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天剑》扬羽

39、三十八、凶 战（下）

　　看着天边慢慢沉入天际的勾月，四周是偶尔轻响的蝉音。

　　江睿轻轻侧头看着和自己并肩相依的爱人，紧闭的双眼让人看不出那人是睡是醒，收一收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四目相对了久久……

　　有些决定是一生最不愿去做的，但却也是不得不做的。

　　“如果这次要你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你后悔吗？”江睿用极轻的声音问着。

　　许久，借着微弱的月光望尘的脸上展开了一抹淡淡的笑，“不会……”同样轻声的答着。

　　该死，今天自己的眼泪怎么会这么多？强忍了许久才让眼泪没有夺眶而出，江睿吸了吸气却忽然说道：“可我会！” 看着因吃惊而微直起身的望尘，继续说道：“我会后悔，因为……我还想和你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直到我们变老，再一起像这样拉着手死去……”

　　扶上微凉的脸颊，拭去那终究没有藏住的泪，望尘的手微微的抖着，但却笑着不断的点着头。

　　看着眼前的男人，江睿再次深吸了口气，试着去止住还在不断溢出的泪说道：“我不想我们就这样死在这里。我要再拼上一次。”说着看了眼天边继续道：“我之所以会选择退到这个险谷，是因为尚将军他们就是从这谷中的一条秘径潜进来的。一会月亮就要落下了，到时候也是最黑暗的时候，你就趁这个时候逃出去找救兵……”

　　“那你呢？”不等江睿说完，望尘已急道。

　　江睿抬手示意望尘听自己说完，“这条秘径若在平时是不易被人发现的，但若有人要通过便会将形踪暴露无疑。而那时再要通过就等同自寻死路一样……所以，当初我才会去做铒引开敌军的注意，也正因如此尚将军他们才能顺利的通过那里潜到敌营周围。”

　　“我在问你，你要怎么办？……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是将！这里还有我的兵在，我怎能离开？而且若想让你逃出这里顺利的搬到救兵，没有诱饵怎么行？”江睿声音变得越来越柔和，就像在哄着望尘一样。这也是自开战以来，他第一次这样温柔的对望尘说话。

　　看着这份温柔，望尘心中却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安。江睿的话听起来确有几分道理，但总觉得哪里让人放心不下，“可以出去的人很多，为什么非要我离开？”

　　“这里只有你和无越两人的身手最好，而且常霄和唯风留在营中等待消息想来见到咱们这么久没有回去一定也猜出这里情况不对的，可能现在他们正向这边赶过来。但这里的情况这么复杂，若没有人引路恐怕他们也不知要从何下手，这就要最熟悉这里情势的人给他们带路，可是你看这里的其他人他们俩个也不熟，难保他们不会起疑，到时候反到误了大事。”

　　“那让无越去不就好了，让我留下来。”

　　听到这话，江睿突然沉默了片刻但随即又幽幽道：“从这仗开始你不也见了无越那样子了吗？那分明就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说简单些就是不想活了。你让我把这种求生的事交给一个等于在寻死的人，怎么能让人放心？”说着他又看了眼望尘，“你去吧，知道我在这里，相信你一定会把救兵搬来的。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从生死开始……”说着江睿俯身过去没有预料的吻住了望尘的唇。

　　月亮已经落入天际，四下里一片黑暗。说是吻却有些不同，四片唇只是轻轻的贴着，望尘忽然觉得这就像一场仪式，是江睿将他自己郑重的交托给他……但不等他转过心神，却又被突然的推开，黑暗中只听江睿向旁边喊了两声，紧接着近旁有两人应声靠了过来。

　　“一会儿，你二人与望大人一同逃出这里，去搬援兵。”黑暗中江睿继续说道。

　　“不，我一人就可。”为了让自己可以逃出去，就必须让江睿来当这个诱饵，眼前可用的人已是不多，怎可再减少人手？

　　“带上。”不容反驳的话在耳边响起，但望尘却仍开口道：“可是……”不过，不等他说完只听“锵——”，一声兵器出鞘之声在静夜中响起。

　　借着微弱的星光，望尘看到江睿把手中的剑横在了颈上。一时间，几人不禁倒抽了口冷气，却又听他沉道：“你走，若再不走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没有时间了，知道望尘是不舍得自己留下。可他必须在天亮前出谷，不然一切就都晚了。

　　就像身体被切断了一样，望尘艰难的转过身，只听身后又响起的话音：“朝东方最亮那颗星的反面走，就能找到那个两座山之间的秘径了。”

　　黑暗中隐约看到望尘重重的点了下头，但却在走出去两步后又停了下来，没有转头的低声道：“保重！”说完便急步离开。没有转过头的他没有看到，已是泪流满面的人口中无声念着的话语：保重！你也保重……你更要活下去！

　　顺着江睿所指的方向，望尘终于在天蒙蒙亮时找到了那处秘径，而同时远处也传来了兵器的击打声。一次次忍住跑回去的念头，三人几乎是用奔的才进了那条小径……

　　无越扶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江睿靠在一棵古树下休息，此时江睿的左臂上插着支箭，也正因如此他已经无法再抬起左臂了。

　　一场乱战后，虽然又死伤了不少人，但也让一些在此之前走散的人找了回来。但终究还是寡不敌众一群人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剩下的又再次走散。此时，江睿几人也是刚刚甩开了追兵，无越便趁着这个时间为他处理起左臂上的箭伤。

　　“他们应该已经出谷了吧？”

　　“嗯……呵！”虽然无越想用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但当刺在左臂上的箭被拔出的那刻还是让江睿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随后苍白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应该……应该出谷了吧。”虽然这样未必有效，但江睿还是想用说话来分散伤药洒在伤口上时带来的剧痛。

　　“王爷，真的是打算让他去搬救兵的吗？”无越继续与江睿有一答没一答的说着。

　　“……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说着江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酸涩的笑。让望尘离开就是因为已知道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仗了。就算望尘能找来了救兵，但敌军的人数也不再少数，等那些人赶到这里就怕一切早已结束了……

　　“活下来未必一定是为他好。”无越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许久才突然开口。

　　听了这话江睿小小一愣，但随即却苦笑道：“不活下来，又怎么知道将来会如何呢？”看着无越的手稍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他，本是快乐的，是我的任性才让他陷入痛苦。也许没有了我才是放他自由的方法……”想来这话是要说给无越听的，可说到后来也不禁惆怅起来。

　　出乎意料的听到这话无越突然抬起头看着江睿说道：“不要一相情愿……”

　　注视着男人眼中闪过的一抹酸涩，江睿明白这不仅仅是对他而言，更是对这个男人而言。忽然反问道：“你恨岚吧？”

　　在听到那名字的一刻，男人的脸上在一瞬间写满了所有苦痛的神情，但江睿仍忍不住要继续问下去。“你其实怨恨的是他在你之前杀掉了珠兰，对吧！”

　　……对！但自己却一直不愿去想这些，只是一味的恨着，因为这样才可以轻松一些的活着……

　　岚——这个雷烙天所爱的人，因为他的出现珠兰才会变得更加痛苦。但自己却一相情愿的去放纵她，等待着她有一天可以死心。

　　曾经在花园中的廊下，珠兰忧伤的神情并不是因她在思念着亲人，而是因为岚可以留在雷烙天身边。那时的自己还因可以明白珠兰的心意而在暗自欣喜，但最后才知道那忧伤中还藏着因背叛而茫然的痛。原来自己真的只有一相情愿——一相情愿的去爱，一相情愿的等待。

　　无越恨自己，为什么不曾试着去将珠兰带离痛苦，不管如何的自责，一切终究已经无法挽回。带着这样的心，唯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完成她最后的心愿……但没有想到，就是这最后能为她做的事却也没有做到。

　　珠兰走了，心中只留下无限的恨。那本应是给自己的恨，却因对生的留恋而把它抛给了岚……一道泪划过冷硬的面颊，江睿抬手将它接入了手心。

　　人其实是脆弱的吧？江睿想。当眼前的这个男人看到心爱的人没有了一丝温度的身体时，心中在想些什么？这滴泪也许是这个男人为此而落下的第一滴泪……温热的泪滴在手心，却让人有种灼热的感觉。当望尘知道自己死去的消息时，会为自己落泪吗？那眼泪会像此时手心中的泪一样吗？炽热的让人心疼……

　　现实总是残忍的，在这让人心痛的时刻，它却没有给两人沉默的机会，身旁不远去的林子里已传来了阵阵响动。刚刚还在休息的几人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忽听不远处有人喊道：“这还有几个……”

　　不用看也知道是敌人又追过来了，转眼间古树的四周窜出了几十人。雷江睿苦笑，看来这里可能就是自己最后的战场。想着剑已出手，向着最靠近身前的一人刺去……

　　虽然知道这是场不可能胜的仗，但江睿心中一直都没有放弃最后的一丝希望。但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敌军，他真切的明白何为绝望。身边的人一个个的倒下了，只剩下自己和无越被逼到一处山崖上。山崖并不陡峭，但却并没有给人希望，因为正不断有人从山脚下向山上爬上来。看着这些不断聚过来的敌军，雷江睿苦笑此时的自己竟连自尽的时间都没有。

　　突然没有征兆的，身后的山崖下亮起了一片红光。江睿本能的在砍倒眼前的一个敌兵后俺面低伏下身子。红光并没有一闪即逝而是持续着，四周渐渐在红光中隐没，连正午的阳光也在这红光中变得暗淡……

　　除了先前不远处传来的抽气声，四周安静的可怕。那光持续着，持续着……却在不知不觉中又消失了。雷江睿转过眼看向山下，只见刚刚混乱的山脚下已经空无一人。一片红雾漂浮在空中正慢慢下落，而山脚下的一条小河在与那红雾相触之后也被染成了红色……

　　江睿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情景却让人心底升起一阵恐惧，对未知的恐惧……还有对心中猜测的恐惧……

　　雷烙天骑着红尘在消散的尘雾后出现，那手中闪现着红色的御天剑似乎正映释了刚刚发生的一切，而那剑柄上艳红的宝石更是让人产生了一种在不断的吸取着这片红雾的错觉。身后又响起了兵器声，原来不知何时望尘也带着一队人马从敌兵后面杀了出来。

　　也许这就叫做绝处逢生吧！江睿提剑向身边一个敌兵刺去……

　　长剑深深刺入了眼前敌兵的胸膛，但一阵刺痛也在胸口蔓延开来。茫然的底下头，看着从胸口中刺出的箭尖。原以为终于可以相见，却原来只是要让他看着自己死去……远处似听到那人的呼声，但心痛却已让人失去了所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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