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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暴雨是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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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第三天夜里轰然降临的。
起初只是黄昏时分天际堆叠起的、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着狮镇的屋顶和远处的江面。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连老街石板缝隙里钻出的草叶都蔫蔫地垂着头。
到了晚上八九点钟,第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过后,炸雷便像在头顶碾过,紧接着,雨点不是落下,而是砸下来,密集、沉重,打在瓦片、窗玻璃和路面上,发出噼里啪啦近乎狂暴的喧嚣。
真正的倾盆大雨。雨水在街道上迅速汇成浑浊的急流,冲刷着一切。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成一个个模糊昏黄的光团,能见度降到极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轰响着的水的世界。
这种天气,自然不会有什么顾客。钟老板下午就收了那只几乎不离手的茶杯嘟囔了一句“鬼天气,骨头缝都潮了”便趿拉着拖鞋上楼去了,背影透着对这恶劣天气由衷的嫌弃。
崔伺清点完角落里那些“副业”存货,听着外面越来越骇人的雨声雷暴,眉头拧着:“今晚估计消停不了。早点关门算了。”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和街上早已空无一人的景象,开始把店里的东西整理一下,完事后再放下外面的卷帘门。
胡应雨,这种天气似乎更成了她与世隔绝的理由。
申执节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暖黄的台灯,翻着那本从架上取下的《百年孤独》。书页有些受潮的绵软,字迹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也氤氲开些许。外面的雷声雨声成了绝佳的白噪音,反而催生出一种奇异的、困倦的安宁。
他读得有些慢,思绪偶尔飘开,想起几天前暮色窄路上的那场冲突,手臂上那道浅浅的擦痕已经结痂,微微发痒。
江颂景那张在暮色中苍白紧绷的脸,和那声低哑的“谢谢”,偶尔会掠过脑海,但也很快被书页间马孔多那场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所覆盖。
雨更大了。雷声滚滚,仿佛就在楼顶炸开,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瞬间将天地照得惨白,紧接着是几乎要劈裂耳膜的惊雷。
申执节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合上书。
也许是久坐,也许是这沉闷暴雨带来的低气压,他感到些许昏沉。他起身,打算去门口稍微透透气,让带着湿冷水汽的风吹一吹,醒醒神。
崔伺已经关好了玻璃门,正在检查门锁。申执节走过去,隔着玻璃望向外面的雨夜。雨柱砸在地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街面已成小河。对面店铺的招牌在风雨中摇晃,更远处的景物完全隐没在黑暗与水幕之后。
就在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店侧前方那条更幽暗的、通往居民区深处的巷口时——
一道红光,极其短暂,几乎是一闪即逝,在巷口的黑暗中亮了一下,随即湮灭。
那颜色,那位置,非常像汽车尾灯,而且是那种老式面包车或厢式货车的方形尾灯。在这样暴雨如注、行人车辆绝迹的深夜,一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那种僻静巷口,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也许是错觉?或者是巷子里某户人家的什么反光?
几乎就在他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又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闪电劈落!惨白炽亮的光芒,将整条街道、巷口,以及巷口附近的景象,毫无保留地、瞬间地暴露在申执节的视野里
不是错觉。
巷口确实停着一辆深色的、看不清具体型号的厢式车。而就在车旁,借着那转瞬即逝的闪电强光,申执节清晰地看到,至少五六个人影!他们统一穿着深色的雨衣,雨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东西——反射着冰冷湿光的金属棍棒!长度、形状,绝非普通雨伞或手杖,更像是……棒球棍,或者更恶劣的...钢筋
他们正从那辆厢式车旁散开,目标明确,动作迅捷,直扑书店这个方向而来,暴雨和雷声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可能存在的引擎声。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申执节的头顶,所有昏沉困倦一扫而空
“崔叔!”申执节猛地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错辨的紧绷和急促,“外面不对劲,有人拿着家伙过来了!”
崔伺正在低头摆弄门锁,闻言立刻抬头,他没问“是不是看错了”这种废话,直冲到玻璃门前向外望去。然而闪电已过,外面恢复了一片黑暗雨幕,只有路灯模糊的光晕,什么都看不清。
但申执节那异常冷静却凝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崔伺低声骂了一句,是那种带着他家乡口音的、短促有力的脏话。他反应极快,猛地按下旁边控制卷帘门的开关按钮。
“嗡——咔啦啦……”
老旧的电动卷帘门开始缓慢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下滚动。这平时听起来平常的声音,在此刻的暴雨背景音和紧迫情势下,显得格外缓慢和揪心。
申执节没有干等着。他一边死死盯着窗外那片被雨帘遮盖的黑暗,试图捕捉任何移动的阴影,一边提高音量,朝着通往上层的楼梯方向喊道:“钟老板!楼下有事快下来!”
他的声音穿透雨声,在空旷的一楼回荡。几乎同时,他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拖鞋踢踏声。
卷帘门下降了一半,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多高。门外的暴雨声中,似乎夹杂进了另一种声音——急促的、踩踏积水由远及近的奔跑声!不止一个人!
“快点!再快点!”崔伺急得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如果不是电动卷帘门硬拉会卡住他都想直接扯了,不得已只能用力拍打着卷帘门开关旁边的墙壁,仿佛这样能加速。
然而,还是慢了。
就在卷帘门即将闭合到只剩不到半米高度的缝隙时,几只戴着劳保手套、或者直接就是湿漉漉的手,猛地从门下那道缝隙里伸了进来!死死地扒住了卷帘门底部的横杆!紧接着,是更多的手,还有强行试图伸进来的、握着钢筋或棍棒的前端!
“嘿——!”外面传来用力的低吼声,好几股力量同时向上抬、向外拉,试图阻止卷帘门关闭,甚至想把它重新掀上去!
电动卷帘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下降的趋势被硬生生止住,甚至微微向上反弹了一点!
“王八蛋!”崔伺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想也不想,抄起门边平时用来顶门的一根结实的枣木棍弯腰就朝那些伸进来的手和棍棒砸去!“松手!给老子松开!”
枣木棍砸在金属横杆和那些手臂、棍棒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外面传来痛呼和怒骂。但对方人多,而且显然有备而来,极其顽固。有人挨了打也不缩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向上抬撬;有人试图将手中的钢筋从缝隙里捅进来,攻击门内的崔伺。
申执节眼神冰冷。他迅速扫视四周,柜台附近没有合适的重物。他目光落在墙角那盆用来装饰的、种着铁树的大型陶瓷花盆上。他二话不说,冲过去,双手抱住沉重的花盆,盆里的泥土和铁树颇有些分量。他将花盆猛地举起,对准卷帘门缝隙下方那些晃动的手臂和器械狠狠砸下
“哗啦——砰”
陶瓷花盆在缝隙处碎裂,泥土四溅,沉重的盆体加上下坠的力道,狠狠砸在几只手和一根钢筋上。外面顿时响起更凄厉的惨叫,至少两三只手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那根钢筋也“哐当”一声掉在门外的水洼里。
但还有两只手死死扒着,缝隙依旧没能闭合。
就在这时,钟老板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冲了下来。他显然是从床上或者躺椅上被惊起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只披了件薄外套,脚上还是拖鞋。看到眼前的景象——卷帘门下伸进来的手和棍棒,崔伺正在奋力击打,申执节刚砸碎一个花盆,泥土碎瓷一片狼藉——他先是一愣,随即整张普通的脸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瞬间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我操!”钟老板的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了荒谬、心痛和暴怒的尖锐,“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都2042年了!怎么还有他妈砸店的啊!扫黑除恶白搞了吗!对得起国家这些年的建设努力吗?!”
他的怒吼在暴雨和打斗声中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贴合他被触动的核心——并非仅仅是恐惧,而是对这种“原始暴力”在“现代文明”背景下发生的难以置信和愤慨。尤其,这暴力施加的对象是他的“蒿莱书屋”,他这“玩票”性质却倾注了某种懒散心血的避风港。
怒吼的同时,他的动作却没慢。他一眼瞥见门边靠着的一把长柄雨伞抄起来,也加入了战团。他不是崔伺那种猛砸的风格,而是瞅准机会,用伞尖朝着缝隙外那些手臂、手腕的关节处猛戳!角度刁钻,力道狠准。
“我这门!我这门花了四千多装的啊!新型铝合金加防撬的!”钟老板一边戳一边痛心疾首地继续吼“保修期刚过!你们这帮杀千刀的!”
三个人,崔伺的棍棒猛击,申执节寻找重物压制和破坏对方器械,钟老板阴狠的戳刺和精神攻击,终于暂时遏制住了门外那股向上抬撬的力量。扒住门的手又少了一只,只剩下最后一只特别顽固的手还死死抓着横杆,指甲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执节!压住下面!”崔伺吼道,同时举起枣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孤零零的手的手腕部位,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申执节一脚踩住刚刚掉落进来的一截短钢筋,防止被外面的人勾回去,同时顺手抓起柜台上一尊黄铜镇纸也朝着那最后的手砸去!
“啊——!”门外一声惨叫,那最后的手终于松开,猛地缩了回去。
“快!关门!”钟老板嘶声喊道,手指哆嗦着却准确地再次按下了卷帘门关闭按钮。
“嗡——咔啦啦……”
没了阻碍,卷帘门终于得以继续下降,重重地落在地面的导轨槽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闭合。与此同时,门外传来“砰砰砰”几声闷响,显然是棍棒砸在已经关闭的卷帘门上,还有不甘心的怒骂和踢打声,但在厚重的金属门和暴雨声的隔绝下,变得模糊而无力。
门内,三人靠着门或墙,剧烈地喘息着。
兴奋与不安还在血液里奔流,心脏狂跳。地上满是泥土、碎瓷片、水渍,还有那截短钢筋和枣木棍,一片狼藉。
灯光下,崔伺额头见汗,握着枣木棍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在微微颤抖,脸上是未褪尽的暴怒和后怕。钟老板撑着长柄伞,胸口起伏,脸色依旧涨红,嘴唇哆嗦着,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气的,眼神里满是心痛——为他的店,和他的门。
申执节缓缓放下手中的黄铜镇纸,呼吸逐渐平稳。他先走到玻璃门内侧,仔细倾听和观察外面的动静。砸门和叫骂声持续了大概半分多钟,然后似乎变成了嘈杂的议论,接着,脚步声在雨声中远去,最终,连汽车引擎隐隐的启动和驶离声也消失了。
“走了。”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眼底还残留着冰冷的锐光。
“ 妈的!”崔伺这才狠狠将枣木棍杵在地上,骂了一句,“肯定是前几天那帮小杂毛找来的人!报复!这他妈是有备而来,专门挑这种天气!”
钟老板走到卷帘门前,心疼地摸着门上被棍棒砸出的明显凹痕和几处被撬变形的边缘,尤其是底部横杆那里,因为刚才的拉扯和击打,已经有些扭曲。“四千二……还不算安装费……这帮天杀的……”
楼梯上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胡应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楼梯口。她穿着居家的棉质长裙,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长发松散,脸上果然带着被吵醒的淡淡倦意,但眼神却很清醒。她静静地看着楼下的混乱,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变形的卷帘门,以及三个气喘吁吁、形象各异的男人。
“吵死了。”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还让不让人睡觉。”
崔伺没好气:“睡个屁!店都快让人砸了!你没听见动静?”
“听见了。”胡应雨慢慢走下楼梯,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走到厨房区域,打开灯,在刀架上看了看,然后抽出了一把平时切肉的厚背菜刀。刀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拿着菜刀,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开始冲洗刀面,然后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磨刀石和磨刀油。
“你干嘛?”钟老板看着她这一连串平静得过分的动作,暂时从门板的悲痛中回过神来,有些错愕。
胡应雨将磨刀石放平,滴上油,然后握着菜刀,开始一下一下,力道均匀、节奏稳定地磨了起来。刺啦——刺啦——磨刀石与钢铁摩擦的声音,在雨后初歇的寂静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刀锋与磨石接触的地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温婉,但眼神淡漠。听到钟老板的问话,她头也不抬,平平淡淡地说:
“刀钝了,磨磨。”
“万一,”她顿了顿,磨刀的动作不停,“还有下次。”
“总不能,”她又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三个男人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光靠一根棍子,一把伞,和一个镇纸吧。”
刺啦——刺啦——
磨刀声持续着,不紧不慢,像是在为这个惊魂未定的雨夜,标注一个冰冷而坚实的注脚。
申执节看着胡应雨磨刀的侧影,又看了看满脸怒容余悸的崔伺,以及心疼门板、脸色变幻的钟老板。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扇已经闭合、却布满伤痕的卷帘门上。
报复。而且不是小混混临时起意的报复。有车,有组织,挑这种极端天气,带着器械,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书店,或者说,冲着那天插手了“闲事”的他们来的。
申执节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道空寂,积水映着破碎的灯光。那辆深色的厢式车,那些穿雨衣的身影,早已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