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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暴雨砸在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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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砸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密集得近乎疯狂,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擂鼓,震得人耳膜发麻。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混合了老房子霉味、廉价烟丝和泡面调料包的复杂气息。
这里是狮镇老城区深处一栋自建楼的顶层,一个违章搭建的、勉强算作“房间”的空间。面积不大,到处堆放着杂七杂八的旧物,几张样式不一的旧沙发围着一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桌上散乱地铺着墨绿色的麻将桌布,一百三十六张牌凌乱地摊着。
江颂景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朋友,如果非要说的话只有三个,今天她们在其中一个的“安全屋”里打着麻将
江颂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被雨水糊得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混沌的黑暗和偶尔撕裂天际的闪电光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圆领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线条清晰的小臂。右手臂靠近手肘的地方,贴着一块不大的膏药,被袖子半掩着。
她摸了一张牌,指尖在牌面上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地打出去:“八筒。”
“碰!”对面一个剃着极短青茬发型、穿着紧身黑背心、露出精悍肌肉线条的年轻男人立刻喊道,他叫周璔,动作麻利地捞过那张八筒,又迅速打出一张废牌,“谢了景姐,这把看来有戏。”
“有戏个屁,你上把也这么说,点炮点得跟放烟花似的。”周璔下家,一个染着深栗色长发、妆容精致甚至有点过于浓艳的年轻女人嗤笑一声,她叼着一根细长的薄荷烟,没点,只是习惯性地咬着,说话时烟头上下晃动。她是苏筠雅,指甲涂着剥落了一半的黑色指甲油,摸牌的动作却异常利落。
“话不能这么说,牌场失意,说不定情场得意呢?”周璔旁边的另一个男人接口,他体型比周璔宽厚些,穿着宽大的运动外套,圆脸,笑起来有点憨,但眼睛很亮。他叫王世龙,正小心翼翼地垒着自己的牌墙。
“就你还情场?”苏筠雅翻了个白眼,“你上次追那个奶茶妹,人家问你星座,你他妈说你是属挖掘机的,把人家姑娘直接整不会了。”
王世龙挠头:“我那不是想突出一下实干精神嘛……”
江颂景没参与他们的斗嘴,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牌。
房间里除了暴雨声和麻将牌的碰撞声,还隐约传来老旧空调费力运转的嗡鸣,以及角落里一个小电炉上,铝锅里煮着的方便面“咕嘟咕嘟”的声音,香精调料的味道弥漫开来。
又打了几圈,江颂景面前的零钱缓慢地增加着,不多,但很稳。周璔果然又点了苏筠雅一个清一色,懊恼地拍自己额头。苏筠雅一边收钱一边笑他打牌不过脑子。
“不打了。”江颂景忽然说,将面前的牌推倒。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脏兮兮的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猛了,天地间只有一片狂暴的水世界。远处的街灯像溺水者微弱的呼救光点,随时可能被扑灭。
“怎么了,手气正好呢。”王世龙说。
“闷。”江颂景简短地回答,放下窗帘。她走到门口,从挂钩上取下那件半旧的黑色机车夹克穿上,“出去透口气。”
“这鬼天气透什么气?”周璔皱眉,“雨大得能砸死人。”
江颂景没回答,只是拉好了夹克拉链。她的动作牵动了右臂,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筠雅注意到了,吐掉嘴里没点的烟,声音低了些:“手还没好利索?”
“没事。”江颂景打断她,声音平淡,已经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狂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牌都动了动。她侧身闪出去,反手带上了门,将门内的喧嚣、浑浊的空气和同伴的目光,暂时隔绝。
楼道里更黑,只有下方楼梯口一盏声控灯随着暴雨声明明灭灭。她没有下楼,而是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尽头是一扇通向天台的铁门,没锁。她推开门,更加狂暴的风雨瞬间将她吞没。
天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废弃的花盆和锈蚀的晾衣架。雨水几乎是横着拍打过来,瞬间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夹克表面。但她没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天台边缘半人高的水泥护栏边。
从这里,能模糊看到更远处一片相对规整的灯光,那是龙坝市场附近。也能看到更黑暗处,曾经灯火通明的皮革城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雨夜中的怪兽。近处,是老城区杂乱无章的屋顶、电线、和偶尔亮着昏暗灯光的窗户。
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但她却觉得胸口那股莫名的、沉甸甸的郁气,被这狂暴的冷雨冲刷得散开了一些。右臂膏药下的旧伤,在湿冷中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不久前的冲突,也提醒着更久远的一些东西。
她站了很久,直到感觉指尖都有些冻得发麻,才转身回去。铁皮门上留下湿漉漉的手印。
推门进去,屋里的场景让她微微一顿。
麻将还摊在桌上,但没人打。周璔、苏筠雅和王世龙围坐在那个小电炉旁的小矮凳上,电炉上的泡面锅已经挪开,换上了一副扑克牌。三个人正在玩一种最简单的“斗地主”,面前的零钱比刚才打麻将时少了许多。
听到开门声,三人都抬起头。
“回来了?”苏筠雅先开口,手里捏着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以为你被风刮跑了。”
“打麻将?”江颂景脱下湿透的夹克,挂回门口,里面的T恤肩头也湿了一片。她走到电炉边,伸手烤了烤冰冷的手。
周璔一边洗牌一边说:“你出去没多久,王胖子说光打麻将没劲,想玩扑克。我们这副扑克上次被啤酒泡粘一块儿了。我想去街口小卖部买副新的。”
他顿了顿:“我他妈刚推开楼下那破铁门,探了个头出去雨大得跟老天爷拿盆往下扣似的!巷子口那盏破路灯还一闪一闪,跟鬼片现场一样。我这一步还没迈出去呢,正好一个闪电劈下来,照亮半边天”
王世龙接茬:“然后呢?看见龙王爷了?”
“龙王爷没看见,”周璔比划了一下:“看见斜对面那栋楼二楼窗户口有个老太太正巧往外看。我跟那老太太隔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对上了眼,那老太太估计眼神不好,把我这英俊挺拔的身影看成什么了,吓得回头就关上了,我隐约还看见她好像往后蹦了一下。”
苏筠雅补充道:“然后你周总就怂了缩回来了。回来跟我们说天气出门,容易把街坊邻居吓出个好歹,以为雨夜屠夫出来觅食了。还说那老太太吓得都快走太空步了。”
王世龙也乐:“所以我们只好找出这副陈年扑克,一张张撕开,凑合着玩。”
江颂景听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缕几乎不存在的笑意,很快湮灭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拉过一张矮凳坐下,伸手从旁边还在保温的铝锅里倒出半碗面汤,慢慢喝着。汤已经不太热了,但咸鲜的味道顺着食道下去,稍微驱散了些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
“附近最近不太平,”周璔发着牌,语气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并不随意,“尤其是市场那边。‘黑皮’那伙人,最近手伸得有点长。听说想‘规范管理费’,专挑一些没靠山、家里又有麻烦的摊位。”
苏筠雅打出一对牌:“规范个屁,就是想趁火打劫。有些人啊,就专捡软柿子捏,祖传的手艺了。”
王世龙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你大婶那边……最近没再去闹吧?我前两天好像听人提了一嘴,说在居委会那边又……”
江颂景喝汤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完,把碗放下。“去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波澜。
“妈的”周璔骂了一句,把手里的牌重重拍在桌上,“没完了还?”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青茬头,“反正你小心点。还有你那个堂弟,放学让他直接回家,别在外头逗留。今天这种天气还好,平时……难保没有上次那种不开眼的。”
“嗯。”江颂景应了一声,伸手从苏筠雅放在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支薄荷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
牌局继续,但气氛似乎因为刚才的话题而沉闷了一些。只有扑克牌甩在旧报纸上的声音,和外面持续不断的暴雨雷鸣。
又玩了几把,江颂景面前的零钱没什么变化。她打牌依旧很稳,但心思似乎不完全在牌上。窗外一道格外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几乎要震碎玻璃的炸雷。
她指间的烟被捻得有些变形。
王世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边出牌一边说,“你之前是不是跟老街那边一个书店的人……打过交道?就龙泉路那块儿。”
江颂景抬眼看他。
“我下午去那边给一个修车铺送零件,好像听见有人闲扯,”王世龙说,“说前几天晚上,就在那边小巷子,有人帮一个学生仔解了围,好像还跟‘黄毛’那几个人起了冲突。听着描述……有点像你。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大嗓门,一个高个子不怎么说话。”
周璔和苏筠雅也看了过来。
“嗯。”江颂景承认得很干脆,“书店的人。碰巧。”
“碰巧?”苏筠雅挑眉“行吧,你说碰巧就碰巧。不过黄毛那伙人,虽然不成器,但背后……跟‘黑皮’那边好像也能扯上点七拐八弯的关系。你小心点,还有那书店……我记得老板是个怪人,那么大个店面开着跟玩似的,还有两个外地来的朋友一起住?”
“打过几次交道”江颂景语气依旧平淡,“太巧合”
“反正你心里有数。”周璔甩出一张大王,结束了这一局,“那地方离市场远,本来应该没啥事。”
就在这时,苏筠雅放在旁边充电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桌球馆的群聊
她拿起来看了眼聊天内容
她看了会儿放下手机,然后看向江颂景,眼神有点复杂。
“刚说到书店,”苏筠雅声音平直:“就有人说了,雨最大的那阵被人砸了店门。五六个人拿着棍子钢筋。”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暴雨砸在铁皮棚顶上无穷无尽的喧嚣。
周璔和王世龙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江颂景。
江颂景捻着烟的手指,骤然停顿。那支细长的薄荷烟,在她指间断成了两截。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黑色眼睛,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窗外的闪电再次亮起,瞬间映亮她的侧脸,苍白,冰冷,下颌线绷得极紧。
雨声,铺天盖地。
隔了几秒,她才很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人,”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极力维持着平稳,“有事吗?”
“听说没事,堵回去了。”苏筠雅看着她,“但这事肯定没完。这手法,这时机……不是黄毛那层次搞得出来的。”
意思不言而喻。报复。而且是更有组织、更肆无忌惮的报复。因为她,或者说,因为她家那些“甩不掉的烂事”,波及到了那个本来只是偶然卷入的书店,波及到了那几个……勉强算是有过两面之缘、一次援手的人。
江颂景垂下眼,看着断成两截的烟。细碎的烟草末沾在指尖。
胸口那股刚刚被冷雨暂时压下的郁气,卷土重来,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强硬,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右臂的旧伤,在湿冷的空气和此刻的心绪下,刺痛感变得鲜明起来。
她想起那天暮色中,申执节沉默却精准拦下攻击的样子,想起他手臂上被砖头擦出的血痕,想起他问“你的手”时平静的语调。
他们本可以不管。本可以避开。就像这镇上大多数对她和她家事避之唯恐不及的人一样。
但现在这些人因为她,因为她的事儿,惹上了祸端。
“知道了。”她最终只是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她将断掉的烟扔进脚边一个空饮料罐里,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然后,她站起身,重新走向门口,拿起了那件还没干透的黑色夹克。
“还出去?”周璔问。
“嗯。”江颂景没回头,拉开门,风雨声再次呼啸而入,“你们玩。”
她闪身出去,铁皮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同伴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没有再上天台,而是沿着黑暗的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混合着外面永恒般的暴雨声。
走到楼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铁门。狂风暴雨立刻将她包裹。她站在狭窄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被雨水彻底统治的世界。
雨柱砸在地面的积水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远处,龙泉路的方向,完全隐没在黑暗和雨幕之后,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仿佛能感受到门内那些人惊魂未定又愤怒难平的心绪。
冰冷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流下,划过眼角,像是泪,但更冷,更涩。
她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冰冷刺骨。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雨水腥气和尘世浊味的空气,转身,重新没入身后那栋老楼深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