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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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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姑娘,这是怎一回事?”王老夫人与陆沁兰分别服下解药后,沉沉入睡。而王家众人却是一头雾水,王七忍不住先问了出来。
然而,这一次,凌嫣没有回答,一旁那个清冷的声音已响了起来:
“不错,是我下的毒,是我要她们死!”王家的少公子在阖府人众前不再掩藏,坦然说出了这句话。
盐商王家的少爷可是湖州出了名的孝子,何况新婚燕尔,鹣鲽情深……王绍安转过身,不知已压抑了多久,在看着榻上沉寐的王老夫人时,他的情绪猛然就被激愤燃起,咬牙道:“早在许多年前,我便开始恨上这人,如果我不说,你们又会有谁知道,这人不是我亲娘,她是——她是杀害我娘的凶手!”
王家所有人,包括在场的凌嫣,都忍不住为他的话一震。知道内情的乳母反而更加惶恐糊涂,颤声道:“少爷、少爷,老夫人的确是你的生身之母!”
王绍安摇了摇头道:“不,她不是。他轻轻摇头,意志却非常的坚定,“她不是。”
大家都静了下来,没有人明白,少爷一口否认铁证的事实是何道理?难道连三打击,连少爷也疯了么?
没有顾及满堂人惊诧惶惑的眼光,王绍安自顾说了起来,说着在心中藏了很久很久的故事。微风拍打着曲阑帘幕,幽微如诉:
“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她躬耕自俭,乐于清平,处世贤良温顺。小时候,她常常抱了我,唱着江南的小调哄我入睡,梦里有娘的衣香,有娘的微笑。等我一觉醒来,依然是在娘的怀抱里。”他的声音好轻好柔,仿佛不是说给面前的某人知道,而是说给一个早已随风远去,此生不再回转的那人听。
“临水而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爹做起盐庄的生意。辛苦三年,家道渐渐殷实。我们在城中置宅安居,每日的帐目娘都要亲自查阅,渐渐地,她不再亲近我。一连几天,她都不来看我,把我放在乳娘那里,我那时还不明白是为了什么,每天盼望着,却再也盼不来那袭身影。富贵荣华让现在的王老夫人变得刻薄麻木、不近人情,宅子里常常充斥着嚣嚷詈骂声,只常见她对待下人百般刁难。从那时,娘便死了,从此便是这妇人活了下来,一个没有灵魂的大家主妇,在她眼里只有金珠冷漠、尖酸刻薄,没有人的日子里,我独自坐在竹林后的石阶上,不敢相信娘就这样走了。”
他语声渐缓,怔怔出了会神。在他心底是否又飞回到那遥远的海滨,听一曲水乡童谣,圆一场久违的江南旧梦……
“十九岁,我接手盐庄,第一次经商归来,完成了父亲交待的商务,辗转运河,携着满船货物返城,心中的无限欢悦自不必说,不出所料,爹爹着实夸赞我,说我钻营有道,异日更甚于他,我望着娘,满心期待,只见她神态漠然,清点帐务,一门心思埋首铜臭之中。从我到家那刻,她便没有仔细地看过我,我心渐渐冰冷,立在油灯之下,看铜壶滴漏,心绪飘浮,幻想她终于回头来看我一眼,如小时候那般,将我揽在怀里,轻语叮咛。可是,没有啊,哈哈,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桌阿堵物和灯下那一张暗黄陌生的脸。
“第一次,我疯了一样冲出楼外,击打着阑干,我恨她、恨她!是她扼杀了我亲娘,是她杀了那天底下最温柔最善良的女人!可、可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还要受她摆布,莫能自已!
“我从此飘流在江河之上,做起盐庄的生意,在外人眼里,我是个精明能干的孝子。有谁知道,只有船上的孤月才会照上游子惨痛的心。那时候,我好想我的娘亲。”
他说到这里,堂上静默无声。王绍安的目光缓缓移到榻上王夫人的脸上,片刻间,目光已冰冷如雪。
他深深爱着他的母亲,即使流光远去,也无法化解埋藏在心底的力量。也许执着的只是旧日难以忘怀的心曲,岁月沉淀下,这份美丽永世不再,今生恋恋,却再也无处觅寻,执着如他,又该如何面对这场蜕变?
王绍安摩挲锦盒,神色悠远,语意幽幽:“我等了好久,要为娘报仇。直到爹爹去世,才给我留下绝好的机会。”
“这个气量狭小的妇人如何容得下丈夫的遗物牵涉到另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哈哈,恐怕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神秘的蓝巾妇人,爹爹临终前尚且念念不忘的女子,竟与父亲从不相识。”
众人听他说到这段缘由,提及那神秘的蓝巾妇人,无不凛然,更加留神倾听。
王绍安呆了片刻,忽然道:“凌姑娘,这只锦盒你从未见过,更不曾…不曾见到那女子,却如何发现这里面的破绽?”凌嫣道:“我原本不知道,是你自己告诉了我。”
王绍安奇道:“我?不……这不可能。”
凌嫣道:“公子慧人,事事先有定谋,用情用心,原无破绽。只是我始终怀疑锦盒中另有玄机,直到今晚发现令堂与尊夫人乃是中毒,真相渐渐浮出时,公子担心事败,急欲毁灭证物,这一来欲盖弥彰,反而露了行藏。”王绍安呆立片刻,苦笑道:“原来如此,所谓做贼心虚,原来如此。”
王七忍不住道:“公子,那晚的蓝巾妇人是谁?”
王绍安向他看去,又向众人看了一周,低声道:“那是我请西郊梨园的玉蚕师傅着扮的。她和爹爹遗命中的那妇人没有干系。”众人无不愕然。王绍安静静说道:“这件事是关于爹爹的。先人已故,身为人子,本不应言非,但事情至此,若不说明,只恐流言更多。人都说奸商二字,为商不奸,十九财迁。爹一生周旋在黄白物中,为人尚可算得正直,只有一件事情,令他抱憾于衷,至死方休。
“那是十二年前,爹爹一次去扬州的货船上遇到了一名客商。那人在舱角奄奄一息,却不对人乞怜。爹爹看他颇有气节,便不以寻常相待,好酒好菜,总不忘送他一些。后来才知道这人竟是苏州的珠宝商人,因南下时遭到强匪洗劫,不但钱财尽失,连性命也搭了进去。河上船翁有相识的,怜他境遇,顺路搭他返航,图个落叶归根。却不料未近故乡,他已支持不住,眼见得朝不保夕,弥留之际,把爹爹唤到身前,对他推心置腹一场交谈,末了,也把一个秘密对爹爹说了。
“他家祖祠里留有一物,世代父子相传,此事尚无旁人知晓,因命在旦夕,识得爹爹是个信人,请他前去取出,去交给苏州盐塘镇上何氏家族里一个头戴蓝巾的中年妇人,这人便是他的妻子。爹爹喏喏相应,可惜他话未说完,便一瞑不视。爹爹出钱出力好生安葬了他,也照他所言,去取出了那物事,那便是这只锦盒了。爹爹原打算顺航北去,物归原主,谁知一次无意中打开了锦盒,立时为盒中的稀世珍宝所诱,观摩之下,再难释手,终于昧了良心将此物占为己有。爹爹一生清高,这段隐闻自然不会向人吐露,直到他病重时,恍恍惚惚间才断续说出,那几天我昼夜在旁服侍,是以前因后果也大致了然。”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看庭外天宇,微喟道:“爹爹苦心孤诣,切切叮嘱咱们不可打开锦盒,是担心在看到绯玉后,我们妄起贪恋,赴他后尘,其实这些年来爹又何曾安心?那晚来到的蓝巾妇人是我请优伶装扮的,为让爹咽下心事,瞑目黄泉。此后我反复思量,如在锦盒中做番手脚,便不会有人起疑。那天母亲让我取来锦盒,我便知时机已熟,只要她当真打开,便会深中奇毒,神志昏愦,不出七日间悄然身亡。推算起来,一切祸源只会归咎于一场劫数。等到她们埋骨黄尘,恩怨自也全消,可是凌姑娘,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识破机关,更能化解蛊毒。”
凌嫣微微叹息,良久道:“为一己之念,祸连无辜,王公子你何其忍心,尊夫人又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