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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暴雨在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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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第二天清晨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低垂而压抑。但龙泉路56号蒿莱书屋前的狼藉,却无法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变形的卷帘门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凹痕和边缘的撬损,像丑陋的伤疤,宣告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清晨,崔伺第一个下楼。他看着那扇门,脸色铁青,沉默地抽了根烟。烟雾混入潮湿寒冷的空气中,很快消散。他没说话,但眼里有未消的怒气和隐隐的后怕——不是怕自己,是怕车上那些“说不清”的货万一被翻出来,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胡应雨也难得早早出现在一楼。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热水,静静地看着崔伺和那扇坏掉的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日更淡了些。她没问“怎么办”,仿佛昨夜磨刀的那一刻,已经预设了所有可能的后续。
钟老板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穿着件厚厚的家居服,趿拉着拖鞋,头发依旧有些乱。
当他看到那扇他心心念念“四千多块”的门时,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像昨夜那样激动地叫喊,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张平常总是带着点慵懒或随意神情的脸上,此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也绷着。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越平静,情绪越猛烈
此刻他显然生气了,而且是那种沉静却极有分量的怒意。
“先吃早饭。”他最终只是平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去了厨房。
早饭的气氛很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淅沥的雨声。连崔伺都罕见地没有抱怨或唠叨。
吃完,钟老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崔伺:“车上的东西,处理干净,暂时别动了。”
崔伺点点头,没多说。他知道轻重。
钟老板又看向申执节:“今天店里不开门。你把一楼收拾一下,碎的东西清出去。门先不管。”
申执节应了一声:“好。”
最后,钟老板的视线落在胡应雨身上。胡应雨正小口喝着粥,没抬眼。钟老板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只是交代了一句:“白天看着点楼下。”
胡应雨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然后,钟老板起身上楼。再下来时,已经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很普通的夹克和长裤,但看得出是干净体面的。头发也稍微梳理了一下。他手里拿着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他说
他打着伞就这么走进了绵绵冷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老街迷蒙的雨雾中。
接下来的半天,书店里异常安静。申执节默默地打扫,将碎瓷片和泥土清理干净,用抹布擦拭地板上的污渍和水迹。崔伺去了后面仓库和小货车那里,动作轻快但神色严肃地处理他那些“存货”。胡应雨坐在柜台后面那把旧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很久都没翻一页,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或者偶尔看一眼那扇坏掉的门,不知在想什么。
临近中午,雨势更小了,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丝。钟老板回来了。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夹克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
“儿子”他叫崔伺,用的是他们之间那种半调侃半认真的独特称呼,“下午,跟我去趟义庄。”
崔伺正在帮忙修一张被撞歪的椅子,闻言抬头,没什么惊讶只是点点头:“行。要带东西不?”
“不用。”钟老板说,又补充了一句,“先去吃饭。”
午饭是胡应雨简单煮的面条。饭桌上,钟老板简单说了两句:“派出所那边,打过招呼了。老同学在里头,说了会查,但这种没伤人、没抢东西,又没当场抓住人的,估计也就是立个案,加强一下巡逻。”
他语气平淡,显然对这套流程不抱太大期望,“所以,得用别的法子。”
崔伺说:“那群杂碎敢这么干肯定摸过底。”
胡应雨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忽然用她那带点西南口音的普通话,凉凉地问:“你那个堂弟……钟宏恺,叫得动?”
钟老“嗯”了一声:“虽然平时懒得搭理他,但这种事,他门儿清,也乐意管。”
他顿了顿,看向申执节,“执节,下午你跟你雨姐看家。我们可能回来晚。”
“好。”申执节应了一声
下午,钟老板和崔伺再次出门。这次钟老板开了他那辆很少动用的、半旧但保养得不错的轿车。
他们先去了镇子东边的义庄。这里其实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义庄”,而是一个保留着旧称、宗族氛围依然浓厚的自然村,随着城镇扩张,如今已与镇区边缘相连。村里多是同姓或沾亲带故的钟姓人家。
车子停在一栋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但修缮得整洁体面的青砖大宅前。门口坐着几个抽水烟的老人,见到钟秉下车,都抬眼看了看。
“秉仔回来啦?”一个牙齿稀疏的老人用本地话含糊地招呼。
“七叔公。”钟老板上前,用的是本地话,语气恭敬而不失亲近,“近来身体还好?”
“就这样啦,老骨头。”七叔公摆摆手,目光扫过跟在后面的崔伺,“这位是?”
“我朋友,外地来的,一起做点小生意。”钟老板介绍道。
崔伺听不懂本地话,但能感受到气氛,客气地点头微笑。
“入去坐,入去坐。”另一个老人开口。
钟老板没真进去,就在门口跟几位老人聊了起来。他先问了问村里最近的情况,谁家孩子考学了,谁家老人身体欠安,语气自然,仿佛真是常回来的子侄辈。聊了一会儿,他才似不经意地提起:“七叔公,伯爷公,其实今日来有件事想同各位叔伯讲下,顺便听听大家意见。”
他简要说了书店被砸的事,语气平稳,没添油加醋,但强调了是“有预谋”、“来车来人”、“持械”,而且没伤人没抢东西,就想吓唬人,或者报复。
几位老人听着,脸上的皱纹慢慢加深。他们或许不怎么出村,但一辈子在这片土地上,人情世故、各种弯弯绕绕看得太多了。一个本地开书店的后生被外来混混如此欺负上门,这不合规矩。
“这社会有意思”七叔公将水烟筒在地上顿了顿,“现在什么世道,这些人敢这么嚣张 ?”
“报警了吗?”另一个老人问。
“报了。”钟老板说,“但我怕这帮人不收手。我书店那儿,还有两个外地来的朋友一起住,怕牵连到他们。”
“怕什么怕!”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神很锐利的老人开口,他是钟老板的堂伯,“你阿爷当年在村里,在公社,什么时候被人欺负过?虽然他老人家走了虽然他老人家走了,我们这帮老家伙还没死!你爸不中用,但你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没有挨欺负的道理”
这话说得重,也点明了他敢回来的底气
他爷爷当年在村公社里极有威望,年纪轻轻就做到基层二把手,处事公道,帮衬过无数乡邻。
虽然老人已去世多年,但余荫犹在。
他奶奶娘家在邻近的军禾村,当年也是交际广阔、能说会道的角色。两边的亲戚网络,盘根错节,在本地依然有着不浅的影响力。
“多谢伯爷。”钟老板语气诚恳,“我不想把小事化大,就是想知道,是哪帮人这么不开眼,希望他们收敛点。”
“简单。”堂伯挥挥手,“我让宏恺去打听下。这个混小子,三教九流认识得多。如果是本地的烂仔我们出声,多少都要给面子。如果是外来的……”堂伯停顿一下,似乎在想措辞,“那就有更简单地解决办法了。”
正说着,一个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晃悠着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他长得和钟秉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股流气和不耐烦。
“恺仔!过来!”堂伯喊了一声。
钟宏恺看见钟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秉哥?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书店倒闭了?” 语气熟络,但带着点惯常的调侃甚至轻微的不以为然。他们兄弟关系显然不算亲密,钟老板嫌弃这个堂弟路子太野,怕惹麻烦,平时交集不多。
“没句好话”堂伯呵斥道,然后简单把事说了。
钟宏恺听完,挑了挑眉,看向钟老板:“啧,冲你书店去?有没有搞错?你书店有什么好抢的?”
“可能之前管了件闲事,帮了个小孩,得罪了几个捞偏门的。”钟老板没提江颂景,只模糊地说。
“哦——”钟宏恺拉长了声音,露出个了然的表情,“这这样子,行啦我知啦,哪个这么厉害连我秉哥店都敢砸。这种事,报警有鬼用。”他答应得很痛快,甚至有点跃跃欲试。对他来说,这既是帮堂哥,也是在拓展或巩固他自己的“业务范围”和面子。
“麻烦你了,细佬。”钟老板拍了拍钟宏恺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意思到了。
“客气什么,自己人。”钟宏恺摆摆手。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钟老板和崔伺告辞离开。临走,几位老人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放心。
车子驶离义庄,崔伺才开口:“你这边的叔伯,挺仗义。”
钟老板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老一辈的情分,能用,但不能常用。”他顿了顿,“接下来去军禾,我姨婆那边。”
军禾村在另一个方向,规模比义庄小一些,但同样宗族联结紧密。奶奶娘家在这边。接待他的是他的姨婆,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说话条理清晰的老太太。
在姨婆家干净整洁的客厅里,钟老板再次陈述了事情。姨婆安静地听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听完,姨婆叹了口气:“秉仔,你开书店,安安稳稳,挺好。为什么会惹上这样的事?”
“一时心软,帮了人。”钟老板简单说。
“帮人是好事,但要看帮什么人。”姨婆意有所指,但没深究,“不过你放心,我和村里几个说话有分量的舅伯讲一声。如果是附近的人搞事多少有点用.....你这一代就剩你和宏恺两个在附近,下次注意点吧。”
姨婆的话更柔和,她出面打招呼意味着至少在军禾村辐射的范围内那些不上台面的势力会知道钟秉这边有“地头”的关系,不会轻易再把他当作可以随意拿捏的外来户或孤家寡人。
从军禾村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雨完全停了,但阴云未散,湿冷更甚。
“现在去哪?”崔伺问。
“回镇上。等我堂弟消息。”钟老板说。
回到书店时,天已擦黑。胡应雨在厨房准备晚饭,申执节正在修理一个被撞松的书架隔板。看到他们回来,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等消息。”钟老板只说了一句,神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是稳的。
晚饭时,钟宏恺的电话来了。钟老板走到一边接听。通话时间不长。
回来坐下后,钟老板对众人说:“打听清楚了。是一伙叫‘黑皮’的手下外围的一帮人,专门接些吓唬人、捣乱的脏活。砸店是有人花钱请的,目标就是‘教训一下多管闲事的人’。花钱的是市场那边一个搞‘管理’的小头目,跟他们有点远亲关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申执节,又收回目光:“起因,还是上次巷子里那件事。那个女孩...她家跟市场那边有些旧怨,那个小头目一直想找她家麻烦,顺便捞点油水。上次他们觉得折了面子,所以来这么一出。”
崔伺说:“就为这个?至于砸店?”
“杀鸡儆猴。也试试我们的底。”钟老板喝了口水,“我堂弟已经找人递过话了。把我的关系,义庄、军禾那边都点到了。也暗示了,派出所那边也挂了号。那边的人不傻,知道为了点小事,惹上本地有根底的人,还惊动了官面,不划算。那个小头目已经松口,说是个‘误会’,赔门钱,不会再找书店麻烦。”
“就这么算了?”崔伺有些不甘。
“不然呢?真拼个你死我活?”钟老板瞥了他一眼,“我们开书店的,不是混社会的。能达到让他们收手,不再骚扰我们就行。至于那个女孩家的事……”他沉吟了一下,没说完。
这时,申执节忽然开口:“钟老板,事情因我们插手而起,虽然对方保证不找书店麻烦,但江颂景那边……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
众人都看向他。胡应雨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钟老板看着申执节,目光里有些深意。他沉默了几秒,说:“那边的事复杂,牵扯旧怨。我们外人不好管也管不了太多。”
申执节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钟老板拿起筷子,又放下,对崔伺说:“儿诶,明天你去跟宏恺那边回话的时候,顺便提一句……就说书店这边虽然事了,但也请他们‘高抬贵手’,别把事情做绝,尤其对那个女孩,看在……算了,就这么说吧。提一句,听不听在他们。”
崔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知道了。”
申执节垂下眼,继续吃饭,没再说什么。但他知道,钟老板这句“提一句”,已经是在他原本划定的“不多管闲事”的界限之外,又迈出了一小步。或许是因为申执节刚才那平静却坚持的一问,或许是自己心里那点未泯的、对“仗势欺人”的反感。
事情果然如钟老板预料般迅速“解决”了。第二天下午,就有人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是皱巴巴但数目刚好的现金,说是“赔门钱”。钟宏恺也打电话来,说那边已经“摆平”,至少表面上,不会再找书店的茬。至于市场那边对江颂景家的逼迫会不会“适可而止”,没人知道,但来自“黑皮”手下直接的、暴力的威胁,短期内应该是消停了。
书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除了那扇需要找人维修的卷帘门,提醒着那场夜雨的惊魂。钟老板又变回了那个慵懒的、捧着茶杯看店或发呆的钟老板。崔伺继续偷偷捣鼓他的“副业”,但更加小心。胡应雨依旧神出鬼没。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依旧阴冷。申执节去附近的药店买碘伏和创可贴——收拾碎瓷片时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回来时,在书店斜对面的街角,看到了江颂景。
她正从一辆送货的三轮车上往下搬一箱箱看起来像是皮革边角料的东西,动作有些吃力。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依旧单薄。搬完一箱,她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正好看到了不远处的申执节。
她动作顿住,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药店塑料袋上,又很快移开,看向他的脸。她的眼神依旧很静,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绝对疏离,多了点极细微的、复杂的波动。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像往常一样,对他点了点头。
申执节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脚步没停,走向书店。推开玻璃门进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颂景已经继续弯腰去搬下一个箱子,侧影清瘦而执拗。但她刚才那短暂停顿的目光,和眼神里那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却留在了申执节的印象里。
她知道了。
她应该已经知道书店被砸,以及事情是如何“解决”的了。钟老板托人递过去的那句“适可而止”,或许也以某种方式传到了她耳中。
这算不上什么帮助,甚至可能微不足道。但在这个冰冷、现实、各自背负沉重的小镇上,这一点点或许因他而生的、微弱的回护之意,是否也在她冰封般的心境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激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