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潮水》》叁茶

3、春江潮水·偶遇 01

　　01
　　陈白露胆战心惊的迈出了这一步。
　　那是个成年人都心知肚明的交友软件，对方顶着默认的黑伞的头像，简短的回了句“就这样”。
　　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重重地呼了口气，随后，她开始化妆。
　　明明是幼态的圆脸，眼睛不大，但眼线上挑的厉害，睫毛微微翘起，睫毛膏干涸，硬梗的假睫毛因为太重而下垂，在顶光下打下一片阴影，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眼皮上的亮片还是亮晶晶的。
　　她涂上了她最喜欢的bulingbuling的嫩色唇釉，却穿着过分张扬的露背长裙。
　　她觉得很冷。明明刚到九月。
　　八点十分。她出门。看不见月亮，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她报了某处酒店的地址，男人漏出了然的神色，眼神透过镜子审视了她无数次。
　　她反而安静的可怕，她外放着导航，机器女声不断播报距离，数字越近，她越觉得自己湿润起来。
　　她想，自己一定在下雨。头发也是湿漉漉的，衣服上有青苔，皮肤长出紫色的纹路，血液会从身体渗出来。
　　直到她在浴缸里呛了口水，生的本能让她一下子挣扎起来，她咳嗽了几声，意识到自己正在酒店的淋浴间里。外面的人在敲门。
　　她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电梯里她就想对方是什么样的男人。瞒着妻子深夜偷腥的道貌岸然的绅士，还是火急火燎企图用钱解决需求的客人，还是说，是用这种手段来欺骗企图诱拐女人。
　　对方是个女人。
　　02
　　萧青放下手机之后突然有些后悔。她是个已婚未孕的女人，她并不算什么高阶层的小姐，只是个有点闲钱的职场女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性并不是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
　　她的父亲是做珠宝生意的，下南洋的时候偶然发了财，想尽办法把女儿培养成知书达理的千金。萧青和父亲闹掰是因为父亲强硬的让她去相亲，明明自己还在读书的年龄。父亲责怪母亲没教育好，但母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
　　后来萧青毕业工作，尝试缓和自己与父亲的关系的方式是用恋爱和结婚。萧青觉得自己一直在妥协。
　　母亲害怕父亲，尤其是父亲逐渐成功。她想起母亲哄她学乐器学舞蹈的日日夜夜，说的都是“让你父亲长脸”。
　　父亲的脸面需要依靠自己每次的献技，在酒会上拉小提琴，年仅十六七岁就会笑眯眯的陪着父亲给客户敬酒。
　　萧青算了算，自己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母亲去世二十年了，连父亲也死了好几年。
　　后来他被丈夫背叛。萧青一直认为自己并不是刻板传统的女人，所以她并不打算早要孩子，也并不准备全职在家，她工作，并且工作的非常优秀。她的丈夫说她能力出众，说她有格局，但转头和陌生女人私会。她撞破并离婚。
　　离婚冷静期的萧青想，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她转头就在软件上注册身份，轻而易举的找到了所谓的“猎物”。几乎是答应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她问对方想要什么，对方说“一千块。我只想要一千块。”
　　萧青还是按时赴约，她成熟女人的气质很是惹人注视，中年男司机看了她好几眼，跟萧青直白的对视后飞快的挪开了视线。萧青暗暗讥讽道“欺软怕硬的东西”。
　　她更提前的到达了酒店，她猜测哪一位是赴邀的小姐。她就坐在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的旅客，最终眼神落在穿着露背长裙走路略有僵硬的女孩身上。萧青想，她就是个女孩儿，像偷穿了大人衣服。
　　她看着陈白露拿走房卡，又习惯性的微微鞠躬说谢谢，眼神变得有些虚焦，自己上大学是哪一年的时候了？十年前，还是更早？
　　她呼出长气，眼神再清明的时候却已经看不见陈白露了，她掐灭烟头又整了整衣服，非常从容的上楼。
　　然后她就看见了浑身湿漉漉的陈白露。
　　03
　　陈白露觉得对方在打量自己。她的心理防线被击垮。男人用主体视角宽容自己，用客体视角凝视女人。她向来觉得自己微小，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从不对自己抱有过主人翁的想法，她产生负面情绪，审视自己。
　　对面的女人会怎么看她呢？
　　女大学生失足，还是别的。她不想用那个词，尽管她的确是为了一千块，出卖了自己。
　　她缺钱，父母给予她的钱不足够生活，几乎攒不到什么更多的东西。她的安全感随着数字一点一点消失，她需要攒钱，她向来悲观，认为世事难料，她需要足够傍身或者说支持自己独立生活一段时间的钱。
　　她并不觉得羞愧，让她难堪的是对方打量的视线。
　　她只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就迅速的低下了头。
　　陈白露在心里琢磨，她打工做兼职，课程调整让她断断续续的换了好几份兼职，尽管这样，她也只是生活的略微轻松一点。
　　父母离婚之后陆续再婚，老人去世的去世，嫌弃她是女孩的也绝不会认同她，她得不到经济帮助和情感依托，整个热快要陷进情绪的无底洞里。
　　她不是不知道寻求法律援助，但她根本没钱打官司。
　　她站在萧青面前，心内突然涌起巨大的悲痛，她因为在浴缸里差点溺毙的感觉而战栗的发抖。
　　“你很冷？”萧青问。
　　陈白露摇摇头，只是将外套裹的更紧。
　　萧青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把她拉进来，然后关上了门。两个人就站在门口，萧青问她这样就可以了吗？
　　陈白露说想洗个澡。
　　萧青点了点头也开始脱衣服，她解释说自己也需要清理一下。
　　陈白露穿长裙是好看的，但光裸的样子未免太瘦了，像是营养不良的样子。任何部分都很贫瘠，唯有那双略大的眼睛很动人。
　　萧青则是丰满的，她长势良好，按照时节抽枝生芽，越来越挺拔，长出绿叶和红花，人人都遗憾她还没有结果，都说她没有彻底成熟，但萧清自己知道，她的根已经开始烂了。
　　而面前的陈白露，虽然是一幅缺乏营养的样子，但她的根茎早就扎扎实实的种下，只要一点点的阳光和水就能叫她茁壮。
　　敲门声持续了几声，陈白露就这样光裸着从浴缸里爬起来，拖着湿哒哒的身体打开浴室的门。
　　“就这样可以吗”，萧青问，“外面下雨了，你喜欢雨天吗？”
　　两个人一起挤在淋浴头下，身体几乎贴在一起。陈白露不自然的挪开眼睛，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并不漂亮，她观察过，皮肤是暗沉的，粗糙的，由于黑色素沉淀呈现出深色。
　　跟皮肤白里透粉的美人一点都不一样。
　　她也并不像萧青眼里的那么瘦，足足有110斤，她想起来交往过的男人叫她减肥，又或许，只看见她的胴体。
　　两个人滚到床上，陈白露想，她明明就不会这些，怎么也湿漉漉的。她坐在萧青的身上，萧青抱住她，亲吻她。她低头，嘴唇贴在女人的发旋，用脸蹭她的头发。
　　香香的，陈白露闭上眼睛想。
　　她想说点什么，但出口的都是些喘息。她觉得萧青的手又凉又烫。
　　陈白露觉得自己一塌糊涂。而萧青直起身子，眼神灼热的看着她，同样的一塌糊涂。
　　她学着亲吻，觉得女人闭着眼睛喘息的样子很美，对方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小心翼翼的摸过，像天鹅绒的缎子，柔软平滑。
　　她的妆也变得一塌糊涂起来，假睫毛飞了半边，眼影糊的不行，也变得浅淡，亮片还是很闪，唇彩也掉了，小猫眼线因为高潮的眼泪而断了半截。
　　她恍惚起来。
　　04
　　萧青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总之一切就这么发生了。她最初只是想体会丈夫私会的感觉，和一个陌生女人毫无顾忌的交易。
　　而陈白露带给她的是好不一样的体验。陈白露，她咀嚼着这个名字，她看见她包里散出来的学生证，她还要回学校，依靠证件回寝室，还是个有门禁的孩子。萧青瞥了眼她那部不知道是几年前的旧手机，外屏碎了几道，又贴上钢化膜。
　　她并不知道陈白露有什么需求，但她愿意帮帮她。她想到自己曾经处在那样的处境却只能依靠妥协来解决，如果自己强硬一点呢，如果自己再无所顾忌一点呢？
　　她那个时候已经不缺衣少食，甚至得到了更好的资源，而像陈白露，世上会有多少个陈白露？
　　萧青想到《日出》，想到陈白露小姐。她意识到也许陈白露是形容词，也是一种处境。
　　陈白露跟女人在淋浴间冲澡，一切都洗干净，她的幼态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女人素颜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两个人在浴室里贴在一起。
　　她睡的很快，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拍打着她，之后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一千块钱如愿到账。
　　陈白露走的很快，临走时她嗅了嗅女人头发的味道，那是酒店里统一的洗发水的味道，她自己也是这个味道。
　　她说不上来的觉得难过，但她还是走了。
　　她不是没读过《日出》，她不是不知道陈白露小姐，但她绝不是被物欲腐蚀的人。她只是为了生活，她需要钱。
　　她坐上出租车翻手机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张银行卡，便条上写的漂亮的字。
　　“没有密码，你的人生也不会有密码。”
　　陈白露在车上哭起来。
　　萧青后来再想找她，只发现了唯一关注的“帐号已注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