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死之年（重生）》莓一鸶

70、嫁衣 我是作为他

　　刚睁眼的曲道寅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骤听这两个名字，本就不太清明的眼睛不受控制出现了慌乱。

　　“这我哪知道。”

　　姜若慎却不依不饶，“你明明知道！”

　　曲道寅抱着酒坛不撒手，眼见又要开始喝酒，姜若慎一把抢过去重重搁置在旁边。

　　“曲大夫，你还要逃避多久！”

　　“把酒给我，我要喝酒……你说什么啊，我耳朵怎么听不清楚……”

　　姜若慎生出愠怒，“出发来江州前一夜，我爹和哥哥被召入宫，百里加急的信件中，写着天门关被袭，伤亡惨重，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而陆魇和燕赋柳帮助大将军王扩大江州灾祸，你又知道死了多少人吗？你身为医者，医人与医国，难道不是同样重要？”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可你畏罪不语！当年铿锵刚正的东郦国大巫，如今竟成了一个胆小鬼！当年预言之事，功过都赋千秋上，世人难说。”

　　“知我罪我，只有……千秋……”

　　被骂醒的曲道寅双手颤抖，眼含浊泪，四十多年的心结竟是一次次被这年轻女子轻易化解，“若我问你，杀一人可救天下人，你会如何做？”

　　这么多年过去，曲道寅才终于能理解太后当年如何痛苦着逼自己清醒。

　　“不要用这种不清不楚的问题来问我，我不知身处何境，如何能做出决断。”

　　曲道寅道，“好，我告诉你，我把所有的往事都告诉你，只希望你将来不要因今日知道太多而后悔。”

　　“我知道你最想问的是什么，你一定很想知道是谁杀了颜朝，动手的是陆魇，可真正下令的，却是当今陛下。”

　　“你问我为什么不把一切都说出来，可结果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吗？如果你将要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你是愿意与陆魇、燕赋柳为敌，还是愿意与阿斐为敌？”

　　姜若慎摇着头，浑身颤抖，“不，不可能，你说错了，陛下只是误将颜朝当做刺客，才会下令杀她，他不是有意的。”

　　“是吗？”曲道寅起了身，“看来，你虽然觉察出一些东西，可那些还只是些皮毛罢了。剖其皮，方能见其骨。”

　　他摇摇晃晃走到屋外，天空冷月半弯，当年见到颜朝尸体的那一个夜晚，也是这样森寒，教他整个人都冷得发颤，那一刻，他知道东郦国真的彻底完了。

　　“纵眼望去，朝代更迭之事，在千万年岁月中再平常不过，可唯独我们身处的朝代艰险异常，蒙胡王朝残暴不仁，我也曾亲眼所见他们坑杀周围降国二十万人之事。东郦国若战败，下场可想而知。”

　　姜若慎道，“这和与我表哥为敌有什么关系？”

　　“当年蒙胡国肯息兵三年，是因颜朝斩杀了军师挫了其锐气，那军师的真实身份，是蒙胡的王太子，他们愤怒却一时半会打不进天门关，便提出了用颜朝的人头来交换三年和平之约，陛下的意思，就是杀，而奉旨执行密令的人，是当朝丞相，陆决。”

　　曲道寅叹息一声，看向面前之人，“阿斐是个心冷的人，能掀动他情绪的少之又少，如果他知道了颜朝的死因，山河兴亡，只在他一念间。”

　　听到这里时，姜若慎眼神震惊，“你知道他们——”

　　曲道寅点点头，“颜朝死时，天象异动，帝甲星迅速西坠，也是那一日，我从燕赋柳口中听到颜朝的过去，我才猜测到他们竟是同母所出。”

　　姜若慎问，“燕赋柳知道他们的关系吗？”

　　曲道寅否决了，“我能知道皇帝下令处决颜朝的消息，也是她从她的贵妃姑母之处得来的，当她知道真相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刺杀陆家的人，我不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竟与陆魇合作谋反。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不敢说出阿斐的身份了。”

　　如果当年燕赋柳找上的是连崔错，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真相后，姜若慎扣住下唇咬出了血，那是他的骨肉至亲，如果他知道他姐姐的死因，怎么可能还会忠于东郦国？

　　四大家族本就与皇族生了隔阂，他们又以连家马首是瞻，燕赋柳等人和手中握有重兵的阿斐表哥比起来，杀伤力实在太小。

　　那是真正的能祸国殃民。

　　曲道寅可惜道，“当年我身受重伤，于河边垂死之际，是燕姑娘救了我，那时，她说想扮作男子去天门关参军，我问她是为了年迈家人吗，冒名顶替乃是重罪，她那时候十几岁，却浑身一股野草韧劲，她反问，为什么一定是为了家人？她是为了她自己，说女人也可以保卫河山。短短几年，却物是人非，人命在她眼里，竟是变得一文不值。当年，她真的是个很善良的姑娘，连我这路边不相识的老叟都会搭救。”

　　也正是燕赋柳的这番话，曲道寅后来才会去天门关做了几年军医。

　　帝甲星坠落的那个夜晚，正是天门关战乱平息，他刚回到涪京的时候，已经是他半个徒弟的燕赋柳兴冲冲地跟着他去找天象指引之处。

　　她明知死了人，却第一次没有半分慈悲，反而开怀大笑。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帝甲星死了，我当然要高兴呀，这世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他！老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啊，姓燕，涪京四大世家的那个燕！有个谣言说，我是作为他的妻子而出生，就因为这狗屁的凤命，我家人不要我了，丢我在深山老林做野人，运气好的，将来还要当一辈子尼姑，运气不好的，许是明日便要来杀了我。”

　　听到她的身份后，本来还心情沉重的曲道寅更是大吃一惊，原来，因为他的预言，还害得眼前这个孩子惶惶活了十几载……

　　他满心愧疚，却又无法说出口，只好问她另一件事，“昨天你在佛祖跟前跪了一夜，你向他求了什么？依旧是是为了那个名叫颜朝的杀手？”

　　若燕赋柳若能挣脱那凤凰啼血的宿命，他心里也会好受些。

　　燕赋柳忽而满面忧思起来，“阿朝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阿朝有了真正喜欢的人，那人也喜欢她，虽然我很伤心，可还是花光了我所有的钱，去山下买了一套嫁衣为她穿上，我和她讲，如果某天他辜负了你，你就回来，我会在每个长夜里点一盏灯为你照路。”

　　曲道寅惊讶道，“颜朝是女子？”

　　燕赋柳思索后道，“怎么说呢，嗯……上次你教我的那本医书里有写，有一种病人名为石女，不会来葵水，力气也比一般人大，非男非女，也就是古话中的半子，听老人说，生出这样的孩子，是上天对父母的惩罚，本来要投生为男人，可却阴差阳错成了女儿身，天生身有残缺，书上说经过治疗有些能生孩子，有些不能。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在我面前声音衣着都是个男人。”

　　“原来如此，她那夫君可知这些？”

　　燕赋柳有些不乐意提他，瘪嘴道，“阿朝说，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了，这些秘密，他小时候就知道，那男的家里人也知道阿朝的存在。”

　　当找到帝甲星所在之处时，只有身首异处的尸体，和那满的红红白白。

　　从小一个人长大的燕赋柳胆子奇大，也不害怕这些，听从曲道寅的话将缺少头颅的残尸拼在一处。

　　直到捡到最后一只断手时，一行泪从燕赋柳惊恐的眼眶中倏然落下。

　　那只手，少了三根手指。

　　阿朝的手，在同样的位置也没有手指……

　　曲道寅好奇地走过来，残尸被斩断的血肉旁，每一处褐色的外衣下都裹着沾满了黑血的暗红。

　　他看见了凤凰图样的绣样，那似乎是，嫁衣。

　　……

　　曲道寅的话犹在耳畔，姜若慎装着那些东西一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一夜，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沉下，朝阳又起，像从前的无数个日夜一般更替。

　　明明太阳出来了，可她还是觉得好冷。

　　栽在庭中的高树早已叶黄枯落，原来已经入冬了。

　　自从幼时从连家离开，她就开始畏惧冬天，后来死在冬天里，她便更不喜这个季节，可是重生回来的那一日，阿斐表哥邀请她冬天的时候再去连家。

　　她以为心中可怕的季节终于结束了，可现在她才明白，冬天一如既往地冷，只有如刀的一片白茫芒，摧得人肝肠寸断。

　　姜若慎心疼表哥的过去，可也不能看着东郦亡国。

　　怎么办……阿斐表哥早晚会知道真相……那时，他该怎么办……

　　世上的一切，真的不能两全吗？

　　她要怎样才能救他？要怎样才能让他不难过？

　　姜若慎抬头，阳光灿灿一片，她一夜未睡，起身太猛以至于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今日，表哥还要去赴陆决的约。

　　她想起来昨日魏西涧临走前还同她说了一句话。

　　当年春闱，陆魇将双状元收入囊中，一时风光无两，皇帝召见了他们兄弟二人，对陆魇十分满意，还说，来日他肯定会比他哥哥更适合做宰相。

　　从大殿中出来后，魏西涧第一次见到陆决那么善于伪装的狐狸露出极其难看的神色，步下生风，将一直跟着他的弟弟抛在后面。

　　那是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当然这也是魏西涧的猜测罢了，转而一想陆决不远千里来找弟弟，或许当年是他看错了。

　　姜若慎跨上马，往陆决所在的地方赶。

　　从前，她也以为陆决如此护着他弟弟，是因为兄弟情深，可听完曲大夫的一番话后，再结合魏西涧所言，只觉头皮发麻，一阵惊悚。

　　陆决手下有那么多高手，陆魇也不需要更多荣耀加身，为什么还要派自己唯一的弟弟涉险与第一杀手对战？

　　在那之后，兄弟决裂。

　　除非，陆决知道他弟弟喜欢的姑娘，就是杀手无悲！

　　既然已经决裂，陆魇也不可能再回陆家，又为何还要来江州寻他？

　　难道有什么方法，有可能让他们兄弟和好如初？

　　姜若慎想到一个可怕的答案，表哥解决叛军之后，大将军王肯定视他为眼中钉，陆魇也一直在找机会想杀他。

　　江州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以陆决的能力，或许早就找到了陆魇，他是个擅长玩弄人心的聪明人，就算是他亲弟弟，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之所以故意找上她，就是为了激得表哥因她而乱了心绪。

　　表哥有危险，陆决摆的是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