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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重续前缘 ...

  •   对面的吴建国几乎没吃几口东西,只用公筷不停地夹菜给我,眼里的宠溺之色几乎要溢流成河,流回到十几年前。好像从他见我的第一面就形成了这样的模式,施于我恩惠。他以为,我还是十几年前的那个活在父母战争的夹缝中,无人照拂,委屈、孤独又怕黑的小女孩。现在的我,已经在开始与脂肪做斗争,小心亦亦地算着热量克制进食。今天的我,只会埋头苦吃。我实在不会像在工作中那样游刃有余地处理这样的场面。
      当年的他,是父亲的老乡和隔了好几层的战友,一个从乡里出来辗转找活儿干的小包工头。父亲那些年混得风声水起,不断有老乡来投靠,他只是其中一个。父亲是标准的凤凰男,一旦得道,凭着他对家乡的那份深情,对待老家的乡亲,基本有求必应,以显示他的手段和能耐。而他恰逢时机,父亲靠关系接下的工程,再转手二包给他,既挣了大钱,又做了顺水人情。自此两人开启合作模式。
      那些年,在城里渐渐站稳脚跟,把父亲的余泽当恩惠的吴建国,逢年过节都会上门奉上厚礼示感谢,招待他的大部分时候都是独自在家的我。他从惊讶到习惯,常常会陪我写写作业,聊聊天,给我做顿饭再走。那一年的中秋节,父亲和母亲吵了一架摔门而去,我已经麻木,知道晚饭是泡汤了,便漠然地去厨房找吃的,刚扒出一块月饼,母亲便冲了进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月饼,眼神可怕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为什么死的是如蹉,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我呆住,死死地盯着眼前母亲,半晌,我走出厨房,换鞋,拉开家门奔下楼去。既然那么不受待见,那我去死好了。
      在楼洞口,我一头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男人怀里的气息有一种令人安全的温暖,我哇地一声哭了:“爸爸......”
      “如琢,怎么了?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男人的一双大手扶住我。不是父亲,是按惯例来送礼的吴建国。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拼命摇头。他顾不得散落一地的礼品,替我抚去眼泪:“如琢,今天过节,不兴哭哦,不哭。”他是从那一刻,开始对我心怀怜悯的吧。
      那天,他带我去吃了一顿丰富的晚餐。我记得有水煮肉片,家常豆腐和红烧鱼块。肉片很嫩,鱼肉几乎没有刺……那天的他和今天一样,几乎没吃几口,只是不停地给我挟菜。
      那年冬天,父母终于离了婚。父亲离开了我,吴建国开始在我的生活里频繁出现,比父亲还象父亲一样地照顾我们母女的生活。
      很短暂,很短暂。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一年。年少的我,已经记不清。我只记得他的出现,不但是我生命里的一道曙光,也是母亲的。
      那天在吴建国办公室里见到的月季,可能就是多年前那段回忆所延续的一点印记。
      年少的我,不知他为何来,又不知为何消失。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有些明白,刚刚离婚心灰意冷的母亲,是没有理由不被他吸引的。他没有父亲英俊潇洒,却更沉稳诚恳;他没有父亲浮于表面对外人所持有的虚伪热情,却有同情弱小的古道热肠。他最初可能非常欣赏母亲,并对我们这对母女抱有同情,但等他发现,我母亲是一个多么骄傲又能干的女人,我们的生活即使没有男人也一样过得很好,无需别人的怜悯,便自动退出。
      我知道,母亲曾是爱过他的。但他已婚,只这一个身份便令母亲退却。她已经身受其苦,又怎会做破坏别人婚姻这样的龌龊事呢?
      我也爱他。是的,我爱他,他身上有我喜欢的一切特质,爽朗、风趣和身上散发出的侠义的温情。以至后来我看武侠小说,我都会把小说里写的行侠仗义来去如风的大侠想像成他吴建国的形象。在他陪伴我的短暂时光里,他是一只兔子,而我是大灰狼。只有真正的大侠才会甘愿在小孩子面前做一只外表柔弱的小白兔吧。他离开后,我找了他好久,失落了好久。
      那时的他把我想象成需要关心呵护的小孩,而十几岁的我其实已经长大,我只是在配合他演戏,就像现在一样,此时的兔子正满眼慈爱,看我这只大灰狼吃相凶残地与面前的牛肉搏斗。
      “您也吃嘛。”我终于抚着肚子放下筷子。
      “我老了,晚上吃太多是负担。”他笑吟吟地喝茶,不忘给我也斟一杯。
      “明天那个项目就要招标了,我给您的资料您看了吧?”对面是什么人?一个洞明人心洞明世事的人,什么样的套路没见过?所以,我的策略就是,简单,开门见山。我就是在求他嘛。如果能办成事,什么姿态不姿态的,难看也无妨。
      “我看了,我也问了分管项目的张总,他说你们还是有实力的,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不想听我的建议?”
      “您说。”
      “我的建议是,这个项目,你们最好不要再继续参与。”
      “为什么?”我的心一沉。
      “中间的问题很多,我现在一时跟你说不清,你可能不知道,公司这些年虽然做得很大,但许多项目中间牵涉的利益也很复杂,我虽然是董事长,也不能完全左右,这样吧,如果你们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明天的竞标,在谈付款方式的环节,一定要坚持百分之三十的首付款,不要跟别的公司拼价格……”他的眼神很真挚,这是一双历尽人世沧桑,历经商海浮沉,仍旧诚挚如少年的眼神。
      被他如炬的目光笼罩,我的手脚也像被困住了一般,心脏却一阵狂跳,象少女怀春时的小鹿撞撞。我是疯了吧。我暗暗掐了自己的大腿。
      “你相信我吗?”
      他说得波澜不惊不形于色,对我却重如千金。我点头。他说的我理解。我在几年前也曾接过一个大公司的项目,因为工期长,等项目做完,他们公司的办公室人员也换了几茬,每个接手人都以不是自己经手的款项而相互推诿,以至尾款我们去要了无数次,最终不了了之。
      本以为搭上了最高层,打打人情牌,能把这个项目帮老胡搞定。所以,我处心积虑地约人,请吃饭,谁知结果竟然不如人意,我顿时泄了气,刚刚吃下的饭也沉沉地压得胃疼。
      “你不用失望,”他好象看穿了我,“以后还有机会。”
      无论我怎么掩饰,我的失望也写在了脸上,他看透不说透,颇有耐心地跟我继续唠家常。我强打精神应付,却在内心天人交战。这顿颇具外交词令的晚饭吃得令人食不知味。十几年的时间,日换星移,吴建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从农村出来,想求我父亲帮忙,求我父亲给他些被盘剥了好几道的小活儿干的包工头了。他现在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在他的帝国里,他是国王。
      我算什么呢?相识于微时的故人的女儿,而这个故人此时已经不能跟他同日而语,故人的前妻又曾与他纠缠不清,作为女儿的我,知道得太多了。当年的一点点情份再被时光消磨,愈发淡薄如纸,虽然他一直没有显出应付与不耐,但这可能是他多年修炼的涵养——越是强大的人,越是会收敛气息韬光养晦。他跟我拉家常也拉得非常家常。他搜寻着多年前的一些模糊信息对我一通询问,问完我姥姥姥爷,又问我三姨近况,他说我三姨是他见过最有个性与风度却命运多舛的女人,我都一一作答,并暗寻机会告辞。他很忙,我不能占用他太多时间,我该闻弦歌而知雅意了。
      他接了个电话,房间里很静,在他简短的通话中,我听了个大概——他要猎头给他找一个总经理。
      他挂了电话,没有丝毫隐瞒地对我道出他的苦衷:一直在他手下跟着他打拼多年的总经理,上个月查出了癌症,他兔死狐悲的同时,仍旧要考虑现实问题,他把公司内部的中层扒拉一遍,没有找到一位既有能力又对他忠心的人来做总经理。最近公司人事纷争利害,管理混乱,他只能从外面找一位空降兵来应急,面谈了几个都不满意……
      我的心一动,想起了老胡。
      老胡学的是经济,科班出身,有才华,有能力,有抱负,有胸怀,工作经验也丰富,我跟着他这么多年,最敬重的就是他的人品。他这么多年一直都郁郁不得志,是以不得已才自己开个小公司糊口。其实,他更适合在大公司做管理,这也是他的理想。
      “我倒是有个人选……”我小心亦亦地看着他,犹疑着要不要说,合不合适。看他静静地认真地听,我便接着说下去,把老胡的情况捡重点跟他简单介绍了一番。
      吴建国的脸在灯影里,目光明灭不定:“履历听上去倒是不错,你推荐的人肯定是不会差的,这样吧,明天上午我要去省厅,下午两点有个会,三点半,三点半让他去我办公室找我,我和他聊聊。”
      没想到吴建国这么痛快,我再一细忖,不禁胃更疼了。我还没跟老胡说,这么样擅自作主,他会不会嫌我多管闲事?他的公司虽然经营得只够温饱,但贵在自由,他会去跟吴建国接洽吗?他要是真和吴建国聊得好,华鼎向他发出邀请,他的公司难道要关停?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有些孟浪了。
      终于看到他看表,我连忙叫服务生结账,服务生告诉我,账已经结过了。
      出得饭店,目送他上车走人,我给老胡打了个电话,去他家找他。这种事情必须面谈。
      到他家,我没上楼,甚至没进小区,我坐在车里等他出来,等他上了车,我就开车拉着他围着他家绕圈子。
      “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
      “先听坏的。”
      “我刚跟吴总一起吃饭,关于这次招标,他提的建议是,在付款方式上,一定要坚持保证百分之三十的首付,如果不行,建议咱们放弃。”
      “他们资金问题有那么严重吗?”
      “做企业的哪个不缺钱?在来的路上我打电话问了一个同行,他说这两年华鼎内部分了几派,现在主管医疗这一块是吴建国的弟弟吴建军在管,这人做法很流氓,招标只是走流程,最后仍是要以付款方式决定,也就是说,谁愿垫资就把项目给谁,结款也慢,你想想,几百万的项目,拖几年能把人拖死,我觉得吴总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是该慎重,如果连首付款都没有,你的汇创撑得起吗?”
      老胡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失望,一贯地平静如冰:“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的消息呢?”
      “吴总说他们公司正在招一个总经理,我,我觉得你最合适,于是,我,向他推荐了你,他约你明天下午三点半去他办公室喝茶,这是他名片。”
      “停车!”老胡低喝一声。
      我吓了一跳,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老胡一把把我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拉过去,放在他心口,声音有些颤抖:“知我者,如琢也,如琢,谢谢你。”
      我把手抽回来,踩了脚油门,继续往前开:“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表白,说你爱我呢。”
      “我爱你,如琢,真的,你是我培养出来的杰作!”
      我嘿一声:“那你是同意了?我还害怕你嫌我自作主张呢,如果你们双方谈妥,你的汇创怎么办?”
      “停车吧,我家门口的理发店应该还没关门,我去理个发。”他一反常态,调皮地冲我一笑,指着路边让我停车。等他打开车门临下车,回头来一句,“如果能谈成,汇创我就交给你。”
      我受到了惊吓,开出去老远,我都在想,明天上午的招标他还去不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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