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安》记叙文

92、九十一 左安安这

　　左安安这一次倒是没有像之前那样打算沉睡不醒，也没再有什么并发症。第二天早上早早就醒了。毕竟是有过孩子的人，醒来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抬起手抚在肚子上。
　　“安安你醒了！”易槿培一下抓住她的手，脸上满是惊喜，李然也赶了过来。
　　左安安好像没有见着眼前的人，由着他拉着，换另一只手去盖在肚子上，脸上全是悲戚，疼惜的表情，好似失去了最珍贵的宝贝。
　　“它还在，他还在，安安，放心，他还在。”易槿培自然明白她的抵触，也看出了她会错了意，赶忙轻放下她的手，急声解释道。
　　她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是欣喜的，但马上又黯淡了下来，接着全是担忧之色。
　　“安安，怎么了？”李然不解，易槿培却是几分了然了。
　　“若是你不想要它，我不会强求！”易槿培越说越是艰难，那一字一句犹如锥钉刻入他的心中，让他的心收缩，痉挛，最后竟是连呼吸也觉得抽痛不已，眼眶更是胀痛的厉害，不得不侧开脸。明知她不会在意自己的表情，却还是躲避开，更像是不想让自己看见那般。
　　左安安抚着腹部的手一下子抓紧被子，却没有看他，又是长久的沉默，慢慢松开那五指，抬起另一只手，盖在眼睛上，“可我舍不得，他昨天晚上才来梦里找我，我舍不得。”
　　“安安！”易槿培激动的心情怎么自抑的了？他本来就明了，安安于他，以前多少有些景仰，却是因着宋晴，，有些亲切，却是处处小心防备，从来不会越累一步，甚至根本没在私下说过一句话。自从自己强行将她纳入自己的生活，便全然只剩下害怕，躲避，甚至连连恨意也稀疏无几。一直以来都希望两人之见可以有个孩子来改变这一切，他知道，她渴望完整的家庭，他甚至，她内心深处渴望通过一个新生的力量来拯救她自己，给她活下去的理由，所以，他觉得，只要有孩子，两个人之间就永远不会结束，即使她逃离了，依旧无妨忘记，永远忘记，可想而知，这个孩子的村在给了他多大的希望，自然也能明白，让他亲言放弃这条小生命的痛苦，就如逼着垂死的人放弃唯一生还的机会那般。现在，她说，她舍不得，一切又豁然开朗，拨开浓雾见青天般敞亮，怎能叫他不激动？怎能叫他不欣喜若狂？
　　李然见者眼前的一切，不觉有些心酸，有些害怕。她舍不得和那个人的孩子，舍不得！想到这个，心中闷痛不已。这不能怪他残忍，在生命还是个小胚胎的时候，许多未为人父的男人是无法体会那全新生命带来的震撼的。更何况，此时的他更多是将那个小胚胎理解为左安安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联系，她说她舍不得，她舍不得她和那个男人之极的联系，也就是说，她要用自己的骨血来灌溉养育他们间的联系，然后奔赴可能的死亡边缘来承受那生命的剥离，看着那个联系不断成长，繁衍下去。那他呢？自己的位置在哪里？难道，他的结局便是看着她与另一个她不爱，甚至是憎恨着的男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那叫他情何以堪？！
　　男人希望自己爱的女人幸福，可是不要误会他们伟大，因为他们相信并试图让所有的人相信，只有他才能给自己爱的女人幸福。
　　李然心绪惊慌失措间，突然碰上那双眼，那双盈盈含泪的眼。她正看着他，有喜悦，有哀伤，有感激，还有歉意。他的心忽然便宁静下来。他管不了前路，只要此刻她愿意就行。前路漫长，人心亦难免作古，或许那时自己不会像现在这样痴恋她，她不会像此刻那般对自己还有些许依恋，那时便又有了那时的说法吧。只要此刻能够说服自己就行。
　　不多久，复检的医生就来了，面对着略带沉闷尴尬的气氛，视若无物，也本无物，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叮嘱一番，然后离开。
　　又只剩下三个人，两个男人自是无话，对着病床上的人倒是有千言万语，但总有千言万语，她现在需要的只是宁静。
　　又是敲门声，李然走过去开门。
　　“安安夫人。”许姨对着眼前这高大的男人身影，有些愣住，心想不太像先生的下属，但马上让开，直看向病床上的人。从李然身边绕过，走到里面，后面跟着易安。
　　“妈妈。”易安从许姨后面走出，来到床边，小声喊道。
　　“你不是我的女儿。”左安安侧身，背对着他，声音淡淡，没有一丝情绪。
　　“夫人，现在可不是说气话的时候，您得先把身子养好。”许姨觉得这尴尬还是要打破边笑边说道，将那保温的食盒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再说，安安小姐怎么会不是您的女儿呢！那模样，那身段，那行事做人的样子，那一点儿不像夫人，可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着，回身，只见夫人，先生脸上皆是平静，剩下两个却都是惊诧不已。难道，夫人说的是真相？
　　“不信，你可以问他，他也是知道的。”他自然是另一个平静的人。
　　信，她自然信，她怎么会不信？她只是不敢相信着话会是母亲说了出来，或许，更多的是不愿相信。看来，这是来脱离关心了，再也不要她了。
　　“你是我抱养来的孩子，那时还不到一岁。抱养你的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是我那时刚好没了那个孩子，我发病了，被送到S城精神病院，老院长就把你给我，所以，你只是个替代品，名字，生日，出生地，母亲，父亲，生活的环境，都是她的。”
　　易安不断流泪不断后退，直到退到墙边无路可退。
　　“其实这些你都知道，应该是上次失踪那次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若是没有那件事你也早晚会察觉，只是不愿相信罢了。不过，时间长了，就慢慢习惯了。”左安安听着那哭声，闭上眼睛，“如果你想找自己的父母的话，可以去问老院长，她会帮你的。”就这样不给她一丝希望，彻底地决裂。
　　“不！”易安终于哭了出来，大声喊了出来，一把扑倒跪在左安安床上，抓住她的手臂，“不！妈妈！你是我的妈妈！只有你是我的母亲！我错了！我错了！妈妈！你原谅我，就原谅我一次，就一次！求求你！求求你！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什么也不要了！我只听妈妈的好不好？求求你！你不要不要我！不要丢下易安！”
　　左安安被她抓得生疼，只得一指一指地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哽咽，“不是我不要你！是我要不起你这样的女儿，这不是气话，你太聪明了，太敏感了，太容易受伤了！跟着我只会越来越糟糕！易安，这不正常你知道吗？你那样依赖我，可是又那样不信任我！那不正常！我现在还记得你第一天去幼儿园，我接你时迟到了你当时的样子，那情形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好像料定了我会抛弃你，又满脸的不可置信，很分裂的感觉，那不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那才是我日后看着你出现害怕表情的缘故。我知道我向来不会察言观色，但你知道我发现自己连一个三岁多一点的孩子的心思都猜不透时那种绝望的表情吗？我知道，我自己的成长不健全，所以我想给你正常的家庭，我在努力，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你知道吗？你的标准我永远达不到！我不能一直强迫自己，强迫自己接受不想触及的东西！我会疯的！”左安安越说越蜷成一团，到最后竟有些微颤抖，抽搐。这些话都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积于肺腑，日渐犹豫的原因。她在易安身边看不到希望，尤其是经过这一次出逃失败。她绝望了，只是想着不要再把两个人困在一起便行，放她自由，或许她才会找到自己想要的，而不是这样整日地对母女间的感情敏感不已。
　　床边的左安安已是泣不成声，只是如受伤幼兽般低低呜咽。她一向只以为母亲不该掩盖无数关于她的真相，她想了解，她想承担。她误会了左安安的那些感情，她竟那些害怕，倦意理解为对她的厌恶，对自己过去的嫌弃，她以为是因为夹在她们中间的那个人，可实际上，在母亲心中，那里谁都没有，自始至终只有她们两人，而她还一直闭着母亲走出那她以为存在的与她父亲存在的困境，实际上只是逼着母亲一点点儿绝望，一点点儿放手，终至今日决裂地步。
　　两个人已是清楚对方的心结，也知道心结被打开，却心中明白，母女情分再难重回从前了，甚至可能走不下去。
　　但还是她下了决心。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也不再是你的母亲了，你留下还是去寻找你的父母，都随你。毕竟你已经有能力照顾自己，凭着自己的能力也可以养活自己。但将你教养成这样，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会支付你到成年的抚养费。”
　　“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妈妈！我不要离开你！”易安仿若做最后的挣扎。
　　左安安许久才开声，声音开始清朗，带着显见的倦意，“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也应该那样。”
　　“妈妈！”这是默许吧，易安心中涌出感激的情绪，却忘了，人对陌生人才没有任何要求，最是宽容。
　　“以后也不要叫我妈妈了，可以喊左安安，苏三或者别的也可以，只要不要叫我妈妈就行了，我那个女儿已经没了，不会再叫妈妈了。”硬生生在那伤口撒上一把盐，扼杀掉她最后一丝希望。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作为替代品的她也在她的心中死了。听了一会儿她的哭泣，又开声，“好了，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要不要吃点东西？”本坐在一旁静听的易槿培马上竟她的身体摊平，掖好被子，一边示意许姨带易安离开。
　　“不想吃。”左安安任由他摆弄，闭上眼睛回答。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身子会不会？”真的是柔声的建议。
　　她定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我喂你？”易槿培将她的身子抱起坐直，小声问道，见她不回答，应该算是同意了，赶紧打开柜子上的食盒，盛好粥，给她铺好餐巾，开始喂她，动作不是很熟悉，却把握的极有分寸。
　　那股酸楚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李然实在不忍再看下去了，转身开门走到外面。
　　外面正站着流着眼泪怎么都不愿离开的易安和那个无可奈何的许姨。
　　李然看了她们一眼，也不愿管，只走到一旁的的椅子坐下。低头看着脚尖开始想自己的事情，想来想去，只觉得越来越来乱，干脆也不想了，开始打量眼前的一老一小。虽说不是安安亲生的孩子，但还别说，还真有几分像，就想那个阿姨说的，那模样，那身段，那行事为人的样子，都是有几分分安安的影子，还有那份执念，真真像极了她！她当年求着宋晴可不也是那样！跟在安安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可比他们都长久，能不像？想到这一层，心中就莫名的柔软起来，不觉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拍拍她的头。
　　“别哭了，易安。”
　　这话本就平常，他在易安看来也不够特殊，自然止不住她的哭泣。
　　“别哭了，安安可不喜欢哭了，尤其是用眼睛来打动别人，博取同情。”这才说到了点子上。她现在可只关心她妈妈的想法，别的什么也不在乎了。果真就止住了哭泣，脸眼泪也赶紧擦去。
　　“可，可，可妈妈现在不要我了，不要我做她的女儿了。”忍到打嗝了也不让自己哭出声，还不忘向旁边的别人求助。
　　“安安她只是说不要你这个女儿了，可没说不认识你了，她现在说你们是陌生人，可朋友之类的人是怎么来的？不都是从陌生人相处来的？你们只是重新开始认识，交往，不再以母女的身份罢了。她可说了不要你，抛弃你之类的话？没有，所以，不要灰心，也不要在这里哭哭啼啼，那有什么用？只会让安安难过，伤心而已。”这些话全是被她最后一句激起，说着说着也就顺了，可说着说着也有些后悔了。自己这不是鼓励着小魔女继续纠缠下去？往后安安岂不是还得面对这个大麻烦？不行，自己还得好好引导下去。
　　易安可却是句句都往心里听了，一点就通，只觉得非常在理，自己再不能让妈妈难过下去，再不能让妈妈逼自己，自己要妈妈好好的，乖乖的，再不让妈妈操心了。
　　“谢谢李叔叔！”脸上的愁云也散去，换上一副了然的表情。
　　“不过，你也要学习独立，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依赖她了，她现在可就是累极了的表现。”
　　“我知道了！李叔叔。我会让自己变强大，不让妈妈觉得我是负担，不让妈妈觉得累了，这样才可以保护妈妈，保护妈妈肚子里的弟弟或者妹妹。”
　　“这样就对了，这才是乖孩子！”李然见她也没想得太偏，态度还算积极，也不想再劝了，脑袋里涌出自己的那堆问题。
　　易安再道一声谢谢，便乖乖地随许姨离开。
　　只剩下他一个！李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