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 盒》清韵筱竹

5、第 5 章

　　“王夫人，我是大夫，不要顾虑什么，你有什么话对我说么？”当晚夜静更深，红烛高烧的内室中，凌嫣轻轻问道。

　　陆沁兰星眸微转，眼光却是虚的。凌嫣缓缓道：“那天打开锦盒时，你见到了什么？”即使受到惊吓的病人，在安静的时候也会记起那场不堪回首的惨怖，凌嫣此时重提此事，正是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些微的线索。

　　然而，仿佛没有听到问话，陆沁兰依旧一语不发，痴痴望着几上的灯烛，风从小窗吹进来，火焰微弱地跳动在她如一泓秋水的黑眸里。

　　等了片刻，不闻答复。凌嫣知她身子尚弱，不能迫紧相问，轻叹一声：“你睡吧。”服侍她拢好被子，正待起身忽然发现眼睑后面她眼波微动，不再是无动于衷，凌嫣定定看她，只见一行清泪沾湿枕上，长睫翕动，陆沁兰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一勾夤月，邀动风花，照着小楼妆镜台。

　　明月之下，九州灯火，却又谁家欢乐谁家愁？凌嫣出神少顷，秉烛来到外间。

　　大红烫金的喜字还光鲜夺目，新房里喜气洋溢，睇望之下，却让人有着说不出的寥落感。红烛未停已然平地生波，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少年佳偶，情何以堪？

　　她在桌前支颐坐下。好一刻，听到有梦呓般的声音传出帐来，倾耳细闻，那声音幽微如诉：“泪痕不学……君恩断，试却…千行……更万行……”

　　帐中人梦里是怎样的景象？汉宫一曲长门怨，离人悄诉小窗前。千百年的闺愁，寝寐梦想，魄若君旁。而今良人咫尺，此情如玉，她枕上点点斑斑却是因谁而泣？

　　凌嫣秀气的眉尖微微一蹙。

　　寒意渐浓，城上的竹梆子敲过三下，悠长的尾音杳杳未歇。床上呓语着的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凌嫣忙快步走到她身边，拉过薄被裹住她身子，低声道：“王夫人，你醒醒。”陆沁兰憔悴的脸庞上已泛起淡淡一层紫红，纤瘦的手慢慢抓住了她的衣袖。凌嫣见她急剧的喘息中似有什么话要说，不由好生奇怪：“莫不受风寒伤到肺筋？怎咳得这般厉害？”扳起她身子待要查看，只听游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绍安惶然的声音递了进来：“兰儿，怎么了？”

　　这晚因为凌嫣留宿，他便歇在隔壁厢房里，听到动静，立即披衣过来，许是关心则乱，这一晚他也没好睡吧。

　　凌嫣低喝道：“不要慌。”王绍安来到床前，忧焦不安的眼色望着凌嫣，然而看到她清冽冷定的黑眸，心下不禁凛然，稍稍宽了心。

　　突然陆沁兰“哇”地一声，弯身下去，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凌嫣想起那丫鬟说的话，夜惊子时，一时怔住。陆沁兰微微笑了起来，眼光望着丈夫，轻声道：“安郎……我…不再拖累你。”王绍安又气又恼，道：“你、你这是什么话！”泪水已沿着面庞流下，突然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奔了开去。

　　凌嫣向二人望了一眼，又转向那滩紫红色的血渍，微一出神，慢慢伸手过去翻开她的衣襟，只见靠近左腋处雪白的肌肤上赫然有一枚铜钱般大小的暗红紫斑！

　　凌嫣的眼睛蓦然之间就是雪亮！

　　紫红色的暗斑！

　　当从老夫人身上看到同样形色的斑痕时，她明白了！

　　果然不错，不关锦盒，不是天谴，分明是……

　　便在这时，楼下庭院里一阵喧哗声，一名老仆的声音苦苦哀劝道：“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啊。”众人杂乱声中，王绍安厉声喝道：“让开，都给我滚开！谁也不许过来！”他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烈怒，还是因为伤愤，语声中含着哽咽，停了好一刻，这才说道：“这锦盒自出现以来，为祸甚多，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我违背先人遗命，爹爹便不怪我，我也不能自谅，只求与母亲兰儿同赴黄泉也就是了。”那老人的声音兀自哀恳：“公子，不可以啊，这是遗物，毁不得——”

　　凌嫣心下一凛，抬头已看见前院熊熊火光，难道王绍安一怒之下竟要烧毁锦盒，那可……她来不及多想，迅步抢到栏杆边，只听众人齐声惊呼，显然王绍安已经出手，便在这片刻之间，绿影一闪，凌嫣展开轻功掠了出去，恍若惊鸿投影，在接近火盆的瞬间将锦盒接了过来。

　　众人惊魂未定，却见那袭绿裳，已停在凌霄树边。

　　“凌姑娘……”王绍安望着眼前气定神闲的绿衣女子，讷讷道。

　　凌嫣见锦盒盒面已被烈焰灼损，若迟得片刻，王家这两条性命可就生生送了。她淡淡问：“王公子，你可知这盒中装着什么？”

　　王绍安眼中掠过一瞬惊悸，摇头道：“不论是什么，都留它不得。”凌嫣缓缓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令堂与尊夫人若求愈可，只怕药引还得落在这锦盒里。”说着，纤纤十指去开启锦盒。

　　王绍安大惊，拦阻道：“凌姑娘，不要！这锦盒里大有古怪，不要看！”他脸上惶遽的气色，仿佛永远也不要知道锦盒中的真相。凌嫣见他脸色大变，向他微微一笑，回眸锦盒，手指缓缓掀开来。

　　天地间一片静寂，寒蝉噤声，众人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等待着这惊魂谜底揭开。然而锦盒微启，凌嫣又迅即将之合上，退了三步，她并没有打开锦盒，却在这短短的瞬间见到了一个人杀气毕呈的眼色！

　　她移眸低垂，见到那人被月光修剪在地上的身影，阴暗萧瑟，天际无风，这片倒影却在不可抑止的暗暗发抖。

　　她的目光转到那人脸上，停留一刻，然后不迟疑地揭开了盒盖。一片光亮绚丽的血色映上她清丽如玉的脸庞。

　　众人忍不住一声惊呼，那样清亮无暇又璀璨透明的奇景，是一生中也难望见的光彩。凌嫣从里面拈出一片似打了霜露的嫩叶。那是她适才放进去的千寻叶，现在不仅化解了奇毒，而且已是治病延命的良方。

　　除此之外，盒中软缎衬上放着一块鹅卵般大小的绯玉，玉质温润剔透，流光如醉。众人见此奇珍，都不禁啧啧称叹。

　　凌嫣将锦盒连着绯玉交还王绍安，似笑非笑地道：“王公子，迷心粉之毒即刻可解。”

　　王绍安惊道：“迷心粉不是无药可解的剧毒么？”话一出口，脸色立时变了，他一时动容，脱口而出，没想到……凌嫣掠了他一瞬，微微笑了，“公子以书香诗礼之家，竟也深谙岐黄一道，博闻广见，果不愧为奇人。”她温和的眸中闪烁深意，微笑，而这时候，众人都见到王家少公子的脸色渐渐转成了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