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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十二 ...

  •   他们重逢时,俨然不过夏末,现在却已到年关了,就连医院这种素白宁静的地方也带上了一丝喜庆热闹。
      自那日和女儿摊牌以后,左安安便真的把易安当做陌生人一般,不闻不问,她来看自己也不是很热情,就是平时那种待人淡漠的样子。易安随时有伤心,难过,但终究把李然的话听了十分十的真,竟也没露出什么不甘或恼怒之意,也不总是缠着她妈妈。她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上学,唱戏,练琴,做得都分外认真,好似要把另一个人的那份也活了过来,不再苛求任何东西,也不参合他们之间的事,只是还叫易槿培爸爸,对他的态度便一如对待李然,有时难免会有几分希冀,毕竟他在知情的情况下依旧宠溺自己。不甘是因为自己还是单单为她,自然对他的期待多了几分,却也只是在心中。
      不单单是易安,左安安对所有的人都开始变得不冷不热,淡淡的,淡淡的。她似对那些人世也不再留恋了,唯有偶尔流露出对那未成形生命的一丝留恋,只是一点。经过那个孩子,更多的是易安,她明白,惟有那个生命还在自己的子宫中,他们才是最亲密的。它越长大,越成形,都是慢慢地剥离过程,都是对母体的背叛过程,直至他从她的身体中完全剥离,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它便不再属于她了。他有他的命运,就彷如她有她的命运,谁也无能为力,这便是这些天她日愈成郁的原因。她的心变得越来越无力,无可奈何。
      “安安,要不要出去走走?”李然见她又是出神,心中难掩担忧之色,现在易槿培也不像之前那样,不准他再见她,但见到这样的她,心中更是难过。
      “好。”就是这样,能一个字回答的,肯定不会用两个,好似恨不能不说话。
      “外面冷,多穿些,小心着凉。”不用等她的回答,她也不会回答,只是任由他给自己穿戴。李然一度想,是不是自己陪她的时间太少了?可是公司刚刚上手,像现在这样陪着她的时间已经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倒是易槿培几乎没有离开过。也是,他的公司几乎都已经习惯了他的远程控制了,也难怪念安不少政策趋于保守稳健。
      这时,易槿培也走了进来,见他在给左安安穿衣服,知道这是要带她出去散步。什么也没说,开始给她准备鞋袜,帽子,围巾。
      准备齐全了,便看着两人出去了,易槿培也不跟上。这些天他们已经达成某种默契,对方在照顾她时,除了帮忙,并不干涉。
      李然牵着她的手来到花园。午后的时间,阳光很是温暖,些微的灼烧,却不让人觉得痛,只是那令人迷眩的色泽,温暖到内里。
      “安安,在这边坐一会儿吧。”李然将她引到树荫不是很厚的树下,脱下自己的羽绒服铺在椅子上,“有点冰。”
      左安安站着,犹豫一下,还是坐下,小声喃喃道,“谢谢。”
      “又跟我说谢谢了?不过。”长舒一口气,表情轻松很多,靠向长椅,双手交握在脑后,笑道,“很像以前呢!安安总听我说,看我做,随我闹,然后宠溺地笑,或者说声对不起,谢谢之类的。可是总是开心的,还怀念啊!”
      左安安的脸上也浮上些许淡淡的笑,看向远方,眼神有些迷离,应该是追忆什么。
      “那时的我,总是不懂事,老是欺负安安,可是安安总是笑笑,好像天塌下来也没关系的样子。”李然笑道,声音爽朗,略过一会儿,低下声说道,“安安,你是第一个用心宠我的人,虽然他们也是没边的任我胡作非为ie,但,我知道,他们只是为了不让我闹而已。他们觉得那些法子可以让我听话。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我真的想要什么,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那样想吧。”
      左安安听着,有些弓着身子,将脚收回椅子下,缓声说道,“我怎么会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
      “可是很多不该你做的事你做了,不是吗?而且我还总是无理取闹,要求更多,而你总是尽力做到。”
      “既然你也知道我只会做自己做得到的,那么也就明白,我给不了你现在想要的。”给不了,给不起,不是不想给。
      “我只要你快快乐乐的,健健康康,能够像这样,偶尔见上你几面,既然你放不下孩子,我不介意你留在他身边,只要能在看得到你的地方,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吗?”
      “何苦呢?你”长长叹了一口气,在说他,也是在告诉自己,何苦呢?何苦这样纠缠?何苦这样苦着自己?劝他,也劝自己,可是又劝得了谁呢?奈何,生性执着。
      李然就这样看着身旁的人,脸上的担忧渐渐浓郁,苦笑着轻喃,失神,又走入她自己的世界,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脸色亦是愁思满结。
      身上的手机忽然振动,李然马上看向那扇窗,果然站在那里。
      “什么事?”李然起身,走远些。明明已有各自陪着她时是不打扰对方的默契,现在易槿培这般,又在想什么呢?按捺内心深处的好奇,不耐,平静地问道道。
      “秦北来了,让他们见见。”定了一下,“我们也聊聊。”
      “秦北?”李然重复一遍,立即答道“好”,随即听到那边的挂机声。
      李然有些愤愤然,但收拾好那一点儿小不耐,走到左安安身边,小声嘱咐几句便离开了。离开时,还是不忍回身看她,那侧影愈发显得萧索。
      左安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前面,看着远方,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看。给人的感觉就是坐在那儿几个世纪一样,莫名就让周围静了下来,唯有那些微微秋风扫过枯叶的娑娑声。
      时隔九年,又是一个秋天,秦北看到的便是那个仿若不曾变化的左安安,那个被定格在他十九岁的左安安,宁静,淡然,迷茫,困惑,带着些许忧伤,无助还有无穷的自卑。
      “Annie。”走到她旁边小声呼唤。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这样叫她,只有一个男人会这样称呼她。她先是自嘲的笑笑,好似在笑自己怎么会出现幻听,难道真是心老了,也必然会反应在行为上?也是,自己现在不就是一副倦怠到带着死亡气息的样子?淡淡的笑意持续着,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或者死脚下的那片落叶。
      “Annie。”看来岁月不仅只在她的容颜上改动极少,心智上也依旧留存着过往的许多痕迹,这才是他熟悉的左安安。
      这次不笑了,那无奈笑的模样却留在脸上,配上那份惊诧,不可置信,继而是了然,释然,缓缓抬起她那张刻进他记忆骨髓中的脸,脸上释然依旧无法让她的心绪马上平静下来。她的嘴角翕合,反复都无法成句,倒先是滑下两行清泪,意识到自己在流泪时,又侧过脸去,背对着他,抬手,拼命擦拭,却越擦越多,越发越多,最后还是呜咽出声,又马上捂住自己的嘴,俯下身子埋在双膝间,好似对自己的眼泪无可奈何了的沮丧,终成盈盈哭泣声。
      秦北见她这般,本来参杂着忐忑,愧疚,期待,少许欣喜的心情更是天上一股忧伤,可欣喜已幻化成了喜悦,无边的喜悦,她是无法忘记他,他终究成了她深入骨髓的人,她终究是没有怪罪他,这眼泪依旧会在他面前流。
      “Annie。”他在她她身边坐下,抬起手,轻将她拢去自己的怀中。那些尘封在心底的记忆瞬时鲜活。她也马上将头埋入他的怀中,双手马上缠上他的腰际,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开始放声大哭。他也一如记忆中,一手搂紧她,一手亲拍她的背,略带宠溺无奈的语气,一遍一遍地重复,“Annie,Annie,Annie、、、、、、、、”
      那画面在未渉情事或初晓情意的恋人看来,全然是唯美的情意,只有那些历过情关,晓了世事的人才能明白,情意见难掩无奈,难以粉饰那亲情的怜意,疼惜。这样紧密贴切的姿势,两个人做来却依旧少有爱人见的甜蜜,暧昧。只是那种介乎兄妹,父女之间长辈之情和恋人间的感觉,但无妨那画面的唯美。
      听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竭力嘶。他不觉苦笑,难道这么多年,她便一直存着那些忧郁,委屈,思念,直到今日看到他发泄少许?这么多年?她便一直忍着?,永远不会自保,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残忍。
      脸上依旧是笑意,不管有多少无奈,疼惜,能见到她,最该有的感情就是喜悦了。
      “你回来了?”她依旧伏在他的胸前,眼睛已经红肿到不愿睁开,哑着嗓子闷闷问道。
      “恩。”她虽已停止了哭泣,可他还是保持着拍着她的后背。
      “什么时候走?”不问他为什么回来,回来干什么;只开口便问他什么时候走,是深知他终究会离开?是明了他还是不会为了她停留?是接受了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的结果?秦北苦笑,因为事实便是那样。虽然那选择痛苦,但已经是最不痛苦的了。
      “你过得还好吧。”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等待她来安慰自己。看来,自己是确实还是不能接受她的现状,处境,连这种希冀她说谎来安慰自己心思也会出现。的确,他不能接受自以为最佳的选择其实也不过尔尔;不能接受当年的放弃只是成全了自己的臆想;不能接受他承受了剜骨割心之痛却依旧未能学会如何自保;不能接受他学会了自保,却过着违心自逆的日子;不能接受他心中始终有他的位置,亦日益奉上心上最高的位置,而她却也是过尽千帆;不能接受,通通都不能接受,没法接受。一如宠爱的女儿的父母,看着她一来自己,总担心她无法独立亦带着被女儿信赖的欣喜,又不得不含着欣喜带着挫痛的心情逼着她独立;看着她能够独当一面后,又开始焦虑自己终究赶不上女儿的步子被她当成负担,或者作为她不成熟的见证者而被抛弃,同时靠着欣慰矛盾地鼓励他前进,向着远方前行。一如生命的切割,灵魂的分割,明知痛却不得不,明明是喜却不得不痛,而秦北于她,出却父兄的亲情,更背负着情非得已抛弃她的恋人的身份。那欣喜自然少却不少,痛楚却是成倍增加。若是知道会是今日,当年还会不会?会不会?秦北叩问自己。答案便是,即使已知现在的结局,不日他还是会离去,又一次抛却她,原因一如当年。只要这痛还是他背负,只要他还爱着她,只要他还觉得离开时他能为她做的最好的选择。
      “你还是那样自然地转移话题,不过我现在可是会穷根究底,你得先回答问题,”不着边际地借着这个问题剥离他的怀抱,看一下他的眼睛,又是侧过脸,看向椅背后的那棵树,是躲避,还是羞赧。
      回答吗?还是不回答?她告诉你,你没变,可她变了。你接受吗?那回答吧;不接受吗?可她喜欢穷根究底了。此刻,尽管是他放逐了她,可他却有些怪她,怪那些时光。
      “见你的旧时人,当然还是得按照就办法来了,Annie再变,那些可都不会变。”他怪时光?难道她不怨?是啊,她已是将那些放入老时光里了,甚至是他自己。告诉她,既是旧人,无需改变,只让那些老旧在旧时光?腐朽在旧时光里?他在怨时光,他居然在怨时光,是他选择站在那慢慢时光外的,现在他又来怨时光太长?太快?没有他的痕迹?
      “呵呵。”左安安轻笑几声,淡淡,“过的很好,你呢?”看来自己是旧时了,也只能存在旧时光里了?不甘心?这是必然的。不管她说过得很好,还好,好,还行,一般,不好或者很糟,都会不甘心的。早知道自己会不甘心,所以不敢面对,所以躲避。现在听她答道“很好”,心中未曾得到一丝安慰,她居然真的撒谎来安慰自己,她居然对自己也不坦诚,她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却这样回答他!难道两个人之间这点坦诚也做不到了?也难怪了,后悔问了这样的问题,才惊觉自己从未曾将她作为旧识。
      “我也很好。”她没有看见他的表情,那执著注视着她的脸。她只想着,他来这里却只是执著地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难道他不知道?难道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到如此地步,只剩下寒暄?他千里迢迢回来,难道只是匆匆路过,问上一句你过得如何?等一声我也很好?或许并不在你过得很好,只是想告诉你,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淡淡答上一句,一如前一句,过得很好。全然不是伏在自己胸前痛苦委屈的挣扎,“米雪还好吧,肯定更漂亮了。”好像尴尬到只能找这样的话来敷衍那沉默时光。
      “我们已经离婚了。”看来,她真的不会再“干涉”关心他的生活了。虽然这是他叮嘱的,可她为什么这么听话?他不知道,她那些年根本无从也无力关心她的生活,只记得他说,他到那儿会和米雪结婚,什么连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他想要完美的家庭,她给不了的生活,她给得了,他接受不了。
      “怎么会?”甫一惊问,便觉得自己好像涉及了他的私生活,马上噤声,尴尬地不知如何自处。
      情不知,那份无措上他到何种地步,心中哪个角落正在一点一点撕裂,一点一点崩溃,可他还不得不一点一点快速补齐,重新撑起。他不能动摇,不能后悔。
      “我给不了她要的生活。”给不了她,面对易安的那个自己,给的了的只有那个世人面前那个温润如玉绝世公子,可她爱上的竟是爱上左安安的那个秦北。
      “哦,这样。”好似,他的结果她也是尴尬之下无法了才不得不接受的。
      “你呢?”
      “我?”笑笑,坐直身子,双手摊在腿上,似乎在研究手套上的花纹,她应该是喜欢那个颜色的,“很好啊。”然后似乎接着研究那手套。
      他听着,等着,不做声,看着她,好似不满足那个答案,等待他更多的答案。
      “未婚。”笑笑,好像很尴尬的样子,“不过有过一个孩子,后来又领养了一个孩子,叫易安。只有过一份正经工作,在杂志社当编辑,前不久没做了。现在肚子里又有了一个。有两个男人都说愿意娶我,应该都算是不错的人吧。”脸上满是淡淡的笑,有些哀伤,单手护在腹部,却也洋溢着母性的慈爱,“我会把他生下来。”
      “他多大了?”
      “一个月多一些,只比一个小胚胎大一些吧。”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在上面摩挲。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心中还是涌上窒息的滞堵,知道不用亲眼见看见她嫁做人妇,还是无法接受那种残忍。
      “还记得你以前问我的理想吗?我说做一个大提琴手。其实我心里喊着,嫁给秦北,嫁给秦北,嫁给秦北、、、、、、别人不是说配合的完美的琴师间是会产生心灵感应吗?那时我就想啊,天天想,期待着你感应到,我想嫁给你。有时想着想着,心会很难过,好像正被砂纸一下一下打磨,细密绵延的钝痛。等到没了念想,有时又会想起那些怀着那种念想时的心情。才发现那钝痛的时光才是我一生中最纯净真切的记忆。后来变得一无所有了,连自己也不是自己,才开始惊觉原来我曾经拥有你,也是自那时开始就失去了你。你永远不会回头了,你终究会是别人的,别人的新郎,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爸爸,别人的朋友。你可以是全世界的,唯独回不到我的身边。这便是你的决心,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决心,好像我们之间的最大的错误便是开始的太美好,结局便是结束的也很潦草,草草收场。”
      秦北看她依旧浅笑的脸上,滑过两行清泪,那双眼,虽然饱含沧桑却依旧将当初的清澈保存的很好,展现出一种温润,淳静,包容,真正的宁静。
      不自觉地抬手伸向她的脸。
      左安安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猛地闪开,背对着他,自己拨掉手套,快速地擦拭脸,边擦边小声地笑,“我不能哭,不能哭,怀孕妈妈经常哭会让小孩的身体不好,而且还有可能自闭,抑郁,孤独症什么的,不能哭,不能哭、、、、、”
      “你没哭,只是流眼泪而已。”秦北嘴角掩着苦笑。
      “流眼泪也不行,流眼泪也不可以。”
      “不要用手擦了,给,纸巾。”
      左安安接过纸巾,擦拭,突然笑道,“你看,我现在连为你哭都不可以了,都不可以了。”
      “我也有一个孩子。”
      “哦,应该的,应该的。”只一瞬又转开。
      “他是我在英国领养的,叫秦念,一个很聪明可爱的孩子,有点小小的固执,挺像你的。”
      “是吗?”左安安又是笑笑,晃了一下神,“好像被抛弃的孩子都会有些偏执。”
      “只要父母用心,也是可以慢慢改掉的。”
      “这样啊。”
      、、、、、、、、、、、、、、
      情非得已分离的刻骨恋人,九年后重逢,除了寒暄,最投机的话题竟是育儿经。这是对海枯石烂爱情的讽刺,还是对永无重圆的感情的无奈?
      秦北笑,看着那与自己平淡分手,摆手致意的左安安。她刚刚为自己哭了两次,除此便一直是淡淡的笑容。她手指上的茧很厚,应该一直在练琴、、、、、、、刚刚她是怎么和自己告别的?自己终归还是没有告诉她自己离开的日子。
      分手时便开始回忆吗?秦北笑,笑声渐大,抬手掩住,才察觉到脸上冰凉的湿意。原来自己流眼泪了,这可是几十年未曾有过的东西,即使当年背叛背弃Annie,远走英伦,也未曾落下一滴眼泪。他心中些许明白,当年出走,心中还是有希望,如今再次离开,却是真切地明白自己此生在她心中的位置也只能在那尘封的记忆中。只是人总有自欺之时,不太奢望骗的聊别人,只求蒙过自己。
      易槿培那儿也不用去了,到底他也已经知道了结局。早知她腹中已有他的孩子,此时更不想见他了,他知道自己讨厌他,即使是名震一方,声及英伦的易槿培。
      秦北当晚便离开了N城。看到夜空下璀璨的N市,想自己,来得匆忙,且还是借着易槿培的名义,走时狼狈也是理所应当。N市,N市,真是他的不幸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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