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天剑》扬羽

47、四十六、长风万里念君颜

　　两人见岚出现先是一惊，随继却都舒了口气。

　　虽也经历不少撕杀场面，但古玄罗国兵士太过勇猛，逼得岚出手一次比一次残忍狠绝，两人见了也不禁心底生起寒意，因而平日里两人是能不去打扰岚就不去打扰。但是这次敌兵太过凶狠，见岚出现虽知一场血腥争斗在所难免，但心中多少还是放下些。

　　自从夺取赤岩后，被偷袭的事也不是一、两次了。但这次偷袭的敌军要比之以往更加勇猛，个个都是只管强攻不留后路，在这样的强攻之下，一时间，萧、卫两人这边难免落于下风。

　　想及几日来攻守交战，双方兵力虽都有折损，但折损最严重的自然还数守城这边了。只守不攻，援军又尚未到达，几日下来轩龙派来赤岩的兵力已经折损大半。

　　火光摇拽、刀光剑影间眼见着又有几名守卫倒下，两名将领心中不禁又开始焦急起来。正在此时，忽然空中一道白影划过，接着便见几个黑衣人倒下。

　　岚在院中站定，环顾四周。

　　院中忽然静了片刻，但当所有黑衣人看清那道白影后却都面露凶光，不再理会眼前对手，纷纷向岚袭来。

　　见些情境，岚站在场中却不急于闪躲，直到一柄长剑剌到近前才微微错身闪开剑锋，接着便起指一弹，剑锋稍偏竟是剌进身后袭来的敌兵。

　　持剑那人见伤了自己人不由手上一顿，但就在这短暂一瞬便觉腹上一痛，低头时才发现一把弯刀已砍入腰腹。原来岚在弹开那一剑时便感到后身刀风阵阵，便借着回手的力道推移刀背，刀锋直没那人腰际。

　　眼见着转瞬间便有两人倒下，余下的黑衣人也忽然变得冷静下来，不再如前莽撞的一涌而上，而是一批批轮番袭来，想是要利用车轮战术耗损岚的体力。

　　虽知敌人的心思，但见敌众不再如前凶猛一涌而上，岚也不由收起那太过残忍的手段，不禁手下留情，但敌兵毕竟勇猛渐渐也有些体力不支。

　　萧、卫二人见黑衣人都将攻击集中在岚身上自是不肯，纷纷出手相助，但敌兵似乎就是冲着岚而来的，不论这边如何阻止仍旧一批批向岚身前涌了过去。

　　突然，黑衣人中一人厉声喝道，“还我众将名来。”接着便向岚扑来。他这一扑挡住了岚一面的视线，而余下的黑衣人也像在这喝声中得到暗示，也不顾是否会砍到挡在眼前那人的架势，纷纷举刀袭向岚所站的地方。

　　站在外围的萧、卫两人只觉场中一片刀影跃中，心下大觉不妙，正欲跃入场中助岚一臂之力，却在刀光剑影间瞥见岚在场中立然不动，不知是不是火光映照的原因，只见岚眼中腥红满目。原本就已赤红的眸子此时如琉璃一般流转着更加艳红的光华，接着只见那道白影一阵微恍，在所有人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竟在眼前凭空消失。但那也不过半刻时间，就见那白影闪过空际跃出场中。

　　众人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血气弥漫的空气突然扑来了更加血腥的味道。

　　接着，所有人便眼睁睁的看着那些黑衣人的头一个个的滚落在地，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十几个无头的尸体立在那里。一切都太过突然，让人不禁觉得那些黑衣人手上的刀剑其实还在舞动的错觉。

　　看着眼前的景象，萧、卫二人也忘了要转开视线。喷入夜空的血液紧接着便如雨一般纷纷落了下来。落回场中，岚一身白衣被血染红了大半却一动不动，定眼看着眼前十几个如雕像一般立着的无头尸。

　　像是有无尽的怨气要发泄一般，那血雨落了许久才渐渐变小，众人这才想到要在这腥咸的气息中寻找一丝可以呼吸的空气。

　　而淋了这血雨，火光不但没有熄灭反到突的烧得更旺。耳际不时传来噗呲乍响的声音，岚抬头望天，不知是火光的原因，还是刚刚那场血雨的原故，连本应漆黑的夜空竟也如流动着一股暗红一般。冷风吹过，岚周身一颤，感觉四周似有一股无形力量向自己不断压来，压得自己渐渐喘不上气来。不由忙收了视线，实然感到有什么碰到了脚上，低头看去原是滚落的一颗人头，那头颅上的一双眼还睁得老大，应是临死前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岚盯着那双目许久才弯腰拾起。

　　再抬眼却不知应将他放回到哪处尸体之上。转眼看向旁人，却见他们也正惊骇的盯着自己和那手中的头颅。

　　忽然一阵茫然，岚不知接下来他应该做些什么，木然的捧着那头颅恍然转身，但只走了几步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 *** *** *** ***

　　苍凉戈壁，四人四骑在大漠中急驰。沙漠中渐起的风沙转瞬便遮蔽了夕阳的余辉，四周开始变得昏暗。

　　“大王，起风了，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先避一下吧。”四人中一人向骑着枣色骏马跑在最前面的人大声喊道，只是风声太大，话一出口便被风声卷走大半。

　　虽然如此，但那人也听到刚刚的话，虽也知道在这样的风沙下继续前行是极易迷了方向，但这大漠之中一时又上哪里去找可以遮蔽的地方。

　　眼见这风沙越来越大，一行人正有些着急忽听一人喊道，“快看！”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四人看到远处似有一片林子。

　　小半个时辰后，四个人终于踏入了眼前这片林子。抖了抖一身的沙土，才抬眼细看这林子。

　　这是一片沙罗林，沙罗是一种古玄罗国特有的植物，根可达地下数丈且根与根相联，只要有水源的地方，它们就大片生长。古玄罗国虽是沙漠之国，但大漠戈壁之上却偶能看到这样的沙罗林，因而它们也常常作为商旅躲避风沙的地方。

　　越向林中走风势越小，渐渐的头顶的沙罗叶虽然还不时的沙沙急响，但拂过脸侧的风却已只是微微细风。

　　知道这一夜只得在这里避一避了，四人干脆下了马准备在林中过夜。但想到此行极为隐密，四人便未在已漆黑的林中燃起火堆，只取了干粮匆匆吃了便各自找了地方休息。

　　初时林中偶闻几声私语，但渐渐也只剩下沙沙作响的沙罗叶响。

　　夜至深更，雷烙天忽从梦中惊醒。但四下里片添黑，一时却是分不清是否仍在梦。等渐渐习惯了黑暗才依稀辨出眼前的树影。

　　慢慢冷静心下来回想却发现竟记不得先前那个梦了，烙天脑中已然清醒是再睡不着了，便悠悠起身。虽然他手脚极轻却还是惊动了身旁一人，察觉那人正要起身，烙天忙出手按住道了声“无需跟来。”便向不远的一处空地走去。

　　烙天其实只是心里无法平静想起身走走，见此时林中风小，耳边却仍是不绝的沙沙声，心道，这声音连绵不断却是盖不住此时脑中一直回荡的声音，岚——

　　回想那日帐内议事，提到赤岩一事时岚就依在身旁，静静的也没作声，只默默的听着，但当说到人选时他却突然开口，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竟是要与卫、萧二人一同突袭赤岩。

　　自己听了哪里肯准，且不说两人才重聚不久，不舍得分离。单只此一行凶多吉少就让自己不能放心让岚前去。

　　大家心里都明白赤岩是一步险招，固然此一战可以利用突袭攻敌不备来攻下赤岩，但之后守城才是重点。攻下赤岩，岚一行人就要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只要援军稍有延误，赤岩便成了瓮城，到时候……

　　烙天不敢再想下去，立时出言阻止，可他这边还在努力劝着，江睿却一旁犹犹豫豫的开了口，“也许……也许岚去了，我们的胜算会更大一些。”说完江睿偷偷瞄了眼岚。

　　岚对上江睿的眼神，似会意了什么，点了点下头转身在烙天耳旁道了声“我出去一下。”说完也不等烙天应声便退了出去。

　　烙天见两人神情，再见岚匆匆退下，便想起了之前一直记挂的一件事。这到了嘴边的话也就咽下了，且看看江睿要说些什么。

　　江睿等岚退到帐外也不再支唔，转头直视着烙天，问道，“四哥可曾见过岚真证的实力？”

　　听了此话，烙天自然知道将有下文。思及从前他见过岚如风的速度，见过他在砂尾坡时使出的青色屏障，但除此之外……似乎真的没有见过岚有其它表现。

　　“不曾。”

　　“那日，四哥重伤，桀虎莫国派兵来袭。岚与我一同出战，却未用我动一兵一卒，岚就逼退了来兵，我不想说岚用了什么手段，但只一人便逼退了千人……只这一事，四哥应能明白岚的实力吧。”

　　虽然，之前雷烙天也猜到岚在他昏迷期间定是做了什么，但以一敌千？他却不曾想过。因而，听了江睿的话自己不由一愣，但随即却道，“以你的意思，岚有这般能力，我就可以让他去涉险吗？”即便知道了岚有过人能力，也不表示他就可以把岚放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四哥，你我都清楚赤岩对古玄罗国来说不只是的一个商贸之城。如今，它更是桀虎莫国粮草必经之处，我们唯一取胜的机会就是趁敌不备。这一战必须一击必胜，不然所有参与奇袭的将士也只不过是去送死罢了。只此一点，难道我们还不应将可用之人都编入奇袭的队伍之中？”

　　“我既早有打算，自然是早有人选，岚虽可以一敌千，但未必定要用在此战之中！”烙天仍然坚持道。

　　“四哥，你心中清楚此战至关重要的一步不是攻城而是之后的守城。攻城后赤岩腹背受敌，而在大军尚未到达之时，就需要岚这样能够以一敌千的人了……”其实他心里明白他所说的一切雷烙天心中比谁都明白，只是烙天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危险，才不愿让岚去赤岩。

　　“我相信岚的能力，他定能助四哥一臂之力。”说完，江睿双目再次直视烙天。

　　听了江睿的话，烙天沉默许久。他爱着岚，但他也是一个将领。他也有对胜利的执着。就如江睿所说，如果能够以必胜的手段去迎敌，他怎会不用？何况这次的目标是赤岩？

　　很久前，他心中就对今后战局做了许多谋划，而赤岩就是这战局中最重要的一步。所以赤岩他是势在必得的。

　　看出烙天心中的动摇，江睿适时的再度开口，“以岚的实力奇袭一战定会有所帮助，而其后的守城之战，只要我们这边援军不出问题，虽然是会有一段辛苦，但也不会太过凶险。何况卫将军和萧将军都跟在身边。”

　　“虽然如此，但让岚去涉险，我怎能放心？”

　　“四哥，那次见岚出战，我便觉得之前你我对他的保护都太多了。也许，岚并不是那种没有人保护就无法活下去的人。虽然，起初他的确是单纯的让人害怕他会随时受到伤害，但那时四哥不也希望他可以学着保护自己吗？岚不也在一直努力。

　　只是，那时我们都忽略了岚的努力，让他一再迷失，结果如何？差一点儿就失去了他……

　　……如今，他可以再次站在我们眼前，如果这是上天恩赐的奇迹我不敢奢望还会有第二次！四哥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烙天一手支住前额，心中万分痛苦，他不想让岚去冒险，但这次醒来他心里就再明白不过，岚已不是那个处处需要他保护的岚了。岚的实力究竟如何，也许都已不是自己能够估量得到的，只是真要让他亲自把岚送到那种危险的地方，他又如何能够狠下心来？

　　“好，以二十天为期。无论这边战况如何，二十天后我都会向赤岩增派援兵。”挣扎许久，雷烙天终于说出了最后条件，这也是他给自己的最后底线！

　　“二十天……唉……”自那日说出这话后，自己的一颗心便没了着落。眼睁睁看着岚跨上邪风，看着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心中却隐隐的总感到不安，总觉得哪里被自己忽略了。

　　那刻起，烙天便在心中谋划起此行，他不会忘记岚是不能离开御天剑过久这件事的，所以二十天后，他一定要赶去岚的身边。

　　而转眼就到了最后期限，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天，但烙天却已将一切布置妥当。“布置妥当”短短四字说来轻松，却是耗尽他这些天的全部心力。

　　前日营中大军整备，雷烙天检视过后便先带着无越、唯风和暮蔚三人先一步向赤岩出发。

　　“大王，风势见小，不如我们现在就动身吧？”不知何时沙沙作响的叶声渐渐小了下来，烙天那一声轻叹也传进了三名侍卫耳中。

　　原来自己想得太过入神，竟没注意这风沙已经小了下来。再看那三名侍卫已经起身准备动身，烙天心中犹豫了片刻，却道：“不急这一刻……”哪知一句话未说完，身侧御天剑却嗡响起来。烙天执剑在手，只见嵌在剑柄上的红石中慢慢聚起一团黑雾。见那黑雾在红石中盘聚不散，烙天心中一紧。

　　“大王！？”无越此时站离烙天最近，自也看到御天的变化，不由看向烙天急道。

　　烙天紧紧盯着那红石，眉头越锁越紧，半晌才道：“不急这一时，过了这林子就是敌兵的地界了，到时路途会更加艰难，你们今夜要养精蓄锐，今后的路不能再耽搁了。”

　　虽然让三名侍卫要养精蓄锐，但直到天明烙天却再未合过眼。盯着那红石中越聚越浓的黑雾，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揪得不能再紧了。

　　接下来一行四人，一面瞒过敌方耳目，一面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赶往赤岩。说来简单，但一路上也是险象环生、惊险不断，终在不停不休的赶了两天之后到达离赤岩只七十里的一个驿站。

　　驿站中都是古玄罗国和桀虎莫国的军队，四人不敢进入，只得绕开而行。这一绕，竟在赤岩外不远的一处沙丘中找到了一处沙罗林。

　　大略看了看这林子，见那林子不大，但还未等四人进入，就隐约看到林间有人影恍动，时不时还有火光闪动，怕是撞见了敌兵。还好这边只有四人，在敌兵尚未发现前，几人便又绕了开去。翻过这片沙丘，一眼就能看到赤岩了。

　　不过虽已入夜，赤岩那边却是火影恍动。四人又再近前，才看清原是碰到了夜袭，轩龙守军正借助赤岩城壁与敌交战。看来敌军已察觉轩龙出动援军，所以急于夺回赤岩了。

　　四人催马向城池方向奔出，敌军将领显然未料到会有人在城外突袭，一时竟以为轩龙援军已到。揣测之际，那四人已经奔过阵前。

　　这面雷烙天四人一路冲向敌阵，敌军兵士一时不防，被四人一阵乱刀砍倒数个。但越到城边围上来的敌兵也越多，渐渐将四人困住。

　　城内轩龙军也发现四人，正在四人被困之际，城门突开冲出一队人马将四人迎了回去。见来的竟是雷烙天，卫、萧二人忙迎上前跪倒叩首，战事紧急雷烙天一罢手免了二人的礼，匆匆问着战况便发了几道指令。他一行人从外进来，刚刚又和敌近身交过手，对敌袭情况要更清楚些，再加上兵士见轩龙王亲临，心道援军定也不多日便可到达，一时间士气大振，因而几道指令均见成效。

　　而敌兵见雷烙天四人从外攻入，虽还不见援军到来，却恐被两面夹击渐渐便有了退意。

　　“还好，这次来的是桀虎莫国的袭兵。”见敌兵已有退意，卫将军稍松口气。

　　闻言，雷烙天看向卫言。

　　“大王有所不知，这桀虎莫国与古玄罗国虽都派出袭兵攻城，但桀虎莫国袭兵只为攻城，古玄罗国袭兵却像来送死。”萧墨书一旁解释道。

　　“只为攻城而来，自然心中还有所顾及。但只为送死而来，心中无了顾及自然会纠缠到不剩一人。”雷烙天心中明白。何况桀虎莫国困在赤岩以南，也是需要保存现有兵力。

　　说话间，敌兵已匆匆撤退了。

　　“岚呢？”见敌已退兵，烙天才问出心中一直牵挂的事。

　　闻言，两个对敌都不皱一下眉的大将，却不约而同的面露难色。

　　雷烙天心中早有准备也不追问，只叹道，“带本王去岚那里吧。”

　　两人听了这话，对看了一眼，才忙引着烙天向岚的住所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