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死之年（重生）》莓一鸶

69、神明 一辈子的爱

　　连崔错正了冠，锦衣玉带，仪容翩翩，踏入书房的一瞬间，本来宽旷的屋子，在男子的气势下登时逼仄起来。

　　天际翻覆了浓墨，浓烈的静谧笼罩着整片大地，霎那间，风吹帘动，烛影重重。

　　元音弦侧过半身，匿在暗色灯光火中的双眸涌动着暗光，偏是这深邃的神秘阴影，将身上那番傲气衬托得愈发危险。

　　二人隔空相峙，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剑拔弩张。

　　若那目光能凝聚成刀剑，双方身上恐怕都早已布满了血淋淋的窟窿。

　　连崔错从容端坐，身姿笔挺，满身的锋利与漠然，“连某以为公主会知晓，虎兕虽难两立，但独木亦不成林的道理。”

　　元音弦从灯影流离处踱步而出，洒脱落座于客椅上，半翘着腿，没半点一国公主该有的雅致仪态，“我帮了侯爷这么大的忙，到头来，却没得到感谢？”

　　这般强大刚烈的压迫气势，若是一般人见了，早就吓得膝行跪地，可面前的男子十三岁便受封王侯，其心智谋略远非常人可比。

　　两厢碰撞，竟然难分高低。

　　只见男子淡笑道，“我们之间就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江州，能说服武都郡公孤注一掷的，也只有你元音弦。”

　　连国公何许人也？

　　天下之人莫不能当其锐利，是东郦国两朝帝王都无法撼动的存在，何况他身边还有幽州死骑，一般的暗杀举动，怎么可能近得了身？

　　唯一有机会的，只有武都郡公。

　　四大世家的掌权人各有雷霆手段驭下，偏这位武都郡公全靠着遗泽余荫，只是崔家一代不如一代，加上多年前与皇后争斗败落，被齐家重创，早就不比昔年。

　　江州血案所涉者众，正是连崔错撕开四大世家密闭口子的绝佳机会。

　　但武都郡公的位子能坐到今日，到底还是有些远见，意识到江州案的弊端，在其衍生出爆发趋势时，先是想攀附三皇子，同时又试图与连家再结姻亲。

　　崔家最得意的筹码，便是那人人都眼热的兵权。

　　武都郡公借着兵权周旋于多方势力，妄图为将要大祸临头的崔家谋划出一条安稳的脱身之路。

　　可若失了这最后筹码的下场呢？

　　元音弦单手撑着下巴，娓娓道来，“连涪京的平头百姓都知道，崔家女惨死在天宸国杀手的屠刀下，侯爷竟说崔老头肯放下芥蒂与我联手，这话侯爷自己可信？”

　　更何况，别说去相信祸福相依的世家会致对方死地，就连猜测都不会有。

　　连崔错道，“该不该信，公主心中最是分明，能不能信，要看公主的诚意有几分。”

　　“侯爷既与我合作，偏又不信我的诚意，为之奈何？”

　　连崔错微微抬手，连一立刻拿出一叠包好的药渣，将其摊开在桌上。

　　元音弦轻瞥过后，一双黑眸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

　　“用毒与制毒，公主是佼佼者，但我身边也不乏精通之人，武都郡公不惜给自己下毒，来间接谋害我祖父，为了什么，多说无益。”

　　要毁崔家，就要斟酌兵权归属。

　　那日，连国公也被这番说辞打动，他了解连崔错，知他不会武功，自戕也伤不到要害，何况为了威胁他，他那孙儿就算知道也必不会往要害处去，剑走偏锋，但连国公却不上当，只是没想到太后出现，一切都被打乱。

　　元音弦从前便与崔家暗中有来往，乱象之下，她突然出现，本就方寸大乱的武都郡公骤听失去兵权的的后果，到底是动了让连家内乱的心思。

　　反正有元音弦挡在前面，谁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更何况，武都郡公还有另一条路，从前不想走但现在却由不得他了，从连国公一直拖延桓君侯的婚事时，他就明白连家已经不能成为退路。

　　被戳穿的元音弦眸底掠过一丝玩味之色，“世人言，对敌人不狠毒的成不了大丈夫，我帮侯爷兵不血刃成了大丈夫，便挑起我的理来了。”

　　满是暗讽连崔错冷血无情的意味，血亲之间厮杀成仇敌，还闹得连她都知道，可见是件多么不堪的事情。

　　聪明人过招，招招不见血，却全奔着命门去。

　　连崔错却不曾动容，依旧似笑非笑，“不久前，边境千里加急传来密信，熄战三年的蒙胡王朝野心再起，他们的战线已经拉到渭阳城，连某记得，渭阳城与天宸国都豫梁——不过七城之距。”

　　“侯爷似乎忘了，天宸国与蒙胡，可没有什么斩杀心腹大将的仇怨，何况我们祖上都是游牧民族，论起亲疏来，先遭殃的是东郦还是天宸，这太容易说准了。”

　　连崔错道，“这三年间，蒙胡吞并周围大大小小的部落，兵力更胜从前，只要吞并东郦与天宸，大一统指日可待，但是，公主说错了，天宸，会比东郦更快亡国。”

　　“呵，东郦除了魏朔，还有几个出挑的名将？据我所知，天门关战事十分吃紧啊。”

　　元音弦面上毫不在意，可手指却微微收紧，视线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可惜他不能投向天宸国，有这样的敌人活着，真是一个大麻烦。

　　连崔错起了身，烛火在他身上笼下一层层危险的暗色，淡笑道，“东郦局势艰难，或许难以为继，既与天宸共邻多年，怎好不同生共死，东郦的士兵埋葬在天宸的国土上，也算半个故乡。”

　　“你什么意思？”元音弦瞬间脸色大变。

　　从前就知道连崔错是个不留余地的疯子，只是她没想到大敌当前，知道胜不了后，他竟然想调转枪头拉着天宸国一起死。

　　蛇蝎谋略，谁还能作壁上观。

　　连崔错背对着她，“字面上的意思，论起诚意来，公主逊色了。”

　　闻言，反应过来元音弦忽然大笑起来，“原来竟是我眼界狭隘了，侯爷放心，蒙胡未灭之前，你我依旧是盟友，但这一次，是真正的盟友。”

　　凭她的这些动作，从他知道后就该动手杀她，占着东道主的高位，却还是邀她前来共谋当下局势。

　　看来，目前的他还不愿意放任东郦亡国。

　　这就是连崔错的诚意。

　　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连他自己都是，就算面对差点害死他的仇人，都能平心静气。

　　唯一的痴狂只给了一个女子，他化身为棋，卧于她掌上。

　　偏偏却是，彼此不相负。

　　元音弦忽然嫉意横生，她想起了一个人，那时候，她全身无法动弹，躺在东郦国的冷宫中，有个瘦得脱相的姑娘端着已经半冷的稀粥喂她，可她别过头，闭着眼睛也闭着嘴。

　　那一年，她很恨她，她明明已经赢了，这是她第二次赢了，可是每一次都被同一个人剥夺了赢的资格。

　　她为了帮元翎坐稳皇位，在东郦国以十六座城池为聘时，她骗了她，给她下了毒，将她送到仇家手里，一辈子失去自由与尊严。

　　“如果东郦亡国，四大世家也将付之一炬，大仇得报的机会就在眼前，就为了那么一件小事，值得吗？”

　　为了可笑的情情爱爱，可以把自己用刀子一刀刀将自己雕琢成对方满意的模样，但对方或许根本就不在意。

　　连崔错道，“值得。”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连崔错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他虽不太明白元音弦说的什么，可他会想到的只有他心里的那个姑娘。

　　元音弦忽而森然道，“我知晓一件往事，关于陆决……”

　　国难当前，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这种时候，有个强大的盟友反而更好。

　　至少现在，她不会让他死在别人手里。

　　元音弦的诚意，怎么会逊色于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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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书房中的剑拔弩张，园中的另外两个人却十分和睦。

　　走出房间不久，就碰到了个奇怪的女孩子。

　　姜若慎远远望向站在树下的女子，女子的手中本来有一盏灯，但现在却熄灭了，只能看见个子不高的模糊身影。

　　她究竟是谁？干嘛忽然叫她的小名姜杳杳？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刺史府？

　　女子看见姜若慎抬动脚步时，伸手做了个停的动作，“如果是白日就好了，我还没有离你这么近的距离过。”

　　“你认识我么？”

　　“认识，很久之前就认识了。”

　　那女子似乎很高兴，姜若慎却更好奇了，难道是涪京中的人？

　　“我可认识你？”

　　黑暗中的女子思索片刻后，举手指了指天上。

　　姜若慎抬头，天上除了星星什么也没有。

　　女子道，“她犯下的错，她看见了，她看见了你，也看见了其他人，看见众生芸芸，血肉之躯。”

　　姜若慎觉得她莫名其妙，意识回笼时，那女子已经走进了黑暗处。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她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没做，也不在探究那个神秘女子究竟是谁。

　　在夜色里走了许久的尤喑，一屁股坐在了漆黑的石头上，几个身手不俗的高手不多时便出现在周围，寸步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书房中走出来一道人影，最后停在尤喑面前。

　　“一幅鬼样子，你看见谁了？”

　　看着元音弦那漆黑的脸色，尤喑莫名有种被捉奸在床的的羞耻，“没见谁，离得十万八千里呢。”

　　东郦国是元音弦的死对头，这种立场下，她这样光明正大地跟别人聊天确实不太好。

　　果不其然，元音弦看起来更生气了，尤喑立刻岔开话题，“公主姐姐，桓君侯没找你麻烦吧？”

　　“呵，你是在担心我死了，然后死前把你带走吗？”

　　“怎没会呢！我真的在担心你！”尤喑说得认真，一副就差要指天发誓的样子。

　　元音弦却看起来一点也不相信的模样，只是脸色倒是缓和了不少，说了书房中发生的事情。

　　尤喑有些意外，从前，她是不会和她说这些的。

　　元音弦幽幽道，“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坚不可摧的感情？连崔错真的很蠢，对不对？”

　　尤喑惊着一张脸，这种事情她怎么知道？

　　“我能不回答吗……”

　　“不能。”

　　元音弦站在她面前，夜很黑，只有远处弥漫着灯光，眼睛被那光一燎，再转回视线时，周围的黑便更加浓郁。

　　她看不清尤喑的脸，却将手指圈在了尤喑的脖子上，感受皮肤上的颤抖，手的主人忽然动作轻了些。

　　是怎样复杂拧巴的感情呢？

　　明知她愚不可及，明知她懦弱自私，可元音弦还是舍不得她。

　　孩子天生就爱着母亲，在一切情绪的巅峰时，想到的都是母亲。

　　元音弦没有一般凡人面对造物神明时的敬畏，反而想将对方拉下九重天。

　　只做她一人的神明。

　　元音弦也曾千方百计想要在神明面前证明自己是强大的，可胆小的神明装聋作哑，令元音弦体验到了一生最悲痛的抛弃。

　　母亲的偏爱是什么感觉？拥抱又是什么感觉？

　　元音弦不知道。

　　她没有家，她也没有爱，她生下来就是为了死。

　　在聆听那坚不可摧的感情时，元音弦有些恍惚地想起了过去。

　　人死前最后失去的是听觉，在大殿上，尤喑曾为她死了一遭。

　　她听见了，连耳边那断了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痛苦的喘息持续了很久，元音弦以为麻木的自己早就不会为任何人难过。

　　可想救她的人，是她的神明。

　　七年仇怨愤懑，七年交颈而眠，那一刻，一辈子的爱恨消融了个干净。

　　只剩名为嫉妒的火焰却越烧越烈。

　　就在尤喑以为自己要被掐死的时候，脖子上的手却收走了。

　　“尤喑，你可以离开了，去哪里都好，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这是元音弦最后的一点仁慈，她控制不知想让尤喑感受痛意。

　　只有她痛了，才会记得她。

　　尤喑突然慌乱，却像听不懂似的盖住表情，热闹跳跃跟在后面，悻悻地笑，“我能去哪啊？我只想和公主姐姐在一起。”

　　就在尤喑以为自己扒拉过去的手又要被甩开时，却被反握住，惊得她瞪大了眼，心口也咚咚咚跳个不停。

　　迷迷糊糊望过去，入目的是一道美丽凉薄的下颚线。

　　写书的时候，尤喑走的设定是绝色天仙女主，而反派女配就不同了，强大腹黑，连容貌都极具侵略性，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只需稍微软和些神色，尤喑就觉得从手的位置开始冒出电流，滋滋过遍了全身，整个人都晕晕的。

　　尤喑怕她，从前也将这种心悸感视作害怕，可偏偏只有在她身边时，她才不会恐惧这孤独的纸扎世界。

　　在众所周知的普遍情节中，男反派会被小太阳救赎，女反派一定会凄惨死去。

　　如果元音弦是个男人，或许能上演经典的救赎反派桥段，可她是个女人——

　　尤喑忽地心中一痛。

　　不，这不公平。

　　从她将元音弦当做活生生的人时，很多东西就变了。

　　这一页薄纸上，她再也做不到落笔为刀。

　　造物主对造物生出爱来，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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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的街道荒芜一人，马蹄飞踏的声音格外响亮。

　　姜若慎找到曲道寅的时候，他正抱着酒坛酣眠。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还被自个学生派来的人管制着行动，好不容易得空畅饮，便是酩酊大醉，就算拿把刀砍他都扣不开眼皮。

　　无论姜若慎动用什么法子，都始终弄不醒一个酒鬼。

　　要想搞清楚颜朝从前的往事，她能想到的人只有曲道寅。

　　如果燕赋柳说过的话都是真的，姜若慎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与表哥针锋相对？

　　无论谁死在对方手里，都是一种悲剧。

　　还有陆魇，他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姜若慎没办法了，只好去拎来一桶水，“得罪了。”

　　哗啦一阵响后，曲大夫总算是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天杀的，大半夜怎么还漏雨！”

　　姜若慎尴尬地丢掉手中的木桶，开门见山道，“曲大夫，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关于颜朝和燕赋柳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