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死之年（重生）》莓一鸶

71、犬牙 好一个借刀

　　一张长桌上，离得最近的菜是一盘晶莹剔透的鱼生，摆做一只栩栩如生的飞翔白鹤式样，四周搁了错落有致的配菜，薄荷、柠檬叶、香葱、紫苏、龙珠果、牙菇等二十多种，分别切做细长丝状，五颜六色好不精彩。

　　丫鬟持了别箸，夹起一份鱼生，片薄如蝉翼，放入清爽的甜白釉瓷碗中，撒上雪花盐，添了几滴香油，再放一些酱油蘸上，与配菜拌开，厚金的油香混着黄绿叶的清香，层次丰富的香味瞬间弥漫。

　　南边多江海湖泊，鲜鱼做法花样繁多，这里的厨子尤其拿手。

　　伺候的人介绍道，“这道菜肴，名唤‘风生水起’，食材虽是最普通不过的草鱼，可养殖方式却别有玄机，用的是不断流动的活山溪，放入上千尾鱼后，不撒任何鱼料，让它们靠着岸草鱼淤泥果腹，历时六月，待其头大身小，再去掉三十八片鳞者，只留下四十二鳞之类，用冰刀片开，锁住汁水，终成此盘绝佳，这类吃法，可使鱼肉鲜美清甜，软滑爽口。”

　　“请侯爷慢用。”

　　连崔错想起来什么，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白鹤涉水，凌风而飞，可就算胜千万人后独立高台，陆丞相还是改不了老毛病。”

　　掌控自己的人生也就罢了，就算请客吃饭，也按他心意来，现在倒好，连吃道菜，食材也逃不过苛刻而为。

　　连崔错道，“既只剩四十二鳞者，其他的呢？”

　　丫鬟垂首道，“它们不肯和丞相大人心意，早已喂了犬兽。”

　　“是么？如果今日我不肯和陆决心意，他待如何？”

　　丫鬟当即吓得膝盖一弯，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妄言。”

　　连崔错从菜肴上移开目光，那些生鱼片像雪花刀，扑面的生涩滋味割得他喉咙泛出痛痒，一阵咳嗽后，舌尖尝到了铁锈味，连崔错眉心拧紧，身上的病到了什么地步，他很清楚。

　　手掌微微一摆，“叫他来吧，我在这里，恭候大驾。”

　　丫鬟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不多时，响起了脚步声，一瞬间，身旁的连一与孟关都将手中剑鞘都豁开了些。

　　陆魇笑得散漫，“要令桓君侯失望了，来的人，只有我。”

　　他几步跨来，坐到了连崔错的对面。

　　陆魇笑道，“这是陆决主动答应我的条件，给我杀你你机会，无论我成功与否，我与他从前仇怨，都再不提起。”

　　连崔错道，“若你还能活着见到他，替我转告他，既然做了又不做绝，心狠之后又后悔弥补，终有一日，这只黑得了一半的良心，会要了他的命。”

　　以为将自己置身事外，就能安稳撇开自己的所作所为？

　　陆魇也瞧见了那鱼生，从小到大，他又何尝不是他哥哥股掌上的鱼？

　　长臂一扫，各种玉盘碟箸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连崔错，你既然知道今日是个局，为什么还要来？是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还是觉得老天总是眷顾你，能让你一次次绝处逢生？”

　　连崔错淡然道，“若我说，我一开始打算见的人，就是你呢？”

　　“哈哈哈，现在你也见到我了，看在我一直都很欣赏侯爷的份上，我给你一次解答疑问的机会，而后，还请侯爷赴死。”

　　“你有什么把握，觉得一定可以杀我？”

　　陆魇撑着头，收起了一贯的笑意，那双桃花眼微眯，“侯爷的这个问题问得妙。我答了。连国公已死，你又远在江州，四大世家人心散乱，而魏朔回京，凭证手腕拢聚一堂，他一贯忠于太后，比起难以压制的你来，皇帝还是更愿意让他成为新的主心骨。陆决只听从皇命，真正想要你命的人，是陛下，懂了吗？”

　　他说得鬼气森森，甚至有些控制不止地咬牙切齿。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我死了又何妨。”

　　听到这话，陆魇倒先坐不住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半倾着身体死死盯着面前从容不迫的男子。

　　“姓薛的要杀你，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怨尤？”

　　“难道有了，陛下就会不杀我吗？”

　　陆魇等的便是这句话，“奉来的茶里下了验不出来的毒，我本可以等你喝下再出来，可我还是提前来了，如果侯爷不想死，我可以救你，大将军王，也会救你。”

　　今日他们能见面，陆魇也只知道为什么陆决会答应，如果他还只是个孩童，的确可以与他兄友弟恭，可孩童终究会长大成人，无论这个孩子有没有生出挑战兄长的意思，在陆决眼中，他的优秀都一定会被视做对他权威的威胁。

　　如果连崔错死在陆魇手中，不仅在皇帝面前是一桩功劳，也能除去这个忌惮多年的对手，至于陆魇？叛国逆贼罢了，陆决大义灭亲，理所应当。

　　这世上再某有人能与他抗衡，他一直都想坐到连崔错的位置上。

　　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一箭三雕。

　　陆魇早就对这个哥哥失望透顶，清楚地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殊不知，谁先开口，谁就会落了下风。

　　此刻的抉择权已经属于连崔错，看来大将军王还是没放弃想继续拉拢他，可他对权力没什么兴趣，也不想让东郦国亡国。

　　自从天门关战事紧迫，大将军王就开始对皇位虎视眈眈，听闻魏朔重掌兵权，更是急迫了起来，如今连崔错又相隔甚远，若是错过这个机会，等魏朔和连崔错联手，他再难问鼎皇位。

　　今日连崔错肯来赴约，不止是为了跟姓陆的算账，也是为了了解大将军王已经进行到何种地步，手下密探传来消息，军中兵马异动，当在明处看见一只老鼠时，那地底下的肯定早已水泄不通。

　　元音弦昨夜告诉他的那些话，如今能派上大用场。

　　“我近来听闻一桩旧事，关于你为何与陆家决裂。”

　　陆魇目光一戾，安静如鬼。

　　连崔错慢慢道，“你若能将你对大将军王的一切所知告诉我，虽然有些困难，但我会倾尽全力帮你，将陆决从他最在意的丞相之位上——拉下来。”

　　以陆魇这一身功夫，要杀陆决可以说轻而易举，但为什么还要投靠大将军王？

　　无非是亲兄弟之间，最知道刀子戳在什么地方能让对方痛不欲生罢了。

　　可奇怪的是，陆魇却说，“你猜错了。我要杀的，是皇帝，你以为今日帮了他，他就不会再对你设局？我告诉你，只要你威胁到皇权，哪怕你真的比他脚边的狗还要忠心，他还是会杀你。”

　　这些年来，陆魇很不愿意回想过去，也不敢去面对死在他剑下的爱人，可为了帮她报仇，他愿意把自己撕得粉碎叫天下人看见。

　　“我不知道你从何处知晓这件事，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和姓薛的那帮人做对，陆决他就是皇帝的狗，皇帝让他作什么，他就会完美地完成什么，就算是他的家人，也不能成为他官途上的拦路石，你听过三年前杀死蒙胡军师的杀手无悲吗？”

　　一瞬间，连崔错感觉浑身血液都在逆流，说话的时候，气息乱撞，整个胸腔内都在嗡嗡作响，“他、在、哪？”

　　“她死了。当年下令让她出关的人是陛下，后来反复无常杀了他换取蒙胡三年合约的也是陛下，你看啊，无论多么忠心的人，在皇帝眼里，都是轻飘飘一句话就可以扔掉的物件而已。”

　　连崔错不肯相信，拼尽全身的力气压制住情绪，让语气听起来如常，“你说无悲死了，总得让我相信。”

　　“你要怎样才会相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看了尸体，才能确定无悲是否真的死了。”

　　只要让他看看无悲的手是否缺了三根手指，他就能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他的姐姐。

　　陆魇冷笑一声，“侯爷看了尸体又如何？别说见到的只有被分尸的一堆白骨，就算身躯仍在，你口说不是，不也能指鹿为马？你不用想着拖延时间什么的，我没有带任何人来，因为，我本就没想过真的想杀你。”

　　拉拢虽好，可离间君臣也不错。

　　何况，他也不想让陆决的计划如愿。

　　陆魇最想看的，是天下大乱，是他们所有人血战而亡。

　　这天下，属于帝甲星，这命应在阿朝身上，她死了，天下臣民就该为她陪葬。

　　想到那些，陆魇便心中畅快，快了，阿朝，等我杀了他们，我就来找你，求你，等等我，再等等我，这一次，千人万人之中，我一定不会再错认你。

　　连崔错冷着眼，拢在袖中的手指苍白紧绷，“皇帝杀了无悲，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帮他报仇？”

　　“因为无悲，是我之妻。”

　　陆魇目光如刀，缠着真心灼灼，他没有说谎。

　　如果他没有带她会涪京，如果他没有执着于告知父母想明媒正娶这个孤女，阿朝还能做天门关的哑女钟姑娘。

　　是他的错，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无用和愚蠢。

　　连崔错嘴唇战栗，“无悲的真名，叫做颜朝，对吗？”

　　陆魇忽然想到了那个同样认识阿朝的人，也不觉得连崔错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姜若慎告诉你的？的确，颜朝是她的真名。”

　　悬了许久的滔天惊雷重重砸下，下一刻，腥甜的液体决绝而冲动地奔涌上来，连崔错垂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捂着下半张脸的手指紧紧收拢，新长的指甲还未修理，在脸上刮出血淋淋的长痕，可是他一点也感知不到痛。

　　“公子！！！”

　　连一和孟关想过来带他走，可却被他一把推开。

　　陆魇眼中满是错愕，连崔错为什么突然呕血？完美无瑕堪比白玉的桓君侯，竟然会允许自己这样失态？

　　连崔错脚步踉跄，每走一步，地上就开出一大片血花，仿佛有一把刀从喉中吞下，不断地划烂他的五脏六腑。

　　可这和他心里的万箭穿心相比，算得了什么？

　　姐姐死了……

　　他的姐姐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他们？

　　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就算有错，他也愿意一个人承担，为什么拿走他姐姐的命？！

　　一向清高孤绝的男人，这一刻脆弱得像个孩子，鲜血与眼泪在他脸上蜿蜒交错，犹如当年姐姐抱着他藏在柜子里时的恸哭。

　　原来，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原来，这世上从来只剩下他孤独一人……

　　意识模糊之前，一道声音喊来。

　　“表哥！”

　　姜若慎满心焦急，她跑得很快，连额头上都布满了汗水，汗湿的头发耷在脸上凌乱不堪。

　　在连崔错倒下前，姜若慎稳稳地接住了他。

　　姜若慎痛心道，“我接住你了，没事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带你去找曲大夫，别怕、别怕……”

　　连崔错望着那张朝思暮想多年的脸，竟第一次生出这样痛苦的感觉。

　　而她的身后，赶来的还有许多人马，站在最前面的就是齐霄和陆决。

　　原来，杳杳和他们才是一路人，昨夜，她是去找齐霄了的吗？

　　不断涌出的血让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姜若慎低下了头，将耳朵凑近他，“阿斐，你想要说什么？我在这里，你说吧。”

　　断断续续的声音低如蚊蝇，连崔错凄然道，“杳……杳……你骗……我……我没有……姐姐……了……”

　　他知道了……

　　他还是知道了……

　　他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姜若慎整个人都痛得不行，喉中哭得嘶哑，豆大的泪珠如暴雨坠落，她一遍遍地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还是孟关上来劝道，“表小姐快松手，公子性命攸关，我们要赶紧带他去找曲大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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