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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扣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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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黑屏的瞬间,沈砚已经摸到了背包夹层里的备用手电。
光柱"啪"地亮起来,冷白的光劈开书房的黑暗,照出歪斜的书架、扬在半空的灰尘,还有门口那一小片缓缓渗进来的雾气。楼下那扇门还开着,吱呀声在空荡荡的楼里来回碰撞,一声弱过一声,最后彻底消失在楼层深处。
沈砚举着手电走到书房门口,往下看。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现在敞得很大,门框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那股气味更浓了——铁锈、老井水、腐烂木头的混合,像打开了一口封存百年的棺材。手电光柱打到走廊尽头时,门框里的黑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缓缓转过身来。
弹幕的服务器估计已经炸了,沈砚的手机还黑着屏。他干脆把手机塞回口袋,单手握着备用手电,另一只手从指间夹出一张符箓。
"苍雾泅,"他压低声音,"你还在吗?"
身后的雾气动了动,缠上他的左手手腕。凉意从雾痕蔓延到整条小臂,像被人轻轻攥住了。苍雾泅没有出声,但那股攥着的力道在说:"在。"
沈砚吸了一口气,抬脚往楼下走。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咯吱作响,灰尘被踩得噗噗飞起来。他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手电光扫过墙上那排老照片,照片里那个清瘦的少年依然没有笑,但沈砚总觉得他的视线正跟着自己移动。他移开手电,继续往前走,直到在那扇敞开的房门前站定。
手电光打进房间,沈砚看清楚了。
这是一间卧室。民国风格的架子床,梳妆台,衣柜,窗台上摆着一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早就枯成黑褐色的干花。一切都落满了灰,陈设完整得不像荒废了五十年的地方。房间的中央,背对着门,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长衫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撞墙。
用额头一下一下地叩着正前方的墙壁,力道不重,但很规律,额头撞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每一声之间隔着固定的间隔,像钟摆。墙壁上那个位置有一片深色的痕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缓慢往下淌,洇出长长的一条暗色纹路。
沈砚站在门口,手电光准确地打在那个背影上。长衫下摆垂到脚踝,露出一截苍白的脚后跟,脚上没有鞋,十个脚趾蜷曲着抓在地面上,像在忍受某种极大的痛苦。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他只是在继续撞墙。咚、咚、咚。
沈砚没有急着动手。他先观察——鬼魂重复一个动作,往往是执念的具象化。他在撞墙,说明他的执念和这面墙有关。沈砚侧过头,手电光沿着墙壁往上扫,照到墙面和天花板的接缝处,有一枚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印记。像是当年有什么液体溅到了那里,然后慢慢地、沿着墙壁往下淌了很长很长一道。
沈砚心中一动。这面墙上曾经溅过血。而撞墙的人,用额头一遍一遍去碰触那片血渍——像是在一遍一遍地"回到"某个时刻。
"苍雾泅,"他低声说,"你父亲……是死在这面墙前面的吗?"
身后的雾气剧烈地抖了一下。没有回答,但沈砚从雾气的震颤里读出了答案:是。
那个背影忽然停了。撞墙声中断,房间陷入一种比黑暗更沉重的寂静。然后那个背影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沈砚的手电光照出了一张脸。五官依稀能看出和照片里那个中年男人相似——苍雾泅的父亲。但那张脸的面目是垮塌的,颧骨下方的肌肉像是被什么力量往下撕扯,嘴巴张得很大,露出半口牙齿,眼眶里是空的,两个漆黑的洞,直直地"望"向沈砚的方向。
沈砚握紧了符箓。但那张脸没有扑过来,没有发出尖叫,没有厉鬼该有的任何攻击性举动。他只是在原地站着,空荡荡的眼洞对着沈砚,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嘶哑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你姓什么?"
沈砚的汗毛竖了一下。
厉鬼开口说话,要么是执念太深、非说不可,要么是认出了什么。他定了定神,如实回答:"沈。"
那个漆黑的眼洞里忽然好像亮了一下——里面没有光,但空的深处涌出了什么,像泥浆翻涌的暗流。那张垮塌的脸抽搐起来,嘴巴张得更大,嘶哑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股极为恐怖的颤栗:
"沈……你是沈家的人……"
沈砚往前迈了一步:"你认识我曾祖父?"
那张脸剧烈地晃动起来,像一具被狂风撕扯的傀儡。长衫的袖口无风自动,整间卧室的温度骤降,墙壁上那片暗色痕迹开始往下淌,新鲜的、红黑色的液体从墙缝里渗出来,沿着墙壁流成一道道小蛇般的细线。
"沈——"那个嘶哑的声音拔高了,变成了近乎尖叫的破碎嗓音,"沈——那个骗子——他说——他说用我儿的魂就能镇住——他骗了我——"
沈砚心头一凛。曾祖父骗了苍雾泅的父亲?那块玉佩、那封信笺、那句"勿告他人"——他父亲当年把苍雾泅叫到井边,是为了把他……献出去?而他父亲以为那只是"封印一个东西",不知道那会要了苍雾泅的命?
"你儿子——"沈砚往前又迈了一步,攥紧了符箓但他没有举起来,"你儿子当年不知道会被害死,是吗?你也不知道?"
那个背影忽然定住了。空荡荡的眼洞对着沈砚,干裂的嘴唇抖了很久,最后抖出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然后他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着那面墙,额头缓缓贴上了那片深色的痕迹。咚。咚。咚。撞墙声重新响起来,和之前一样的节奏,一样沉闷,一样像骨头被慢慢折断。
沈砚站在门口,手电光照着那个不断叩墙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苍雾泅的父亲是自杀的。他得知真相之后——可能是太晚了,可能苍雾泅已经沉进了井里——他回到这间卧室,在这面墙前结束了自己的命。他留在原地一百年,一遍一遍地叩着墙上的血渍,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符箓还夹在指间,金光微弱地跳着,随时能打出去把这只厉鬼镇住或者驱散。但他迟迟没有动手,因为这个鬼没有怨气。没有想伤害谁,没有想扑上来撕咬,他只是被困在一个"对不起"里,困了一百年。
身后的雾气忽然动了。苍雾泅从沈砚的背后涌出来,没有凝成人形,只是一大团翻涌的白雾,慢慢飘向那个叩墙的背影。雾气在那个背影的上方停顿了很久,像一个悬在空中的、犹豫的手。
然后雾气轻轻地落下去,包裹住了那个长衫背影的肩膀。
撞墙声停了。那个背影僵在原地,空荡荡的眼洞仰起来,"望"着包裹自己的雾气。
雾气里传来苍雾泅的声音。很轻、很哑,比沈砚以往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薄,像一片将化未化的冰:
"……父亲。"
那个背影剧烈地抖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试图张合,发出不成字句的气音。雾气更紧地包裹住他,像一个人的拥抱。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动。他退了一步,把手电光移开了,把那一小片黑暗还给了那对父子。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房间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但哭声被捂在雾气里,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一百年的委屈和愧疚堵在一团白雾中间,怎么也溢不出来。
过了很久,雾气撤回来了。苍雾泅重新缠上沈砚的手腕,但比之前轻、比之前薄,像耗了极大的力气。那个长衫背影还站在墙前面,但不再撞墙了。他垂着手站在原地,空空的眼洞朝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带他走。别让他——"
话没说完。那个背影开始从脚踝往上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一截一截地变淡、变透明。长衫的衣摆最先消失,然后是腿、腰、肩膀,最后是那张脸——垮塌的肌肉缓缓归位,露出一个模糊的、年轻时的轮廓,嘴唇弯了一下,很微弱的一个弧度,然后彻底散进了空气里。
房间里只剩空荡荡的架子床和那面墙上的旧痕。撞墙声再也没有响起来。
沈砚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手电的光微微晃着,他的眼睛有一点发酸——被灰呛的,他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雾,雾气很淡,淡得像随时都会散。但他感觉到那团雾在微微地、轻轻地、贴着他的皮肤蹭了一下。
像一个人在说不出话的时候,用额头抵了抵他的手腕。
沈砚轻声说:"走吧,咱们回家了。"
雾气缠紧了一点点。
沈砚走到一楼大门前,随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月光涌进来,洒了满地的银白。他把手机重新开机,屏幕刚亮就弹出来几百条未读消息和平台运营的二十多个未接来电。他看都没看,只给那个ID叫"雾"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你父亲走了。他让我带你走。"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两个字:
"嗯。"
沈砚推开苍家祖宅的铁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七月盛夏的闷热和蝉鸣。他把背包甩到肩上,低头看了一眼侧兜。那根"白绳子"还在,但比之前软了一些,塌塌地耷在朱砂笔上。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雾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你以后有我了。"沈砚对着那根雾线说。说出口他才觉得这话有点肉麻,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要待就好好待着,别吓我粉丝。"
雾线微微翘起了一点点,像一个很轻的笑。
沈砚低头笑了一声,抬脚往巷口走去。月光把老宅的阴影拉得很长,在他身后铺了一地。他没有回头,但背包侧兜里那根"白绳子"安静地绕着他的朱砂笔,一圈,两圈,像在慢慢地、小小心心地学怎么抱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