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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百年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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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家祖宅比沈砚想象中更大。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夜色里那栋三层洋楼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巨兽,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所有窗户黑洞洞地敞着,二楼有一扇窗的玻璃碎了一半,风灌进去,吹得破窗框嘎吱嘎吱响。
沈砚举着手机下了车,弹幕已经冲上来好几千条。
【来了来了来了】
【今晚的探灵场地也太顶了吧】
【这栋楼比主播那老宅阴森一百倍】
【我为什么半夜不睡觉来看这个】
【前面那个说害怕的你已经来不及了】
沈砚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把手机架上稳定器,调亮补光灯:"朋友们,今晚咱们来的是城南苍家祖宅,民国建筑,荒废五十多年。传说这儿以前是大户人家,后来——"
他顿了顿,余光扫了一眼背包侧兜。那根"白绳子"安静地缠在朱砂笔上,没有动静。但他无名指的雾痕在发凉,比平时凉很多。
"——后来就没什么人住了。"他接上话,"本地论坛说这儿有灵异事件,咱们今晚来验证一下。"
祖宅的铁门是锁着的,但锁锈得不成样子,沈砚用撬棍别了两下就开了。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老人从沉睡中翻身。他推门走进去,院子里荒草丛生,齐腰深的野蒿在夜风里沙沙地擦着他的裤腿。正前方的洋楼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沈砚推开大门。手机补光灯照进去,照亮了门厅的全貌——挑高的穹顶,左右两侧是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扶手上的雕花已经剥落了大半,地砖是大理石的,但灰蒙蒙的积了厚厚一层灰,上面印着杂乱的脚印,也不知道是几十年前留下的。
弹幕安静了一瞬。
【……这地方我光看照片就不敢进了】
【主播你牛逼】
【感觉每一扇门后面都站着个人】
【二楼走廊尽头是不是有个人影???】
沈砚把镜头转向弹幕指的方向。二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确实有一团暗沉沉的轮廓,但补光灯照过去,只是一件挂在墙上的旧外套,落满了灰。他松了口气:"别自己吓自己,一件衣服。"
他迈进门厅,左脚刚踩上第一级楼梯台阶,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自动关上了。
沈砚回头。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渗不进一丝月光。他走过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像被人从外面锁了。
弹幕:
【我草】
【门关了我看到了!没人推!自己关的!】
【主播你被困在里面了??】
【沈道长别慌快念咒】
【我头皮麻了真的】
沈砚没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箓贴在门板上,符箓亮了一下,金光照出门板上的痕迹——密密麻麻的抓痕,指甲的、很深很旧的、从门内侧往外抓的,有些抓痕甚至嵌进了木头里,像有人曾经拼命想从这扇门里出去。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把符箓重新收好,对着镜头笑:"没事,风带的。咱们继续往上走。"
弹幕里一片"主播你当我们傻"的哀嚎,但沈砚已经转身往楼梯上走了。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灰尘被他扬起来,在补光灯的光柱里飞舞。
走到二楼的拐角时,他停住了。
墙上挂着一排相框。黑白老照片,民国风格的装帧,有些已经发黄发霉了。照片里是一家人——穿长衫的中年男人、盘发髻的妇人、几个半大孩子,还有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站在人群的最边上,脸很清瘦,眉眼淡淡的,嘴角平直,没有笑。
沈砚的目光钉在那张少年脸上。
弹幕在他停顿的瞬间刷了上百条,但他没看。他凑近那个相框,隔着玻璃看那个少年的脸。十九岁,清瘦,眉眼淡得像水墨画里的人。照片拍得不清楚,但那股气质——沈砚几乎能想象这个少年站在后院的井边,低头望着井水发呆的样子。
他想起县志里的那句话:"面目青白,十指蜷曲。"
沈砚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了一下照片里少年的轮廓。他身后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潮气从地板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补光灯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弹幕:
【主播你身后又起雾了】
【又是那个白雾!!!】
【他是不是跟着你来了???】
【我截屏了妈的那个雾在照片前面停了!!】
沈砚回头。一尺之外,一小团白雾漂浮在相框前面,雾气微微翻涌,像在"看"那张照片。雾的形态比在老宅时更不稳定,边缘不断散开又聚拢,像呼吸急促的人胸腔的起伏。
沈砚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这是他?"
那个雾气?
雾气轻轻颤动了一下,像在说"是我"。
沈砚沉默了两秒,重新看向照片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十九岁,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不知道再过不久自己会沉进后院那口井里。也不知道一百年后,会有一个姓沈的小道士站在这里隔着照片看他。
"走吧。"沈砚轻声说,"咱们往楼上看看。"
他抬脚继续上三楼。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左手边的几扇门都锁着,唯独最里面那一扇虚掩,门缝里透出一股比别处更浓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一样的气味。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那股气味他在老宅第一次遇见苍雾泅时闻到过——下雨天的老井水,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木头。
他还没决定要不要推开那扇门,背包侧兜里那根"白绳子"忽然动了。雾气从背包缝隙里涌出来,缠上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方向很明确——往后拉。苍雾泅在拉他离开那扇门。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雾,又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里面有东西?"他问。
雾气缠得更紧了,甚至微微发抖。沈砚从认识苍雾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他在"怕"。不是恐惧的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揭开伤疤的颤栗。
沈砚决定听他的。他转身往三楼走,弹幕一片遗憾和猜测。
【主播怎么不进去看看!】
【那扇门里肯定有问题】
【我好像闻到一股特别怪的味道你们闻到了吗……】
【楼上你隔着屏幕怎么闻到的???】
他走到三楼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间书房。书架上还有不少旧书,虽然落满了灰,但保存得不算太差。沈砚随手抽了一本,是民国版的《聊斋志异》,书页脆黄,翻开的时候扑簌簌掉渣。他又抽了几本,风水堪舆类的古籍,和一本手写的笔记。
那本笔记封面上写了一个"苍"字。
沈砚心口一跳。他把手机架好放在书桌上,镜头对准自己翻书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笔记。第一页是苍家族谱,墨笔小楷,工工整整。他顺着往下找,找到了苍雾泅的名字,旁边用朱笔注了一行小字:"丙寅年七月十四殁。"
他的手指在"殁"字上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后面是日常账目、往来书信的草稿,没什么特别。他正要合上笔记,书页中间夹着一张薄薄的信笺滑落出来。
信笺泛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沈砚展开,信上的字迹和前面不同,更潦草、更急促,墨色也浅,像是仓促间写的:
"雾泅吾儿,见字如面。今夜酉时,来后宅井边,吾有事相商。勿告他人。父字。"
沈砚盯着最后那个"父"字看了很久。苍雾泅的父亲叫他去后宅井边。"勿告他人。"——然后苍雾泅就死了。失足溺毙?鬼才信。
弹幕在他沉默的时候刷得飞快,但他一条都没看。他只觉得手里的信笺冰凉,薄薄一张纸,比刀片还割手。他翻转信笺,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颤抖、几乎失控:
"雾泅,对不起。为父不得已。"
沈砚把信笺轻轻合上了。他的手指有点麻。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团始终跟在近旁的白雾,雾气比刚才更稀薄了,像被风吹散的烟,几乎维持不住人形。雾的边缘在微微颤抖,那种颤从中心往外漾开,一圈一圈的,像井水被扔了一颗石子。
沈砚忽然很轻地说了句:"你看见了?"
雾气没有回应。它缩成了一小团,像一个人蜷起了身体。
沈砚把信笺折好放回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放进了自己的背包。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今晚差不多了,咱们——"
他话音没落,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坠地的声音,从二楼那个虚掩的房间方向传来的。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节奏,像有人在用头撞墙。
沈砚的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他的手机屏幕也黑了。书房瞬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窗外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
弹幕的最后一帧画面停留在他身后的书架上。而沈砚站在原地,听着楼下那个房间传来的撞击声,一声,两声,三声。他无名指的雾痕烫得发疼,像被人攥紧了。
黑暗中,他感觉到苍雾泅的雾涌上来,裹住他的肩膀和后背,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绸缎。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从井底最深处浮上来的最后一个气泡:
"别去。那是——"声音碎了一下,像是说不下去了。
"是什么?"沈砚低声问。
撞击声停了。整个祖宅陷入死寂。然后二楼那个房间的门,缓缓开了。吱呀——一声长响,在彻底的黑暗里,像一根骨头被慢慢折断。
苍雾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贴着沈砚的耳廓,冷得像冬夜的井水:
"那是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