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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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时节的天气说变就变，傍暮时侯暑气方消，黑沉沉的阴云便聚了上来。到得入夜时分，一阵狂风卷过，夹杂着黄豆般大小的雨点泼下，紧跟着雷鸣电掣，霎时间天地之变交加在漆黑的夜里。
对着湖州城永荣巷街面的王家院落，檐下四盏灯笼被这场风雨吹得东摇西晃，天已过了二更时分，寂静的阁楼上灯火朦胧，飞雨如瀑。庭院里的繁花幽木经不起这场洗弄，一夜之间，片片付诸了风和雨。被大雨浸洗的园子里只剩下一份凄凉的静谧。
一道惊雷响过，电光旋又劈开夜幕，天地间刹那雪亮，电光将隐未隐之际，一个身形苗条的紫衣妇人忽然现身在雨巷，自北而来，步履匆匆，罗裙溅着雨浆。待她转过巷口的那株老槐树，雷声直震得左近屋瓦颤栗，她迟疑着来到王家大门前，拾级走上台阶，抬手叩向朱漆大门上的金环。
又一道明亮的闪电掠过，映出这人脸庞，只见她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发间束着蓝布头巾，容颜姣好，眼波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雷声过去，“铎、铎”的打门声在雨夜里尤显单调刺耳。
“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那妇人反而退后一步，颤声道：“老员外、怎…样了？”
开门的是个管家装束的老人，提一盏青油小灯，一手撑伞，暗昏昏打量她，问道：“夫人是？”
那妇人苍白着脸欲言又止，转瞬却望见了楼头灯火，轻轻“呀”的一声，提着衣裙奔入，沿石径循廊而去。
楼里营理王家数十年盛衰的主人王寄元员外此时正如案头灯火，被雷电一点点隐去最后的光芒。他嘴唇颤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床前的仆妇里已夹杂了妇女低低地啜泣声。
王员外本是湖州乡绅子弟，中年时弃文从商，做起官盐生意，不出几年便即富庶一方，友邻尽相恭维他是运交通泰。只是王家旺财不旺丁，数世单传，到了王员外这一代，膝下也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名唤绍安，自小研习营商运作，到而今打点盐庄内外已是一把好手。难得他禀性仁孝，更为一方交口称赞。月余之前方奉父母之命成家立室。
窗外风雨凄晦，王员外思潮翻涌，耿耿前尘瞬忽如云烟过眼，终此一生，也算得了无遗恨。他想到这里，脸颊肌肉忽然一颤，唤声：“绍安。”
王绍安早已侍候床前，闻声相应。王员外叹息一声，眼神微微变幻，说道：“王家盐庄的生意这两年一直由你打理，南北安通，井然有序，我也很是放心。如今你业已成家，侍奉老母，亲近友邻，一切更胜我当年，王家能有今日，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他说到这里，王绍安眶里噙着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只听父亲又道：“终我一生，俯仰无愧，只有一件事情教我耿耿至今，若不说出，恐怕九泉之下，万难瞑目。”
众人听老爷言语如此郑重，都暗暗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王绍安惴惴道：“孩儿谨记，父亲请说。”
王员外慢慢从身下摸出一只三寸见方的锦盒，他贴身而藏，显见得是十分谨慎了。但见那盒面是红底苏缎绣着春荫花鸟图，只是颜色黯浊，失了光彩，想是陈年旧物。王老夫人在床前一阵纳罕：“我随老爷这么些年，可不曾见过这只盒子。”王员外略做解释：“这锦盒不是我王家物事，并不是我有甚藏私。那是……许多年前……许多年前……”也不知勾起什么往事，他言念悠远，胸口渐渐起伏加剧，显然一时为之心神震荡。王绍安暗暗担心，伸手轻轻握住了父亲的手掌。两行泪水滚落鬓角，王员外缓了口气，黯然道：“罢了，罢了，那件事也不消说了。凡我王家之人但须记得无论何时，都不能打开这只锦盒，否则是祸非福。待我百年身后，你们去苏州盐塘镇何氏家族里寻访一个头戴蓝巾中年妇人，务必要将此物交给她，此事若偿，魂魄有知，那么九泉之下，我才可以安心。”王员外望着眼中那盏灯火，一语一顿的说，话到这里，目光竟是灼亮骇人。
嗑啦啦一声巨响，蓝焰飞舞交织，一道惊雷，猝破长空，响彻在天地间。
王绍安伸手接了过来，只觉入手略沉。他不敢多看，立时收在怀中放妥，禀道：“孩儿记得，父亲请宽心。”
王家老员外最后留下的遗嘱竟然不关王家上下，而奇怪地牵涉到一只来历不明的锦盒和——
一个神秘的姑苏女子。
大家面面相觑，默不作声。这瞬间楼里静得出奇，谁也不明白，这锦盒这妇人与王家有什么瓜葛？
更奇怪的是，此前谁也没听老爷提起过。满腹疑云间，游廊那头忽然响起一阵匆促的脚步声，空荡荡的楼里听来格外清晰。王绍安眉头一皱，正待起身察看，门外的狂风已夹杂着雨水扑了进来。
灯烛明灭，床幔飞扬，房门已然被人推开。
闪电迅忽划亮廊下，万物明澈，那个瞬间房里的人都惊愕的发现，站在门外的竟是一个玉颜紫衫、头戴蓝巾的中年妇人。
王员外更是睁大了眼，仿佛难以置信，惊得起身戟指道：“你……你是……”言犹未尽，陡地喷出一大口血。王老夫人抢上去看，骇得不知怎么是好。床前的大夫轻轻摇头道：“老爷殁了。”
噩耗传出，哀声四起，床前众人拜下。那妇人却依旧站在廊前，檐外的雨淅淅沥沥。
园里最后的一片榴花也飘落在风里。
巨恸当时，谁也没有发现，王员外那双未曾合上的眼眸中包含的竟似乎是生命最后一刻的悲喜或是一种寻觅已久的释然……
几日后，王家发丧停当。有一天，王绍安想起亡父遗嘱，这才记起那晚突然来访的蓝巾妇人。于是满城打听，长街里巷，楼坊客栈，却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