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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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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家宜室,在湖州算得声势赫奕的王家,怎知一夕变动,便落得人事全非,对这番境遇,凌嫣不无怜悯。是为了福祸无常,天心难测?还是为了王公子的那份痴情,她也说不清。这晚回来药铺,取出古籍拿在灯下览阅,天已过了傍暮时分,沉寂的官道旁,店铺都打了烊。静夜里心绪澄宁,却难得重温这一时的执卷夜读。书面已泛起微黄,蝇头小楷,正是亡师当年手写的抄本。自避世之来,闲居闹里,虽避开江湖的恩恩怨怨,还是历经着尘世的是是非非,师父若知道自己今日的光景,会怎样想,怎样说呢?
一片绿叶从书页中飘落在桌上,历时已久,青青如故。凌嫣伸指拈起,淡淡馨香依然,正是当年在灵隐峰上撷取的碧芽,多少年过去了,她一直未曾使用。连理枝叶,难得青翠欲流,相传是医家圣品,疗疾却毒,百年难遇。当日心伤离乱,随手将之夹入书丛,和着去日一并湮没,如今重又飘堕心头。另一片却还在那人手中么?那时山峰上仙风举袂,前尘往迹犹在心头,而沧海横流,已不知今夕何夕?凌嫣思绪微微悠然,轻风吹动烛火,赤焰跳曳,忽然“啄啄”几下轻响,有人在外叩门。
“凌姑娘,睡了么?我是梨园的小月,来为师父取些药材,凌姑娘,凌姑娘,你…睡了么?”
门外的声音清脆,掩不住那份急迫,凌嫣掩卷,将千寻叶收入袖中,过去打开了门。
外面夜风透凉,一个十六七岁大的小姑娘站在那里,看上去模样伶俐可人。
听了她话,凌嫣想起西郊梨园落座湖州已十数寒暑,擅于丝竹曲艺,出入民间家喻户晓。新近招幕了几名坤伶,这名唤小月的姑娘想必便是其中一人。
“凌姑娘,我师父上晚外出偶染风寒,身子不适,要取些清热散寒的药材。”不等大夫询问,小姑娘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语音清脆,嫩生生拖着尾音,很是好听。
“我去拿。”微笑着,凌嫣回身往架上拣药,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药店,古朴简洁,果然清净雅致。好一堂恬宁幽阒,倒让人忍不住停忧忘倦。凌姑娘是湖州城的奇女子,想起这话,如今见是不假了。
她自顾打量,凌嫣随口问:“听说贵园近日迁徙,别择善地,是么?”小月回神道:“啊,原来姑娘已知道,其实湖州府地灵人杰,又是江南曲国之都,咱们在这里正是得其所哉,可师父说要走,那也没法子啊。”语气中若有憾焉。
凌嫣道:“那又何必?”小月摇头道:“便是不明白。本来前日就当动身,只是师父忽然病倒,这才耽搁了。今日才好些,便说明早趱程。我想师父身子欠安,这一路上总得备些药草,只是天色晚了,城中药铺都关了门,我一个女孩儿家不好乱闯,便想到这里来。”小月说着抿颜一笑,许是生计的缘故,这女孩儿浑没有江南姑娘的羞涩与矜持,胸无城府。凌嫣也向她微微一笑,道:“身子不适,可不宜舟车劳顿。怎么不小心,就着凉了?”小姑娘听到这话,胸口一热,明丽的小脸上暖了起来,更加妙语如珠:
“前几日夜里出去淋了雨,回来就病了。也难怪,那晚的风雨,师父说这些年来湖州城都很少见的。”凌嫣心中一动,道:“前几日夜晚,她去了哪里?”“就是去城北永荣巷王……”说到这里,小月忽然掩口,似乎警觉到什么,下意识乱以他语道:“不……不,凌姑娘,药拿好了么?”
“就好。”凌嫣微笑,整理了将药篮递给她。小月低头接过,几乎不敢再看她,仿佛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从衣袋里取出钱,欲言又止地跨出门槛。
望着她身影姗姗消失的巷角,凌嫣犹留着那一抹淡淡的微笑,真是小孩儿家,性子率直明朗。她说的“永荣巷王……”难道是城北近日风雨飘摇的王家?推数来,数日前那场大雨夜正是王员外病重仙游之期,王家怎会有闲情邀歌听曲?若然不是……城北永荣巷里还有第二个王家么?凉风吹来,如霜的月色镀在城上,仿佛笼绕着层层迷雾,凌嫣微微出了会神,才想起今晚的事或不相干,方一自嘲,忽然怔怔站住,有一句话迅速在脑中划过:“或许衣着样貌,巧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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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举迁的消息翌日便在城中传开。凌嫣照例来到王家,走过廊庑,庭院深深,满目已现萧条之象。凋零的残花和雨委地,才几日间都化作了泥。
“两位夫人的病情有起色么?”经过吟风阁时,凌嫣问道。
引路的丫鬟脸色戚然,微微摇头道:“姑娘去看看吧。少爷、少爷说恐怕已熬不过这两天了,伤心的什么似的。咱们……咱们……”
罗帐中,陆沁兰脸色憔悴,双眸微闭。鸳鸯枕上千丝零乱,赤迹微微,凌嫣沉吟了一刻,问道:“昨晚还好么?”
那丫鬟迟疑了一瞬,道:“少夫人许是着了凉,昨夜子时咳嗽一阵,还…吐了血。”
“老夫人呢,也一样么?”
“嗯,是的。”
“咳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已……已有两天了。”
王家姑媳脉象零乱,难辨症因,也是此病棘手之要点所在。加上流言四散,病起荒诞,市井中早已先入为主,咬定二人乃应诅所致,一时间满城敬祭先祖,风靡云蒸。凌嫣却觉病在膏肓之际,终于露出了表象。她不信世间真有这样离奇怪事,然那只锦盒已被尘封,蓝巾妇人也如泥牛入海般杳无音讯。与这一场病案有关的线索看似都断了,但仔细一想,还是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将此事的经过仔细琢磨一遍后,竟然发现一个被疏忽的环节。
王员外临终前的遗嘱里竟有着一处明显的破绽!
他慎言叮嘱,要将锦盒交给苏州的那名女子,为何却不留下姓名?一氏宗族的妇女何止百十,又隔了这么些年,他该想得到,人海茫茫,未必能够如愿?
他不留姓名,是何道理?
这本来是极细微的常理,往往正是常理所在,更易被人忽略。凌嫣想到这层,眼前又浮现出病人离奇的病症。在这冷醒异常的瞬间,陡然生出一个更加想不到的念头!
二位夫人药石无效,莫非不是生病,而是——她为这突来的思绪怔住了。不是没有可能啊,只是这念头对于王家太荒唐、太古怪罢了!她静静凝想,缓步走下台阶,夜惊子时——今晚,她已决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