吗？他也是无辜之人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站了起来往外走。

　　曲道寅拦不住，只能在后面喊，“你去哪？”

　　没有声音回答他。

　　之前姜若慎察觉到陆决故意想让陆魇下手的心思后，当即就想去找魏西涧，他来时带了许多魏家私兵，可是路上遇到了齐霄，时间紧迫，她想起陆决知道他是太子，一定会听他的命令，姜若慎只好求他去救表哥。

　　当时陆决看见齐霄的时候，大吃一惊，只好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而后一同前去，很快士兵就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奇怪的是，陆魇竟然没带什么人来，而连家的护卫也一同冲了进去。

　　陆魇看见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知道逃不出去后，他也没有反抗，就坐在那里束手就擒。

　　到底是当朝丞相的弟弟，无论有没有犯罪，在查清之前都没人敢动刑，如今人关押在一处地牢中。

　　姜若慎要找的就是他。

　　踏进地牢的时候，齐霄竟然守在大门口。

　　“我知道你会来。”

　　“既然知道，殿下就该知道我一定会进去。”

　　齐霄眉眼中暗含一缕惆怅，“杳杳，陆筵乱臣贼子，他说的一切都不可信，桓君侯受他蒙骗，旧病复发，你去了也只会听到一番胡言乱语罢了。”

　　四大世家之外，还有个齐家如日中天，陆决站位向来精准，何况真正想杀连崔错的是陛下，他没必要背着这口锅让齐霄对他生出嫌隙，说不定将来，他们会成为新的君臣。

　　陆决把一切说了出来后，齐霄沉默了。

　　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处死陆魇，有些话挑得太明，不出一番血，是不能解决的。

　　只有这样，才算对桓君侯遇刺之事有个交代，也能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他身上。

　　而这个法子，是陆决提出的。

　　陆决道，“阿筵虽然是陆家人，可他挑拨江州乱象，乃是大逆不道，我忠于陛下，忠于东郦国，就算是我亲弟弟也不能藐视律法，律法既然不能留他性命，我身为宰相，更应该以身作则，只求太子殿下让我这个做哥哥的，亲自去送送他，殿下若是能答应圆我兄弟最后的情谊，将来我必忠心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就算齐霄再不能忍他想握权的野心，仍是被这一番恳切言辞打动，允了他的行为。

　　如今，陆决就在地牢之中。

　　出于看见姜若慎抱着其他男人痛哭的嫉妒心作祟，齐霄有些生气，不想让她进去。

　　……

　　一方不见天日的暗牢中，只有远处挂着的火把照来些微弱的火光。

　　陆决看着散不去的黑，竟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情。

　　“阿筵，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那时候家里没有灯，入了夜就只能躺在床上，那时候你说，要做一个长梯子，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送我，小孩子总是天真，人怎么可能摘得了月亮？”

　　被镣铐锁链桎梏的陆魇侧过头，一字不语。

　　陆决就着脏乱的旧草坐了下来，漆黑的泥土粘污了浅色衣服，他却不在意。

　　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个杯子。

　　“阿筵，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总是心软，就算我在你面前你也做不到动手杀我。那个钟姑娘没有眼睛，也不会说话，而你可怜她，所以才喜欢她的吗？”

　　“与你无关。”

　　陆决太了解他的弟弟，“当年的事情，我不得不为，那是陛下的意思，我一个臣子，又能如何？”

　　“不要和我提当年。”陆魇终于直视他，愤怒掺杂着苦涩，“你不能摆脱立场，可为何要借我的手？！你是不是觉得你做得十分干净，能让天下再没任何知情人？我都查到了，你也参与过组织隐风楼杀手去天门关的事，你见过她，在我带她回陆家的时候，你一定就知道她是谁了！”

　　“你是我哥啊！是我亲哥啊！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她！”陆魇声嘶力竭地嘶吼着，钉在墙上的铁链被扯的铛啷作响。

　　陆魇惨笑，“哥，我几岁的时候，你为了能读书，偷偷将我卖了换钱，还说我是被山匪抓走了，你以为我年纪小不记得了，可我什么都记得啊。所有人都说你对我好，我也感激你让我过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什么都不会和你抢，你为何不肯信我一次！”

　　陆决低着头，看不清情绪，火把的光倒在他身上，映出深重的黑影。

　　“哥哥这一路的辛苦你都看在眼里，你会原谅哥哥的，对吗？”

　　陆决不敢去看弟弟的眼睛，从小到大他只明白一件事，想要什么没人会施舍他，只能他拼命去争去抢才有机会，这条路撒了多少泪多少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允许任何人夺走。

　　没有人能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就算是他的弟弟，也不可以。

　　如陆魇所言，陆决的确知道钟姑娘就是杀手无悲，在那之前，陆决已经接到陛下要除去她的密令。

　　上一任宰相告老还乡，朝中宰相之位空悬，那年他离宰相之位只有一步之遥，陛下器重他，捧他一路青云，人人都觉得那个位置一定是他的，就连他自己也那么以为，他怎么可能放弃？

　　陆决甚至责怪弟弟为什么要喜欢这样一个女人。

　　杀了无悲，势在必行。

　　陆决派出去过很多人，可无一例外都不是无悲的对手，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中，陛下一次次施压询问进展，他只能跪在冰冷的宫砖上磕着头一次次保证。

　　他没有机会了，如果再失败，此刻离丞相位置最近的他，也将可能成为距离最远的那个。

　　这世上能杀无悲的只剩下一个人选，那段日子，陆决总是彻夜难眠，犹豫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弟弟从小优秀过人，每每在同袍面前提起时，都是他骄傲的来源。

　　他们年纪相隔大，说阿筵是他半个儿子都不为过，以阿筵的性格一定会与他反目。

　　可直到陛下当着他的面说，他的弟弟或许比他更适合做宰相，陆决彻底疯了，做出了那个他后悔一生的错误决定。

　　陆魇倒退着大笑，“陆决啊陆决，这世上谁能看懂你这样的野兽呢？”

　　反正他看不懂。

　　他只明白，自己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了。

　　陆决神情不忍，“阿筵，无论你相不相信，我都从未想过要杀你，若你如我愿杀了连崔错，我自有办法保你性命，可你的事如今闹得太子都知道了，我真的……没得选……”

　　陆魇倒是坦然接受了结果，“成王败寇罢了，我早就该死了，如果时光能倒流，就算一生只能做卑贱的奴隶无法与她相守，我也愿意。”

　　在许多年前，陆魇被家人卖掉，而买他的那户人家，住在一个叫千岁山的地方。

　　市集上，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姑娘尚且年幼，坐在父亲的臂弯里，赌气的小脸埋在毛茸茸的披风下，偷偷抬起一紫一黑的圆眼睛，瞪着人伢子刚从笼子里拎出来的他。

　　奶声奶气道，“爹爹，你买他做什么？买了他，小红马就买不了了。”

　　男人刮了刮女孩的鼻子，买玩伴是假的，他那宝贝女儿偏要学危险的骑马，他拗不过，只好用这个法子，笑道，“以后让他陪你玩好不好？”

　　“我才不要和他玩，脏死了。”

　　小姐讨厌这个奴隶，因为他的存在，她没有了小红马。

　　奴隶男孩低着头，四肢着地，主动趴在地上，“小姐，不要生气了，我做你的小红马。”

　　小姐踹他一脚，眼睛红红的，“只有会骑马，我才可以去找爹爹，你个笨蛋。”

　　爹爹很忙，总是不在家，她很想他。

　　住下的第一日，小姐讨厌他。

　　可他却做不到从小姐身上移开目光，如珠如宝的小姐，高贵美丽的小姐，如那悬在高空的灼灼烈日，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又一日，小姐不知在外听到些什么，哭着偷偷问他，“他们说，爹爹不喜欢我，所以总是不来看我，我都快忘记他的模样了。我真的不讨人喜欢吗？”

　　她问的问题，让乡野长大的奴隶害羞地低下了头，怯怯道，“奴……喜欢小姐……”

　　“骗人，你若知道我不男不女，怎么可能还会喜欢我。”

　　他生了气，“谁说的，奴找他去！”

　　小姐破涕为笑，“你打不过他们。”

　　奴隶暗暗下了决心，那时的他渴望学一身武功，来保护他的小姐。

　　可人随着渐长的年纪想要的就会越来越多，小姐的存在滋生了他的贪念，他竟生出大逆不道的想法。

　　小姐知道他想家，从她家的箱子里偷出了卖身契给他。

　　山中夜泛起青草香，凌晨的星星闪闪烁烁，落在小姐傲娇含笑的眼眸中，是他一生难以忘怀的紫色，“我的奴隶，等你学会了厉害武功，就回来保护我吧。”

　　拿到身契的那一天，他跑了，跑得飞快，哪怕喉咙里被刀沫子磨出铁锈味也不肯停下，连风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他不要做奴隶，他要出人头地，不让小姐为这世上的任何一人掉眼泪。

　　他，要娶他的小姐。

　　当他功成名就时，小姐却不在了。

　　千岁山草木葳蕤，庭院败落，旧日的花枝生了新芽，不知它的主人早已不在，还盛开着当年一般美丽的花朵。

　　问遍了千岁山周围的所有人，都没打听到她的下落。

　　他向上天许愿，只要能找到她，哪怕折寿半生他也愿意。

　　再见之时，是天门关外，她满身风霜，滚落在泥坑里。

　　可他只用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小姐。

　　上天听到他的誓言，在颠沛流离的第十三年，他终于找到了她。

　　奴隶成为了最年轻的将领，小姐却不复昔日。

　　她断了三根手指，还被挖去一只眼睛，连说话都发不出声音来。

　　他的小姐被世道苦处磨平了棱角，再没有当年热烈活泼模样。

　　可哪怕太阳失去了光辉，她仍然是他的小姐，她不肯再提颜朝的旧名，陆魇以为只要自己装得糊涂一点，她就不知道他是谁。

　　这些年来她吃了太多苦，总是不安，会在手心写字，一遍遍问他，“你喜欢我吗？”

　　陆魇：“喜欢。”

　　她高兴了，又问他，“我丑吗？”

　　陆魇嬉皮笑笑，逗她，“丑。”

　　眼看把人弄生气了，陆魇就抱着她坐在腿上，不许她躲，闭眼吻她伤痕可怖的眼眶。

　　他的吻十分柔软。

　　他道，“你瞧，我什么都看不见呢。”

　　等战乱平息，他要娶她，一辈子对她好。

　　战场上，死神无数次擦肩而过，他能活着回来，是老天一次次保佑他。

　　他带她回了涪京，见了他的家人。

　　哥哥说，等他完成了最后一次任务，就同意他们的婚事。

　　离开前，阿朝笑着吻了吻他的脸，在他手心写字，“等你回来，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少年夫妻，情浓真挚。

　　只是没想到，任务中出现的人会是曾救过他无数次的无悲。

　　无悲要刺杀陛下，他想劝他离开，但无悲却甩开他，疯了一般扑向陛下的方向，他只能动手，最终无悲死在了他的剑下。

　　他抱着装了无悲头颅的盒子放到哥哥面前，今日过后，他会离开涪京，找一个世外桃源，与他心爱的姑娘厮守一生。

　　陆魇到了约定相见的地方。

　　他坐在光下，坐在高高的石头上，只要她出现，能从四面八方见到她。

　　春风吹在脸上，不暖不寒，在这样的一个好天气里，他来见他心爱的姑娘。

　　这一次，他要唤她真正的名字，告诉她他从未有一日忘记过她，“阿朝，我想念你，我一直一直很想念你，在过去的每一年，也在将来的每一年，无论世上过去多少年，我都会想念你。”

　　羞涩的少年绯红了脸，面对着喜欢的姑娘，怎么也勇敢不起来，最后，他扭捏地、语无伦次地，想出了要说许多遍想念她。

　　他想念她很多年了。

　　阿朝，上天作证，我要娶你。

　　无论你残缺与否，我都爱你，就连死亡也不能改变。

　　那日，太阳失去所有余温，刺骨的冷风吹彻心扉，他没能等来他的小姐。

　　直到有一个叫燕赋柳的姑娘找了过来，他才知道，救过他的无悲，究竟是谁。

　　原来眷顾他的不是上天，是他的小姐。

　　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他竟是已经见过她了，在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他挥剑，用她教给他的克制剑法，砍下了她的头。

　　小姐死了，死在他手里。

　　这一生，无论他付出怎样的努力，经历怎样的痛苦，都不可能再次见到她。

　　陆魇想，如果有来生，他想做小姐没能得到的小红马，他驮着她，去天涯海涯。

　　他会祈求上天，让他们的缘分再深一点。

　　“阿朝，慢些走，我来找你了，你等一等我……”

　　今日好似又泛起了多年前夜晚的青草香，陆魇没有喝放在前面的毒酒，他徒手扭断了自己的脖子。

　　在她去世的第四年，他与她终于再次相遇，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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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决心中窒息，闷闷地疼，一行清泪控制不住为他弟弟而落。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一夜。

　　阿筵抱着染血木盒站在他面前，他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

　　他不知捧着的是心上人的头，还以为能和她长相厮守。

　　——“哥，谢谢你成全我和钟姑娘。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和钟姑娘一起。”

　　——“哥，我真的很喜欢她，请你祝福我们吧。”

　　——“哥，那天陛下说的话，你莫要再烦恼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哥骄傲，我的能力也都来源于哥，哥在我心里无所不能，你要的我永远也不会抢，我这一辈子，都不入朝堂。”

　　他那傻弟弟推心置腹，笑着和他说再见，叫了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哥。

　　陆决胸口剧痛，阿筵本来可以不用死。

　　是姜若慎，是她把这一切捅到了太子面前，若不是被太子看见，他怎么会在阿筵叛国之事被钉死前舍了他来保陆家？

　　陆决眼中迸发出仇恨的火星，他绝不会放过她！

　　当一道身影从地牢尽头走出来时，姜若慎眼神一紧。

　　陆决向齐霄拜道，“事情已经办妥，请殿下查验。”

　　齐霄点点头。

　　陆决又向姜若慎道，“今日之事，姜姑娘功不可没，陆某，还要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