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纶扉奏草》拾饿不摄

3、chapter 3 天彻底放晴

　　天彻底放晴了两日，寒意被午后的阳光烘烤得暂时退却，但风里已然带着刮骨的凛冽，提醒着人们冬天近在咫尺。狮镇的秋天短促，像一声未来得及扩散的叹息。
　　申执节逐渐摸清每个人的习性，甚至开始能从崔伺的抱怨分辨出哪些是关于书店入不敷出的老生常谈，哪些是关于他偷偷经营的“副业”遇到的麻烦，似乎是些酒水批发，货源来路有些含糊，但崔伺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喝不死人，就是牌子没那么响”。
　　这天下午，钟老板难得地出了门，说是去见个老朋友。胡应雨依旧房门紧闭。崔伺接了个电话后，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在店里转了两圈，最后对正在擦拭书架浮尘的申执节说：“执节，帮个忙，跟我去拉点东西。就在镇子边上，不远。”
　　申执节放下抹布，点了点头。他没多问，知道大概是崔伺那些“副业”的货。
　　崔伺开的是一辆半旧的小货车，车身上还贴着某个早已不存在的货运公司的残破logo。
　　车子穿过渐渐熟悉的街道，驶向镇子西边。这边建筑更显老旧，道路也窄，两边多是些低矮的居民楼和自建房，有些墙面上还保留着早已模糊的“安全生产”或“皮件加工”标语。
　　目的地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小仓库的院子，铁门虚掩。崔伺下车，熟门熟路地进去，和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对方指了指里面堆着的一些纸箱。纸箱上印着模糊的外文和图案，看起来像是洋酒，但商标似是而非。
　　两人开始默默搬货。箱子不轻，但申执节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配合。崔伺边搬边低声嘀咕：“……这次价又压了，要不是实在填不饱肚子……”
　　他看了眼申执节，大概觉得说这些也没意思，住了口。
　　装好货天色已经有些向晚，夕阳把西边的云层染成一层黯淡的橘红色，很快就会沉下去。小货车沿着来时的窄路往回开，刚拐过一个弯，前面路就被堵住了。
　　不是车堵，是人。
　　五六个流里流气的正围着三四个穿着校服的男孩推推搡搡。其中一个校服男孩，申执节隐约觉得有点眼熟，瘦瘦小小，脸色发白，头发留着长，像前几天在巷子里被抢的那个。
　　其他几个男孩稍高些，同样满脸惊恐。他们被围在中间，书包被扯来扯去，其中一个混混手里还晃着一把从男孩书包里翻出来的零钱。
　　路上还停着两辆改装过、花花绿绿的电驴横在路中间，正好挡住了小货车的去路。
　　“啧！”崔伺踩下刹车，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按了下喇叭。
　　刺耳的喇叭声让那群人动作一滞，回过头来。为首的还是那个黄毛，嘴里叼着烟，斜着眼看向小货车，一脸的不耐烦。他显然也认出了崔伺，但这次似乎仗着人多，没立刻露出怯意。
　　“绕道！”黄毛旁边一个穿着紧身裤的寸头青年冲着货车嚷了一句
　　崔伺摇下车窗，探出头，尽量压下火气：“小伙子，让一让，车要过去。”
　　“没看见正忙着吗？”黄毛吐掉烟头，用脚碾了碾，视线扫过副驾上的申执节，没太在意，又转回去继续逼迫那两个男孩，“快点，还有没有？藏哪儿了？”
　　被围住的瘦小男孩申执节现在几乎能确定就是江颂景的堂弟，他带着哭腔说：“真……真的没有了，这个星期的饭钱都给你们了……”
　　“谁信啊！你姐不是挺能挣吗？”另一个染着红发的混混怪笑一声，伸手去拍男孩的脸。
　　崔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推开车门下车，申执节见状也默默跟了下去。崔伺走到那群人附近，隔着几步远站定，洪亮的声音带着警告：“我说，让开。听见没有？想吃拿卡要也麻烦挪一边儿去”
　　黄毛这次转过身来，直面崔伺，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崔叔，不是不给你面子。但这俩小子不长眼，撞了我们的车，”他指了指那两辆小电驴，“总得赔点修理费吧？我们这可是‘雅马哈’，高级货。”
　　他故意把“雅马哈”说得很重，旁边几个混混跟着哄笑起来。
　　这明显是讹诈。那两辆电驴就随便停在路中间，毫发无损。
　　崔伺当然不信这套，他忍着气：“修车？行啊，你说哪儿坏了，我叫人来修，该多少是多少。先把路让开，别挡着道。”
　　“那不行，现金，现在就赔。”黄毛寸步不让，眼神飘向小货车，“崔叔……这一片儿可没什么正经仓库，你这车里装的....”
　　他这话带着威胁，几个混混慢慢围拢了一点，隐隐将崔伺和申执节也半围在中间。
　　申执节站在崔伺侧后方，沉默地看着。他不想惹事，尤其是在这个地方他只是一个暂居的外来者。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吓得发抖的男孩，又看向眼前这几个明显是社会渣滓的年轻人，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和急于在同伴面前表现“威风”的浮躁，眼神里没什么真正亡命徒的戾气，更多的是欺软怕硬的市井无赖相。这种角色麻烦，但通常不会真的拼命。
　　崔伺的呼吸粗重了些，显然在压着火。他知道跟这群半大混混纠缠不清，尤其是自己车上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货，闹大了没好处。他咬了咬牙，试图做最后的退让：“这样，我这儿有点零钱，你们拿去喝个水吃个饭，让开路行不行？也别为难小孩。”
　　说着，他去掏口袋。
　　“崔叔，不想给就不给嘛，这点钱羞辱我们呢？”黄毛嗤笑，根本看不上那点零钱，反而觉得崔伺服软了气焰更嚣张，“想当英雄就拿多点呗”
　　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崔伺。
　　申执节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崔伺的脾气，能忍到这一步已经不易。他悄悄侧移了半步，既不完全置身事外，也不显得主动挑衅，只是确保自己和崔伺之间有个互相照应的角度。
　　他依旧没说话，但身体微微绷紧，观察着每个人的动作和位置。他或许可以试着拉住崔伺强行退开，绕路？虽然有点憋屈，但似乎是最不惹麻烦的选择。
　　就在这时，黄毛似乎对崔伺的沉默和申执节的“退缩”感到不耐烦，认为吃定了他们。他猛地伸手，想推崔伺一个趔趄：“滚开点，老东西，别挡……”
　　他的手还没碰到崔伺的衣襟。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猝然撕裂暮色的利箭，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里猛冲出来！
　　是江颂景。
　　她今天没骑车，似乎是跑过来的，气息有些不稳，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的眼神，比那天在雨巷里更冷，像结了冰的深潭，直直刺向那个黄毛。她没有丝毫停顿，在黄毛惊愕转头的瞬间，已经冲到他身侧，左手极其迅捷地一格，挡开了他伸向崔伺的手，右腿屈起，膝盖狠狠地撞向黄毛的侧腰！
　　“ 操！”黄毛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着向旁边倒去。
　　这一下变故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颂景撞开黄毛后，脚步不停，顺势将那个离她最近的、拿着零钱的红毛混混猛地一推，推得他撞在旁边的电驴上，零钱撒了一地。
　　她一把将那个吓呆了的堂弟拽到自己身后，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寒光凛冽的细剑，挡在两个男孩和那群混混之间。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完全不像她平时那沉默冷淡的样子。但申执节敏锐地注意到，她推开红毛时，右手臂似乎有些不自然地滞了一下，眉心也极快地蹙了一下，像是牵动了什么旧伤。
　　“江颂景！你他妈找死！”黄毛捂着腰爬起来，脸都扭曲了。其他混混也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原本集中在崔伺和申执节身上的注意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这个突然杀出的女孩身上。而因为申执节和崔伺就站在旁边，很自然地被归为了“一伙的”。
　　“操！一起上！”不知谁喊了一声，一个混混挥拳就朝江颂景脸上打去。
　　江颂景侧头躲开，但另一个混混已经从侧面踹向她。她勉强闪避，动作到底因为刚才的猛冲和可能的旧伤而慢了一瞬，眼看就要被踹中——
　　申执节动了。
　　他本意是退让，是避开麻烦。但此刻，麻烦如同被巨石砸中的马蜂窝，轰然炸开，劈头盖脸地将他卷了进去。江颂景的突然介入，瞬间改变了局面，也把他和崔伺彻底拉下了水。此刻再退，不仅显得懦弱，更可能让情况失控。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不是冲向攻击江颂景的混混，而是看似仓促地、恰好挡在了那个踹向江颂景的混混的冲路线上，同时肩膀看似无意地顺势一顶——
　　“妈的！”那混混一脚踹空，反而被申执节撞得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带倒了旁边另一个想冲上来的同伙。
　　混乱瞬间升级。
　　“妈的！他们是一伙的！打！”黄毛眼睛都红了，顾不上腰疼，抄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半块砖头就冲了过来，这次目标是离他更近的申执节。
　　申执节眼神一凝，侧身躲开砖头的直击，砖头擦着他的胳膊划过，火辣辣地疼。他不再犹豫，在黄毛因惯性前冲的瞬间，左手迅速叼住他持砖的手腕向下一按，右肘同时抬起，精准地击打在黄毛的腋下软肋。这一下他收了力，但足够让黄麻痛得闷哼一声，砖头脱手落地。
　　另一边，崔伺也爆发了。“给脸不要脸！”
　　他怒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熊，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一个想从背后偷袭江颂景的混混的衣领，直接把他掼到了小货车的车厢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江颂景压力一轻，但面对剩下的两个混混，她依然绷紧了神经，护着身后的堂弟和另一个男孩。她的打法没有章法，但够快、够狠，完全是街头实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专挑痛处下手，一时间也让对方近不了身。
　　申执节解决了黄毛，余光瞥见一个混混悄悄摸向地上的半块砖头，想从侧后方砸江颂景。他脚下发力，几步冲过去，在那混混刚弯腰捡起砖头的刹那，一脚踢在砖头上！砖头脱手飞出去老远，那混混一愣，申执节的拳头已经举起要作势要落下，尽管拳头停在半空中还是让那混混吓得闭紧了眼。
　　“滚。”申执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压迫感。
　　那混混睁开眼，看到申执节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身后已经解决战斗、正虎视眈眈走过来的崔伺，又看看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的黄毛和另一个同伴，最后对上江颂景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终于怕了。
　　“走……走！”他扶起黄毛，另外两个还能动的也赶紧爬起来，搀扶着同伴，连那两辆“高级雅马哈”都顾不上，灰头土脸、骂骂咧咧地迅速消失在小路尽头。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吞没。窄路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散落一地的零钱、书包。
　　江颂景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先回头仔细看了看身后的几个男孩：“有没有事？”
　　几个男孩惊魂未定地摇头。
　　她这才转向崔伺和申执节，呼吸依旧有些急促，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她看了看申执节手臂上被砖头擦出的血痕，又看了看崔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低下头，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有些沙哑，比前两次更加低沉。
　　崔伺喘着气，摆摆手，看着一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孩子们，又看看自己车上那些“货”，烦躁地抹了把脸：“行了行了，没事就好。赶紧回家！”
　　他对着那群学生、尤其是江颂景的堂弟，语气重了些，“以后放学早点，别在这种地方逗留！听到没？”
　　男孩们连连点头。
　　江颂景没再多言，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递给堂弟，又默默地把散落的零钱一张张拾起，塞回男孩手里。动作很仔细，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申执节看着她的侧影，暮色中，她弯腰的弧度显得格外单薄，但又异常执拗。他想起了崔伺和钟老板那些零碎的对话——“家里那摊子烂事”、“她那个大婶”、“市场管理的人”……还有她刚才那不顾一切冲出来的样子，以及手臂那一下不自然的停顿。
　　这绝不仅仅是偶尔遇到混混欺负那么简单，这他妈都什么事儿！
　　他有些烦躁
　　“你的手，”申执节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下来的路上显得清晰。
　　江颂景直起身，看向他，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里藏在卫衣袖子里，看不清。“没事。”她简短地回答，把最后一个硬币放进堂弟手心。
　　“都先上车，”崔伺拉开了车门，语气不容置疑，“把你们送到大路上。这地方不能久留。”
　　江颂景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几个男孩，点了点头。
　　小货车的驾驶室挤不下这么多人。最后是崔伺开车，申执节坐在副驾，江颂景和其他几个挤在后排货箱的空隙处。
　　车厢里弥漫着尘土、旧纸箱和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酒还是什么的化学气味，混合着未散的惊恐和汗水味道。
　　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颠簸声。
　　车子很快驶出那片老旧区域，回到了有路灯的街道。在一处相对热闹的岔路口，江颂景叫停了车。
　　“这里下，谢谢。”她说。然后带着其余跳下车，再次对驾驶室里的崔伺和申执节道谢，随之便转身很快融入街道稀疏的人流和渐起的夜色中。她走路的姿势依旧挺直，但申执节似乎看到她悄悄用左手按了一下右臂的上端。
　　“唉……”崔伺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这叫什么事儿。”
　　“她……”申执节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江颂景的身影早已不见，“经常遇到这种事？”
　　“那丫头命硬但命不好”他显然不想多谈，“镇上那些不上道的混混，有些是纯粹看她一个女的带着个拖累好欺负，有些……是跟她家那些破事有点牵连，故意找茬。她性子倔，不服软，就成这样了。”
　　“刚才那些，是哪种？”
　　“像今天这种黄毛，多半是第一种，顺便讹点钱但保不齐背后有人嚼舌头，知道她家底细，故意纵容。”崔伺摇摇头，“你老板说的对，沾上就甩不掉，也只能碰上管一管，管不了太多。”
　　申执节没再问。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经开始凝固的血痕，微微的刺痛感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被动卷入，被迫出手。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他“低调避事”的初衷。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太多懊恼或后悔。
　　车子驶回书店所在的龙泉路。夜色完全笼罩了狮镇，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而安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只是水面下的一串泡沫，破裂后了无痕迹。
　　只有手臂上的擦伤，和脑海里那双冰冷却执拗的眼睛，提醒着申执节，这平静小镇的暮色之下，沉潜着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也更沉重的暗流。而他，似乎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这暗流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