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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雨下了两天 ...

  •   雨下了两天,把狮镇浸得透透的。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更重了,混着老街老房子砖缝里泛出的淡淡青苔味。申执节坐在书店门口屋檐下的一把旧竹椅上,看着雨水顺着瓦檐连成线,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摩托车披着雨衣疾驰而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书店里,崔伺正跟人争论一批旧书的价格。“……不是这个道理嘛!你那品相我能不知道?虫蛀了三个角!对对,我知道是民国货,民国货也看品相的呀!”
      他声音洪亮,偶尔夹杂一两句大概是家乡话的感叹词,听起来有点滑稽,但气势很足。
      钟老板蜷在屋内老位置上,翻着一本厚厚的县志,偶然泡点茶,对崔伺的嗓门充耳不闻。胡应雨依旧不见踪影,仿佛她的存在是这栋楼里一个轻浅的、时有时无的印记。
      雨势稍歇,变成蒙蒙的雨丝。申执节起身,拿了把放在门后的黑伞——伞骨有些生锈,撑开时“嘎吱”响了一声——决定出去走走,熟悉一下这个他可能要待上一段时间的小镇。
      龙泉路身处一片儿住宅和商铺混合的街道,两侧多是三四层的老式楼房,底层开着各式店铺,五金、杂货、理发、小吃,门脸都不大,生意也大多清清淡淡。
      他顺着路往东走,渐渐这片儿地方,路旁的建筑变得时而稀疏时而密集,沿着两处学校往前走出现一些老旧的厂区围墙,墙上斑驳的标语还隐约可见“……皮件厂”、“争创效益”之类的字眼,被雨水和时光冲刷得只剩下暗淡的轮廓。
      再往前,视野开阔了些。一片规模颇大但显然已凋敝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锈迹斑斑的拱形铁门上,褪了色的红色大字写着“狮镇皮革城”。
      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整齐却空荡荡的商铺,玻璃橱窗灰蒙蒙的,有的已经破损。巨大的广告牌斜挂在主楼上,画面卷曲剥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皮革纹理图案。雨水在空寂的水泥广场上积起片片水洼,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了无生气。只有门口传达室里似乎还有点人气,一个老人坐在里面,听着收音机。
      这里,就是书上说的,狮镇曾经引以为傲的“皮都”心脏。如今像一头耗尽气力的巨兽,匍匐在潮湿的秋雨里,沉默地呼吸着衰败的气息。
      申执节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龙泉路以北拐向了另一条看起来更有生活气息的街道。这里有个菜市场,即使下雨天,也有些人气。摊贩们在雨棚下守着摊位,蔬菜水灵,鱼肉腥鲜,熟食摊冒出腾腾热气,混杂着各种气味。人们用本地话高声交谈、讨价还价,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碰撞。
      他在一个卖钵仔糕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转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水产摊位前一个高挑的身影。
      是江颂景。
      她正低头看着盆里游动的鲫鱼,侧脸在市场的白炽灯光下显得没什么血色,下颌线清晰甚至有些紧绷。她今天没穿那件黑色夹克,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看起来很有力的手腕。依旧是一身黑裤子和旧运动鞋。
      鱼贩是个大婶,飞快介绍着:“……这条鲜活,煮汤最靓啦,看你面青口唇白,补补正好……”
      江颂景只是听着,等大婶说完,才轻声问:“多少钱一斤?”
      声音不高,在市场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被淹没,但申执节还是听到了。依旧是那种清晰的、带着距离感的语调。
      大婶报了价。江颂景点点头,没还价,指了指其中一条。大婶利落地捞起、称重、宰杀、装袋。她接过袋子,付了钱,转身时,目光恰好与不远处的申执节对上。
      她似乎顿了一下,极短,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像那天在巷子里一样,她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提着鱼袋,侧身从人群中穿过,走向市场另一个出口。她买的菜很少,除了那条鱼,另一只手里似乎只拎着一小把青菜。
      申执节也微微颔首回应,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雨棚尽头。他咬了一口钵仔糕,清甜。
      心里却浮现一个模糊的印象:她那句话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但崔伺说她“镇上的人都认得她”。
      他没再多想,慢慢踱回书店。
      接下来几天,天气放晴了片刻,但寒意更甚。阳光像冰箱里的灯有气无力地照着,风却刮得紧。书店依旧没什么生意。申执节渐渐习惯了这份清闲,把一些凌乱的书架重新整理归类,倒也算自得其乐。钟老板对他的“勤快”不置可否,崔伺倒是夸了他两句,然后抱怨这样整理完更没人找得到书了。
      那天下午,申执节正在整理“地方文史”那个角落的书,门口风铃响了。他抬头,看见江颂景推门进来。
      她手里没提东西,还是那身简单的深色衣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进门后,先是对柜台后的申执节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在书店里扫视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
      “找人?”申执节问。他注意到,她似乎对书店的布局并不陌生。
      “嗯。”江颂景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都在后面小仓库。”申执节指了下方向。
      “谢谢。”她说完,径直朝后面走去。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申执节继续整理手里的书,耳朵却隐约听到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主要是崔伺的大嗓门:“……哎呀,这个事你找我们也没用嘛……知道你不容易,但那种地方,我们也不好出面……你说是不是?”
      钟老板的声音低,听不清,但似乎有劝导也有拒绝。
      江颂景的声音更低,只是偶尔传来一两个音节,听不出情绪。
      过了一会儿,江颂景出来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些。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店内部,目光掠过申执节正在整理的那排书架,然后推门出去了。风铃再次响起,很快恢复寂静。
      申执节垂下眼,继续将一本讲狮镇早年水路商帮的旧书插回架子上。书页泛黄,记载着这里曾经“帆樯如林,货殖云集”的盛景,与窗外如今安静寥落的老街形成无声的对比。
      又过了两天,傍晚时分,天阴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雨。胡应雨难得地出现在了厨房,正安静地洗着一把小葱。
      崔伺在抱怨蔬菜涨价,钟老板捧着杯热茶缩在餐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申执节下楼倒水,听到崔伺叹了口气:“刚才看到江家那丫头,在龙头坝市场那边,被几个人围着讲话,脸色难看得要死。好像是那边‘市场管理’的人。”
      他摇了摇头,没继续说。
      龙坝市场,申执节有印象,是一处现在看还算新的一个综合性市场,据说还保留着一些皮具批发的摊位,是狮镇皮具行业最后的零星阵地之一,但也早已不复当年繁忙。
      钟老板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说了句:“她家那摊子烂事,沾上就甩不掉。”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
      胡应雨把小葱细细切碎,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轻快,她忽然用她那带点西南口音的普通话,凉凉地插了一句:“她那个大婶,前几天是不是又去闹了?”
      “听说在居委会那边又哭又骂,说活不下去了,指着名说被谁谁谁害的……围了一堆人看热闹。”他看了一眼钟老板,“她骂的那些话越来越难听了”
      钟老板“嗯”了一声,没多说,喝了口茶
      申执节默默地接了水,转身上楼。这些零碎的对话,像散落的拼图片,隐约勾勒出江颂景周围那“乱七八糟的事”的模糊轮廓。一个需要照顾精神不太对劲的大婶和堂弟的家庭,似乎还牵扯到市场管理、旧日恩怨,以及旁人的指点和议论。
      但她本人,出现在人前时,总是那副清冷沉默、独自推着黑色机车的样子,将所有的纷扰都紧紧绷在那副看似单薄的肩膀之后。
      他走到自己房间的窗边,望向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云层低垂,压着小镇的灯火。远处,隐约能看到龙坝市场那片区域零星的光点,更远处,是沉寂在黑暗中的皮革城巨大的阴影。
      风起来了,吹得窗玻璃微微作响。一场秋雨,怕是又要来了。
      申执节拉上了窗帘,将湿冷的夜色隔绝在外。书店里,崔伺似乎开始张罗晚饭,锅铲碰撞声和依旧带着口音的唠叨声隐约传来,混合着胡应雨偶尔一句简短的回话。
      楼下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是钟老板开的,大概又是关于哪里基建或者农业的本地新闻。
      生活似乎还在原来的轨道上,缓慢地碾过时间。但申执节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雨巷里的偶然照面,像一颗投入他原本平静心湖的石子,涟漪虽缓,却固执地扩散着,让他开始无意识地留意起与那个沉默身影相关的、这座小镇沉在水面之下的细微波澜。
      有些相遇,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轻描淡写地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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