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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镇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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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沈砚推开门,客厅里漆黑一片,月光从雕花窗格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白线。他没开灯,直接把自己扔进那把民国太师椅里,仰着头闭了会儿眼。今夜的消耗太大了——□□上的、灵力上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口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感觉。
背包搁在脚边。侧兜里那根"白绳子"慢慢舒展开来,从朱砂笔上滑脱,一缕一缕飘起来,在半空中重新聚拢成一小团半透明的白雾。雾比今晚之前淡了很多,边缘带着微微的毛边,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
沈砚睁开一只眼瞟向那团雾,声音有些倦:"你还好吗?"
雾气缓缓移动到他肩膀旁边,悬停着,像一个人靠在他椅背上没有说话。沈砚感觉到肩侧传来一阵很轻的凉意,苍雾泅在用他能做到的最轻的方式"靠着"他。沈砚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靠着椅背闭着眼,肩侧有一小片凉凉的雾搭着,像一只无形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蝉鸣低一阵高一阵,老宅的屋檐滴着昨夜积的雨水,一滴、一滴,慢悠悠地砸在青石台阶上。
沈砚没睁眼,低声问了一句:"苍雾泅,你冷吗?"
雾气微微散了一下,像在摇头。过了一会儿,沈砚感觉到那团雾往他肩窝里缩了缩——凉意贴得更紧了一些,但那个力道依然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允许。"靠着"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就是奢侈的,他不敢多用一分力。
沈砚没躲。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肩膀,让那团雾靠得更舒服一些。
然后他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亮,七月的太阳从窗格子里挤进来,晒得他睁不开眼。沈砚坐直身子,肩侧的雾气已经散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了一条薄毯。他根本没见过这条毯子,搬家的时候也没带。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墙角那面穿衣镜。
镜面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雾中间用指尖划了一道浅浅的痕:"昨夜你冷。"
沈砚看着那行字,低头攥紧了薄毯的边缘。他没说什么,把毯子叠好放到太师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洗漱、吃早饭、刷手机——他推了一整天的消息没看,平台运营的电话和私信堆了三十多条,最后一条是总监发的:"沈砚你回个话不然我直接上门了。"
沈砚回了个"活着",然后点开微博热搜。
热搜第三:#苍家祖宅直播全程高能#
热搜第七:#沈道长新家那位是姓苍吗#
热搜第二十:#玄学主播养鬼实录#
前两条他还能理解,第三条让他差点呛了豆浆。
他点进去,发现是一个百万粉的营销号发的帖子,截图了他几次直播里"雾气互动"的画面,配上逐帧分析:"沈砚身后这团白雾第一次出现在老宅直播当晚,此后只要他有危险雾就会主动护住他。昨晚在苍家祖宅,雾的形态明显更加激进,推测和苍家历史有关。博主私信问了几个灵异区的圈内人,听说沈砚可能在养鬼——"
下面的评论分成几派:
【真的假的不要啊道长你清醒点!】
【我怎么觉得那个雾对他很好啊哪里像养鬼了】
【我家雾砚CP是双向奔赴好吗什么养鬼说得那么难听】
【楼上CP粉清醒一点那是鬼!!!】
【只有我想知道这个"苍"姓是什么来头吗民国那个苍家?】
沈砚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门铃响了。
老宅的门铃是八十年代安的,声音又闷又哑,"叮——咚——"一声拖得老长。沈砚从椅子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运营总监真杀上门了,结果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张他万万没想到的脸。
"师兄?"
门外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道袍,手里拎着一柄桃木剑,背上斜挎一个褪了色的布包。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生得周正,但这会儿脸色铁青得能拧出水来。他叫周鹤归,茅山派正统一脉的大师兄,沈砚师父的嫡传关门弟子,也是沈砚从小一起长大的"别人家的孩子"。
周鹤归没跟沈砚寒暄,直接越过他往客厅里迈了一步。他进屋之后停住了脚,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墙角那面穿衣镜上。
"沈砚,"他的声音平静但沉,"你屋里有什么东西?"
沈砚靠在门框上没答话。他知道瞒不过周鹤归,这人四岁开眼七岁画符十一岁独立斩恶鬼,对厉鬼气息的敏感度比他强十倍不止。他要是闻不出来,那才是见了鬼了。
周鹤归没等沈砚回答。他径直走到穿衣镜前,伸指在那层薄薄的白雾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湿凉的水汽。他把手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又青了一层。
"怨气,"他说,"至少百年的怨气。你身上还有镇魂印的共鸣残留——沈砚,你用祖传的镇魂印养了一只厉鬼?你疯了?"
"我没用镇魂印养他,"沈砚纠正,"是他自己缠上来的。镇魂印对他没用。"
周鹤归猛地转过身:"镇魂印对厉鬼没用?那是沈家传了六代的——"
"对他就是没用。"沈砚的声音平静,"我试过了。符箓、法阵、封印卷轴,全试过了。他要是想害我我活不过第一晚,但他没动手。师兄,你先坐下听我说。"
周鹤归没有坐。他站在原地攥着桃木剑的柄,指节发白。沈砚看着师兄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周鹤归是那种"规矩大过天"的人,茅山祖训第一条"人鬼殊途,厉鬼必诛",他从小背到大,一个字都没忘过。现在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师弟和一只能让镇魂印失效的百年厉鬼"同居"了一周,脑子里的弦恐怕已经崩到极限了。
"你知道祖训第一条是什么吗?"周鹤归果然开口了。
"知道。"
"你知道你还——"
"师兄,"沈砚打断他,从太师椅旁边的背包里抽出那本从苍家祖宅带回来的笔记,翻到夹着信笺的那一页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周鹤归狐疑地接过信笺,展开,目光逐字扫过。他的表情从铁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灰色。
"苍雾泅……"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哑,"他是你曾祖父献祭的?"
"是。"
"你曾祖父用他的命镇住了苍家地底的蜮——"
"是。"
周鹤归把信笺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沈砚等着他说话。窗外的蝉鸣一阵盖过一阵,老宅的空气里那层淡淡的潮气始终没有散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周鹤归抬起头:"就算他有冤屈、就算他是被你曾祖父害死的,他也是一只厉鬼。百年怨气,你知道厉鬼怨气积到百年会怎么样吗?他会失控。会伤人。会——"
"他不会。"沈砚说。
周鹤归的眼神沉下来:"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认识他多久?七天?十天?沈砚,你不是三岁小孩。厉鬼装无害、取信于人、再伺机反噬的例子我——"
"师兄,"沈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无名指根的雾痕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你摸一下这面镜子。"
周鹤归皱着眉:"什么?"
"你摸一下。"
周鹤归迟疑了一下,伸手按在镜面上。他的指尖碰到那层白雾的瞬间,整个人明显怔住了——沈砚看到师兄的瞳孔缩了缩,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感觉到了?"沈砚问。
周鹤归把手从镜面上移开。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脸色从青转白:"……共鸣。镇魂印和他之间……是共鸣。"
"对。"沈砚说,"镇魂印对厉鬼只有压制,但对他不是压制。是共振。师兄,他跟我之间有一条线,从我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有了。他的怨气里混着沈家血脉的力量,所以他伤不了我——他甚至……在护着我。"
周鹤归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柄桃木剑,指尖在剑柄上慢慢松开又攥紧。沈砚知道师兄在经历某种世界观层面的崩塌——他从小坚信的"厉鬼必诛",被曾祖父的阴谋、被信笺上的"对不起"、被镜面上那股共鸣的温度,一点一点动摇了。
"沈砚,"周鹤归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他父亲走了之后,他的怨气会更强。"
沈砚没有否认。
"他曾祖父献祭他镇蜮,你曾祖父是共谋。现在苍家那边没了,封印全靠他的怨气撑着。他要是失控、要是怨气散了——蜮就会出来。到时候整座城都——"
"我知道。"沈砚说。
周鹤归盯着他:"你知道你还——"
"师兄,"沈砚第二次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等了我一百年。他不是为了害我才等的。"
周鹤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慢慢把桃木剑放下了。剑尖垂向地面,在沈砚脚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我可以不杀他,"周鹤归说,"但有条件。第一,他必须维持现状,不能离开老宅范围。离开越远,怨气波动越大,封印就越不稳。第二——"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符箓,"这个贴在你床头,每天监测他的怨气浓度。如果有一天数值超标,你必须——"
"我来处理。"沈砚接过了符箓。
周鹤归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伸手拍了一下沈砚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攥了一下。然后他拎起桃木剑,转身往门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话:
"你师父要是知道了……你最好自己想好怎么解释。"
门关上了。客厅里重归安静。
沈砚靠在太师椅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箓,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转头看向穿衣镜,镜面上的白雾比刚才厚了一些,像一个蜷在镜子里的人慢慢展开了身体。雾的中央浮现出水痕,一行字歪歪斜斜地写着:
"他走了。"
沈砚说:"嗯,走了。"
那行字被擦掉,重新写了一行:
"你是站我这边的。"
沈砚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他把符箓揣进口袋,对着镜子说:"你才知道?"
镜面上的雾气散开了一瞬,又重新聚拢。新的水痕浮现出来,这一次笔画有些抖,像是写字的"手"不太稳:
"沈砚,如果你以后反悔了——"
水痕断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不会怪你。"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无名指的雾痕在发烫,不灼人,但热度一点一点涌上来,像有人在用力攥住他的指根、用力到指节发白、用力到说不出话。
他对着镜子伸出手,掌心贴上那片冰凉的镜面。他的体温和雾气的凉意隔着玻璃碰在一起,像隔着一整个世纪在合掌。
"苍雾泅,"沈砚说,"我没打算反悔。"
镜面安静了很久。然后沈砚感觉到掌心底下有动静——雾气从镜子的另一边涌上来,隔着玻璃贴着他掌心的形状,一点一点描摹他的掌纹。那力道轻得像一百年前某个人伸出手、想碰一碰面前的人、又怕一碰就散了。
沈砚没有收回手。他就这么贴着那面镜子站着,直到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
他抽回手,掏出手机。平台运营发来一条新消息:
"沈砚!明天晚上八点!平台年度灵异区跨播PK!你和柳三清连麦对战!评委实时评分!全平台流量扶持!千万不能输!你准备一下!"
沈砚盯着"柳三清"三个字看了两秒,皱起了眉。
柳三清。灵异区另一个顶流主播,粉丝体量和他差不多。但圈内人都知道,柳三清不光是"主播",他家祖传的"柳"姓是南派捉鬼世家的分支,专克厉鬼。听说他手里有一柄祖传的"斩魂钉",钉尖浸过黑狗血和铜汁,专破百年级怨气。
沈砚放下手机,转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面上的白雾缓缓翻涌着,像一个人隔着玻璃在看他。雾气里浮出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着:
"我会帮你。"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对着镜子说:"你帮我?你到时候别吓哭对面就行。"
镜面的雾气散了一下,又聚拢。新的字浮出来,这次笔迹带了一点弧度,像写字的人在笑:
"我只吓唬你。"
沈砚愣了一秒,然后别过了脸。他低头假装整理背包拉链,但耳朵尖红了。身后那面镜子上,雾气缓缓收拢成一小团,像一个得意地、偷偷地弯了弯嘴角的人。
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了,七月盛夏的阳光铺了满屋。老宅的潮气散了一些,空气里浮着薄薄一层白雾——凉凉的、轻轻的、像有人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安静地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