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死之年（重生）》莓一鸶

68、碎玉 等下一次与

　　有个女子站在交错的夕阳光影中，一袭藕合色衣裙飘曳开，裙摆漾成深秋里最后一朵悲伤的花。

　　姜若慎努力收拾好情绪才敢走出来，此刻，她脑海里乱糟糟的，无与伦比的震惊叫她整个人都陷入麻木。

　　她以为，见到心爱之人的时候，会高兴地扑上去抱着他，可对方真切地清醒着站在她眼前时，她又没了那种勇气。

　　面对阿斐表哥的时候，她生出了胆怯，一种惶恐不安的胆怯，他就像那白薄的骨玉瓷，让她觉得，碰一碰，便碎了。

　　如果得知找了那么多年的亲人早已不在人世，他身体本就不好，怎么承受得住？

　　还有一件事也重重地压在姜若慎心口，让她张唇说话都有些艰难。

　　无悲是皇帝的女儿，如果她真的是阿斐表哥的同母姐姐，他来自生母的紫色眼睛又该作何解释？

　　很久以前，姜若慎问过皇后，如果有一天找到了失踪的太子，皇后能认出那是她的儿子吗？皇后说，“当然，那是一种感觉，一种血脉亲缘带来的羁绊，至亲之人会被这份神秘所指引，在冥冥之中，生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情。”

　　姜若慎想到了被哥哥抢走的点心，鼓着腮帮子嘟囔道，“为什么见到我哥哥的时候，觉得他比地上乱跑的老鼠还要讨厌？”

　　皇后摸摸她的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会生出排斥感。”

　　这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若是素未谋面呢？是不是他就不那么惹人厌……”

　　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后一根手指抵住了唇，皇后道，“既然是素未谋面，若不能相认，那永不相见才是最好的结局。否则，他们之间的感情，会造就十分痛苦而可怕的苦果。”

　　时至今日，姜若慎才终于懂得了为何可怕，又为何痛苦。

　　她独自吞咽这份苦果，想将秘密永远烂在腹中。

　　姜若慎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强颜欢笑道，“今日很晚了，表哥若要外出，明日我陪你一同去。”

　　闻言，连崔错却没有停下步伐，他径直跨过了门槛，视一切为无物，眼中只有那道身影，在姜若慎还没想到怎么办时，他紧紧抱住了手足无措的她。

　　“杳杳，你终于回来了。”

　　那长长的一声叹息，有种失而复得的解脱。

　　他抱得太用力，姜若慎觉得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眼圈很快红了一片。

　　她本来已经忍住不哭的。

　　连崔错敛眉，颤抖着手指轻抚过怀中姑娘的发，“醒来的时候，就很想抱抱你，可是你不在，我找不到你，那个时候，我很害怕……”

　　害怕再也不能见到他的杳杳，一想到她不存在于世上，他就心痛到难以复加。

　　杳杳胜过世上一切，包括他的性命。

　　姜若慎闭着眼，紧紧回抱着连崔错，她摸到他的脊背，手指收紧，才能感受到鲜活的血与骨。

　　她从没想过，阿斐表哥这般厉害的人，会说出了匪夷所思的“害怕”二字。

　　惧为爱之极，恐不能死生同。

　　脑海中翻来覆去千百遍的话成了糅杂成形，姜若慎用上了积攒两辈子的勇气问道，“阿斐，你想娶我吗？”

　　经年未改的梦境中，他们都这样叫他的名，她也想和那些人一样。

　　她不想做他的妹妹，她想做他的妻子。

　　这一次，她不想再一遍遍问自己他们该怎么办，无论将来道路如何，她都会站在他身边，陪着他走下去。

　　连崔错先是一顿，而后激烈的轰鸣爆裂在脑海中，他耳晕目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姑娘，连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妄想，此刻，从他喜欢的女孩口中说了出来。

　　天地坍塌在她的话语中，连崔错喉中哽咽，鼻腔中一片颤音，过分强烈的喜悦淹没了他，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有力地点着头，一下又一下。

　　他怎么会不想娶她呢？

　　很久很久以前，连崔错甚至想过，若是能光明正大地做杳杳的夫君，哪怕是一日，就算让他死，他也愿意。

　　姜若慎一遍遍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无措的孩子。

　　她犹记得小时候，摔疼了时，他曾无数次同样为她做过。

　　连崔错整个人紧绷，凝视着她的眼睛，战栗启唇，“说了这话，你可知，不能后悔……”

　　字字胆战心惊。

　　上一世，权倾天下的王侯公子，有翻覆天下之能，却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做了一辈子哑巴。

　　姜若慎知道这话她必须说出来，才不会再令彼此抱憾终身。

　　她摇摇头，“平生最不悔之事，唯此而已。等你的伤好起来，等我们回到涪京，你若再背我走过门前的长街，我愿与你长相厮守。”

　　这一刻，天地之间安静得不像话，只剩一道深重与一道浅淡的呼吸，连崔错看不见其他任何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垂首，又抬眸，来来回回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像小时候在心中默念过无数次一百后终于能看她的欢喜，他想如当年般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偏那剧烈的冲击纷至沓来，淋漓尽致穿透他的心。

　　漫长的沉默将他们包裹进夕阳的暗影中，不知何时，金色的光漫着彩色涟漪一点点融入了那无穷无尽的黑色中。

　　哪怕他早已知晓她的心，可是真正亲耳听到时，还是令他情绪失控得一塌糊涂。

　　姜若慎鼻头一酸，心疼地抚平男人紧拧的眉心，拉着他的手，将他转了个身，“所以现在，你只能待在房间里养伤，不能乱跑。”

　　情绪渐渐平息的连崔错哭笑不得，“没关系，杳杳。等我回来，我有事情和你讲。”

　　可是女孩却固执地推着他往回走，连崔错无奈地握住了一截抵在身上的白皙手腕。

　　“杳杳，我答应你，很快就会回来。”连崔错顿了顿，“我要去见贺延年，他知道一件事情，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我知道杳杳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不得不去，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与我同去。”

　　姜若慎低着头，心绪百转，思来想去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半晌，动了动眼珠道，“那天，贺延年来找你时，我碰见他了。他身边人受了伤，想找曲大夫去治病，所以才撒谎说知道你的事，我已经让曲大夫去过了，真的没什么。”

　　连崔错淡淡笑着，神色却坚毅，“没关系，无论他是不是撒谎，我都必须去。”

　　眼见阻止不了，姜若慎愈发焦虑，就在她眼皮再次下意识乱动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与他对视。

　　连崔错叹息，看着女孩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复杂，垂了眼，按捺下某些情绪，“杳杳，为什么骗我？”

　　他看出来了。

　　姜若慎抿着唇，半晌道，“其实，我带着曲大夫去了后不久，贺延年的姑父就病逝了，对不起，我只是……怕表哥白跑一趟失望……”

　　怕他失望是真，可拖着他不去，却是姜若慎的私心。

　　人死不能复生，她不想他更伤心。

　　何况大将军王的人躲在暗处，陆家两兄弟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实在担心他。

　　一个谎言之后，所有人几乎都会下意识相信接下来说出的话就是真的。

　　姜若慎接着道，“过两日再去找贺延年也无妨，他总归不会凭空消失。阿斐表哥……我……闯了件祸事。”

　　连崔错停了片刻后，终于不再执拗，随着姜若慎的动作往回走，只那被女孩牵着的手却握得极紧。

　　门窗阖上，熏炉中火舌舔舐着铜壁。

　　对于身体康健的姜若慎来说，这温度有些过于高了。

　　“回来时，我在太后处遇见了陆丞相，我答应了他，明日要请你赴他之约，表哥打算如何？”

　　连崔错生着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朦胧又温柔，姜若慎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扯了扯沾了细汗的衣领，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斜着头瞧连崔错。

　　他听到陆决到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意外，反而问她，“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连崔错与陆决相识多年，棋局之上不知杀过多少局，对方的所思所想，他们都能猜到几分。

　　姜若慎短暂地一愣后，摇了摇头，她没办法说出原因，只愈发觉得陆决言语毒辣。

　　陆决看透了她最在意的是什么，半是威胁，半是退让，她若向表哥倾诉委屈，这般光景下，不是刺激他的病么？

　　说了也改变不了寒门与世家的对峙局面，反而徒增他的烦恼。

　　连崔错怎么会看不出来小姑娘在哄他？

　　他拍着她的手，驱散她的不安，周身气势却沉了沉，“小事而已，我知他为何而来，杳杳不必为我忧心，明日我会如期赴约，他奈何不了我。”

　　一个陆决，一个陆魇，很好，这笔账，他记下了。

　　姜若慎也不约而同想到了陆魇，“对不起，你给我的画没用上。”

　　“杳杳永远不用和我道歉，你没事就好。”连崔错本也没想让她真的对上陆魇，他的确想以同样的诛心之法用在陆魇身上，但杳杳出现在江州时，他就立刻改变了策略。

　　她虽武功不俗，但有了那幅画，能以防万一。

　　“画还在么？”

　　姜若慎头摇得像拨浪鼓，画当然在，但不可以给他看。

　　这时，她的目光忽然汇聚在连崔错一直紧握的另一只手上，一条条红色的流苏倾泄出来，连崔错张开了手指，一块银白错落的双鱼环佩安静地躺在手心中。

　　极其悲凉的美丽，同魏西涧描述得一样。

　　“在为我赢下美人骨琴时，你应当就已知晓了关于我生母的事情，只有件事我不曾告诉你，我还有一个姐姐，名为阿朝。贺延年或许能帮我找到她的下落。”

　　提起久违的往事，连崔错眼中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悲伤，“小时候，我们身处青楼中，她也一直以男装示人，时至今日，我也不知该称呼为哥哥还是姐姐，可是，她说过，她最怀念的，是做父亲的女儿的时候，我觉得，那是姐姐吧。虽然她平日里总表现得厌恶我，可每次遇到危险时，也是她一次次拼了命让我活下来。”

　　姜若慎听得云里雾里，不免回想起燕赋柳声嘶力竭的那句“阿朝不是女人”，疑惑道，“为什么会不知如何称呼？”

　　连崔错苦涩一笑，“杳杳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都会一定会回答，但唯独这件事，原谅表哥不能告诉你。”

　　姜若慎大致知晓，表哥还不能彻底确定无悲就是他的阿朝姐姐，她松了一口气。

　　当初给她那幅画的人就说过，一定要给公子看，想来那人便是看见了画中的玉。

　　表哥一定派了许多人去寻找关于颜朝的一切。

　　姜若慎不知道还能瞒他多久，阿斐表哥这么聪明，或许将来他会知道这件事。

　　可哪怕他会怨她，现在她也必须隐瞒下去。

　　如果当年的谣言为真，太后既然下得去手杀了亲生女儿，怎么可能放过表哥？

　　那是个能于乱世中镇住四大世家野心的女人，而她流淌在血脉中的聪慧也绵延到了后嗣身上。

　　如此强大的天家骨肉互相残杀，必定招致社稷动荡，姜若慎站在苍生万民生死之前，很多事情她已经身不由己。

　　这一刻的姜若慎为自己的卑劣生出愧疚，他待她情深意重，她却妄图用自己锁住他一生。

　　见女孩眼神闪烁，连崔错的手指有些僵，漆黑的眸子黯然更甚。

　　面对她时，总有一股无力的自卑萦绕不去，知道了他的过去，她会不会也厌恶他？

　　一想到那种可能，连崔错的心就疼到熄成小小的一簇火苗，只用吹来一口浅气，便怦然爆裂湮灭。

　　连崔错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他，可他在意她。

　　先前，他要去见贺延年，杳杳撒谎拦他，从前种种控制不住在脑海中穿梭膨胀，他会想，她是否仍对贺延年余情未了，所以不愿他们见到彼此？

　　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忽然很想问她，她是否是真心实意想嫁他？或许长大后的杳杳只是对他感到新奇，等到她看见毫无保留、一览无余的他，还会再对他生出兴趣吗？

　　唇张合数次，还是偃息，连崔错可笑地发现，他竟然是个如此自私的人。

　　他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杳杳将来不再喜欢他的那一日？

　　可是，从前想要的不是一日浮生便足够吗？

　　连崔错心中自嘲，原来人的贪念会这么可怕，刺痛自己，也伤害别人。

　　姜若慎指了指玉，“它好漂亮，我想看看可以吗？”

　　“好。”

　　连崔错将玉递出，姜若慎翻覆了几次，手指摩挲过被镶银的地方。

　　看不见的下面刻着字。

　　“我不曾见过这位阿朝姐姐，可是触碰这玉时，却好似见过了她般，上面镶嵌的地方有些旧了，我带回去修一修可好？”

　　上边镶嵌的银边有些磨开了角。

　　直到连崔错点头同意，她心中的大石头方才落地。

　　离开的时候，她抚动他垂落的发丝至耳后，他依依不舍不肯松手，姜若慎失笑，只能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我走了，明日或许赶不及回来，表哥要小心陆决。”

　　连崔错点头，又问道，“要去哪里？”

　　姜若慎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秘密。”

　　“嗯，我等你。”

　　“等什么？”

　　“等下一次与你相见。”

　　他说得缱绻，还那么直勾勾毫不掩饰地看着她，姜若慎心中好似撕开了一个暖呼呼甜到爆炸的流心蜜薯，带着脸腾一下红透了。

　　“你、你好好休息，我不和你说话了！”她往外小跑着，哐当一声将门拉开又关上。

　　人影已经消失了许久，连崔错的眼睛依旧黏在握住过她的那只手上。

　　时间慢慢流逝，又过了一会，连一叩了叩门，得到应允后，方才抬步入内。

　　禀道，“手下来报，天宸公主已至书房，周围也已埋伏好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