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 盒》清韵筱竹

2、第 2 章

　　雨后新晴，这天一早凌嫣打开药铺，梅雨季节潮湿，适逢艳阳送爽，铺里有几味药草也该见见阳光。她将药材搬到廊下时，街上铺肆初张，平静的巷口却已人声鼎沸，众人兴致勃然的谈论着甚事，原来是湖州城里近日又多了一件怪事。

　　凌嫣性喜清淡，不好是非热闹，对众人闲话原不挂心，但这一刻的停留，却不由得她驻足凝念。

　　自永荣巷王家寻人以来，王员外留下的那份奇怪的遗嘱也渐渐不胫而走，成为街谈巷议。众说纷纭，均道那妇人与王员外过从非浅，不是情场遗债，就是风月孽缘。也有人说，蓝巾妇人与王员外是青梅之交，后来不知起来什么变故，落得分飞伯劳。王员外临到老来，旧情弥恋，这才留下遗命给儿子，他要交给人家的物事便是早年二人定情的信物。

　　是是非非，凭孰能定？盖棺的人再也听不到身后评说。然而这样的流长蜚短还是会传到王家人耳里。王老夫人一生精明干练，是个持家历事的主儿，姜桂之性老而弥烈，哪容得旁人说长道短？欲澄清满城风雨，苦于丈夫究竟对自己隐瞒了此事，无从启齿，不由越想越恼，到得第三日上，忽唤儿子来要打开锦盒，以澄清不白之诬。

　　王绍安听罢，大吃一惊：“母亲这话怎么说？”王老夫人道：“难道你不知外头的人怎么编排咱们么？”众口讹传，王绍安自有耳闻，这时却只能宽慰她：“母亲休怒，坊间流言何必挂齿？不消多少时日自会相安无事。但爹临终前曾切切叮嘱，这只锦盒决计不能偷看，先人遗命，儿子不敢有违。”王老夫人啐道：“你这不长进的东西，他瞒着我私下收藏已是理亏，看一下还能怎样？莫非你也怀疑盒中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王绍安心头一震，不敢再说。王老夫人顿足道：“快去，你快给我拿来，我自打开，此事不与你相干便是。”王绍安对母亲素来畏惧，这时见她动怒，一时两难，略一踟蹰只得先回房中取来锦盒。

　　王老夫人第二次见到遗物，想起物在人亡，而今阴阳殊途，此生却是不可再见了，不由得眼圈儿一红。她及笄结发，数十载伉俪相守，也信得丈夫人品端正。只是流言入耳，怎不念动心摇？况且这锦盒的来历去向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回首前事，百般情绪涌上心头，不由得双手微微颤抖。

　　王绍安见母亲一意孤行，势所必然，虽觉不妥，却不知如何阻止。转念之际，胸口蓦然作痛，失声叫道：“娘……不要……”一语未落，王老夫人怒斥：“你住口。”言下不容置喙。王绍安不敢再说，低头退开。事已至此，自己却得笃守对亡父的承诺。他行到门边时，耳听母亲果真打开锦盒，心头更是一阵抽紧，仿佛五脏六腑在刹那间纠集起来，不由抬手撑在门框上，一口气透不过来。这时，房间里却突然一片死寂。还未等他回头，就听王老夫人大笑起来，笑声里奇特古怪，似乎见到了天底下最可笑而又是最可悲的事情。王绍安愕然回头，却见锦盒向他劈面飞来，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他急忙接住，生怕摔坏遗物，隔着衣袖捧在手中。就在这时人影晃动，老夫人已夺门逾出，一路狂奔开去，打翻了沿途的灯架、花盆．外面人声响起，乱作一团。王绍安急忙跟了出去，却只觉手足酸软，心头怦怦乱跳。待走到屋檐下，只见母亲已被送回房中，正要过去探视，听得家仆们七嘴八舌，谁也说不出此间道理。这时廊上转来一个绸衫少妇，神情间略带忧慌，正是王绍安的新婚妻子陆沁兰，也是王老夫人的本家族女。她奔上前来，迎面见了夫婿，问道：“出了什么事？”王绍安伸手扶住柱子，木然摇头，脸孔苍白的便如白纸一般。陆沁兰见他额上汗水点点，伸袖子欲为他擦试，不知为什么却又慢慢缩回了手。只听他哽咽道：“娘打开了爹的遗物，看、看过了锦盒，她……她……”说到这里，泪水夺眶而出，掩面而泣。

　　陆沁兰知他秉性仁孝，心怀古风，此情此景不知用什么言语来安慰，心下亦自凄恻。见到那只未及收藏的火红锦盒，伸手接了过来，看着看着便露出疑惑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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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只盒子里究竟装着什么？为什么娘看后会突然发疯？公公才刚过世，娘又染恙在身，真难为安郎了。若是打开锦盒，查明原委，便不至于束手无策……虽有冒犯，也望公公勿怪。但愿……但愿我……”罗幕低垂的静室之中，陆沁兰轻抚锦盒，脸色微现温红，低眉祈愿。

　　王绍安为母亲的疾患待奉汤药，衣不解带的照料在旁，不想一晌过去，依然不见起色，这病兆来之突兀，人人都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只是谁也不敢说出口来。到得晚间，王老夫人终于安睡，王绍安神思倦怠，舒展了筋骨也拟休息一会，刚宽除外袍，便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心下一凛，只怕惊扰母亲，开门出来，低叱道：“噤声。”当先奔来的那小鬟给他一喝，当即止步，脸色却仍紧张，低着眉道：“姑爷，小姐、小姐不好了。”王绍安听是妻子有事，轻轻扣上房门道：“甚么事？”那丫鬟是沁兰随嫁的媵婢，这时急得快要哭泣出来，道：“小姐在房里打开了老爷留下的那只锦盒，她…她……她也和老夫人一样了。”

　　王绍安愣在当地，似乎还未明白“和老夫人一样了”是什么意思，就见妻子从回廊那头奔了过来，神情昏愦，几名侍女也拦她不住。他倒抽得一口凉气，陡然间天旋地转。宅子里的老奴、乳娘纷纷打着灯笼赶来，他眼前却是一阵阵发黑，好一刻才上前一步，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站在身旁的管事王七忙一把将他扶起，依稀听得他口中喃喃说道：“天谴，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