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潮水》》叁茶

4、春江潮水·梦中流 01

　　01
　　沈春声的朋友莉莉安死了。她还没有说出口的告白就这样随着灰烬一点一点隐入尘烟。
　　失去联系的前一天晚上她梦见莉莉安，莉莉安说奇迹和魔法是存在的。
　　「我能实现你任何一个愿望」莉莉安说。
　　梦的后半段春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春声给她打电话，不分昼夜的打，一直显示电话正在通话中。
　　枕头边放着一本《无人生还》，莉莉安喜欢阿加莎，她喜欢读暴雪山庄式的故事，她们生活在一起，她给春声念书，她们就此安详的睡着。
　　春声觉得《无人生还》最妙的一点就是布局者以假死隐于局中。
　　她是抱着那本书才沉沉睡过去的，她不知道打电话打到了几点钟。她今年只有二十一岁。她原本在春城的江南读大学，但她是江北人，她的口音与身边人不同，之前的实习经历让她很不愉快，她干脆答应了回乡。
　　在乡镇企业里实习是很不讨好的事情，至少对于春声而言是博不到任何的好处，她不善交际，没有莉莉安在身边，她几乎想不起来要吃饭喝水。
　　春声睡醒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书，她尝试叫了两声莉莉安，没有人回应。她又给她，电话依旧显示正在通话中。
　　春声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就算没有她的提醒也知道要好好的吃维生素。
　　不只是维生素，她想，要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好好睡觉，就像正常人一样。
　　她翻出柜子里的药片，那些瓶瓶罐罐摆放的很整齐，就像莉莉安一样。春声想，她是个非常规整的人。
　　没有自己常吃的维生素，都是一些抗抑郁的药物。春声脑子很混沌，她翻到被揉拧的皱巴巴的旧纸，诊断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专业分析。春声只看懂了诊断结果。莉莉安患有精神疾病，医院地址似乎被液体打湿和摩挲过已经模糊不清。
　　但确实是莉莉安的名字没有错。
　　生理性的抑郁让莉莉安长时间处在紧张的状态，春声想，莉莉安也许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死掉了。
　　死亡，总觉得是很狡猾的词语。
　　春声没由来的觉得寒冷，她抱着毯子缩到沙发的角落，之后就一直看着太阳升到最高点，然后慢慢的落下，霞光落到地板上将植物的影子拉的越来越长，又倏的暗下来，这便是夜晚来临。
　　她好像一动都没动，一闭上眼睛就全部都是莉莉安，莉莉安。
　　02
　　春声喜欢莉莉安。
　　莉莉安是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她好像不跟班级里的任何小朋友玩。春声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莉莉安只是在滑梯上观察这个孤僻的孩子。
　　和小朋友打群架的时候她也从不来帮忙，她只是观察。春声记得后来她们一起放学回家，莉莉安的影子就跟在我身后，而自己每每回头都能看到她漂亮又羞涩的脸。
　　春声问莉莉安，“我从没在这附近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莉莉安好像住在附近，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离开。春声问她，她也从不回话，只是张着嘴懊恼的走掉。
　　但春声确实从来没见过她，但春声觉得不重要。只有十岁的春声住在江北的一排平房里，夏季的时候又过分湿润，冬季的时候又过分寒冷，拆迁款一拖再拖，许多人搬来搬去，她已经记不清邻居换了多少张脸。
　　但莉莉安似乎不太一样，几次过后在回家的路上春声忍不住问她：“我们不是朋友吗？”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不愿意说再见嘛。”莉莉安终于开口这样说道。
　　春声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她总觉得莉莉安眼睛里随时都会流下眼泪。
　　“‘明天见’如何”，春声忽然说，“莉莉安，请跟我说‘明天见’。”
　　莉莉安当时说出口了吗？十多年前她的声音是怎样的呢？
　　二十一岁的春声坐在沙发上突然想到失联前，莉莉安也亲口对自己说“明天见”。
　　莉莉安的声音…是怎样的呢？
　　她感到一股巨大的悲怆，它从春声的四肢索取力量，争抢她内心的养分，体内肮脏的情绪似乎在喉头咕哝，她最终哭出了声音，几乎到嚎啕的程度，渐渐的化作无声的颤抖。
　　原来她已经想不起来莉莉安的声音了。
　　03
　　春声和莉莉安越界是高中上寄宿学校的时候。春声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父母因为工作的原因无法陪读，春声知道他们一向如此，内心责怪自己怎么还没习惯。
　　月假对春声来说几乎算是在学校上自习，莉莉安也跟着一起。
　　春声问她怎么不回家。
　　莉莉安说，“我想和你在一起。”那份热情叫春声觉得炙热，她觉得自己像是浸在河水中，到处都充斥着温暖湿润的感觉。
　　高中的莉莉安把校服焊在身上，编辫子。做早操的时候她的辫子因为跳跃而微微飞起，春声好想抓住每一次飞起来的她。
　　春声说莉莉安的头发好漂亮。后来亲吻她的头发变成一种日常。
　　这种感情是喜欢吗？
　　春声想到空旷的家，想到步履不停的跟在身前或引领自己前进的莉莉安，她会选择莉莉安。这就是十六岁少女可以拥有的一切。她缺少父母的陪伴几乎已经到习惯的程度，但仍然会倍感寂寞，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觉得，莉莉安是可以陪伴她一辈子的。
　　莉莉安因为寝室空出来而感到不安，她们睡在一张床上。单人床勉强塞下两个青春期的女学生。
　　莉莉安说有点热，春声把被子踢开后身体很快变凉，然后慢吞吞地又盖回成饭团状。
　　被莉莉安这么一搅和，春声也觉得有些微微出汗，察觉到莉莉安没动静了好久她才敢偷看对方，非常非常认真的闭眼在对方的脸上亲了一口。
　　“是因为喜欢我吗？”莉莉安突然出声。
　　春声吓了一大跳， “…我还不知道。”春声还没说完就感觉莉莉安贴了上来，她好温暖，嘴唇也很柔软。
　　学生时代的第一次发展就是这样，莉莉安这个罪魁祸首直起身子舔舔指节只是在说「明天见」，春声凌乱的看着她，辛苦的说不出来话。
　　04
　　因为想到莉莉安而□□的事情这一周几乎每天都在发生。闭上眼睛后能感到湿漉漉的舔舐感，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是晃悠的树影，遥遥挂在天花板上。
　　达到生理高潮的时候只是喘气，不想睁开眼睛。
　　前两天还有电话打过来，春声接到后只听到对面的推销，索性不去管响铃的电话，这几天彻底没有响过。春声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关机了，似乎是因为电量不足。
　　再充上电的时候，几个重复的未接来电跳出来。
　　还有一群广告短信里夹杂的一封给莉莉安小姐的通知。
　　「莉莉安小姐在我所的咨询治疗疗程已经全部结束。」信息后附上的地址是一家心理咨询所。
　　直到这个时候春声才不得不相信莉莉安是真的生病了。
　　她次日就前往这个心理咨询所，那是位于市中心的一家机构，从江北到江南必须坐火车。春声不算穷，也并不富裕，她空闲下来的时间都去打工，去做不需要过多交流的工作，她没什么物欲，生活上也很节俭，因为少了很多社交她工作也相当专注，只不过她会刻意控制效率，她不想被老板注意到，表扬和批评一样对她来说非常致命。
　　“莉莉安小姐的精神状态非常良好，没有任何疾病倾向。”
　　接待她的是姓孙的咨询师，他递给春声这样一份检查报告。上面赫然贴着我自己的照片，口里却叫着莉莉安的名字。
　　“这一定是搞错了，”春声说，“莉莉安是我的朋友。”
　　孙咨询师问我：“你有再联系对方吗。”
　　春声沉默着说莉莉安死了。
　　那个孙姓咨询师对春声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可是春声真的什么也不明白，她想自己怎么突然变成了莉莉安。
　　记忆是需要一点一点的恢复的，理智也是需要一点一点清明的。接受莉莉安的存在和接受春声的死亡并不冲突。
　　春声从诊所回来后梦到了故事的后半段。梦里的莉莉安逐渐变的透明，她的指尖微微发出白光，紧接着她像是曝光了一样，从我眼前消失了。
　　春声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啼哭，那是莉莉安的走马灯。她小小的浑身湿漉漉的哭着，又急剧的长大，小学时代第一次见到我。
　　视角里空空如也，幕布上是我投影上去的影子。
　　寄宿学校的那个晚上，莉莉安因为空阔的寝室不安的晚上，春声的身边没有任何人，她小声的在说话，笨拙的□□。
　　05
　　莉莉安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如果她能够算人的话。
　　她吃抗抑郁药物的时候总能见到她，她说自己叫春声。
　　生理性的抑郁让她控制不住走向崩溃，侵入型思维引诱她去做危险的事情。莉莉安捏着诊断报告坚持吃抗抑郁药物，她认为自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为什么不打招呼就离开，春声问莉莉安。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不愿意说再见嘛。”莉莉安一向不擅长说谎。
　　“那…明天见。”春声问，“你不对我说明天见吗？”
　　莉莉安摆了摆手，本来想拒绝，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明天见。”说好了明天见的。
　　莉莉安生理性的抑郁似乎越来越严重了，她诱导式的诱导春声占据身体主体，而自己彻底站到了客体，变成了好像随时都会消抹的一缕意识。
　　莉莉安松了一大口气，她轻松地笑着说：“其实奇迹和魔法都是存在的，那么你想许什么愿望呢？”
　　“变成风吧”春声说，“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莉莉安笑的眼泪一粒一粒的落下来。
　　她变得越来越透明，她好像听见一声嘹亮的孩子的啼哭声，紧接着春声的声音传过来。
　　“你是人鱼公主吗？”
　　莉莉安看见春声扣着她的双手问她，“像是要变成泡沫一样去哪里呢？”
　　06
　　春声的朋友莉莉安死了。她说出口的告白就这样随着泡沫一点一点散在空中。
　　春声和莉莉安听到了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