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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为田舍郎 身在其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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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先生家的河东狮》
吾独不觉/著
想罢,沈不声缓缓摘下官帽,双手交叠抵在额前,俯身伏拜。
“请陛下,赐死太女,释放严如霜,还天下一个公道。”
宣文帝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逼她,所有人都在逼她。
如今,连沈不声也来逼她!
她眼神冰寒,落在跪地之人身上:
“不声,你这般行事,可对得起先皇夫临终对你的嘱托?”
沈不声抬眸,直视帝王,目光里只剩决绝。
“陛下,太女犯下滔天大罪,为一己私情,弃江南千万生灵于不顾,百姓死的死、疯的疯。此罪不赎,将来陛下、臣,还有太女,有何颜面去见先皇夫?”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连曹梁都倒吸一口凉气,厉声呵斥:“大胆!竟敢口出狂言,诅咒圣上!来人,将这疯妇拿下!”
侍卫正要上前,宣文帝抬手一挥,止住众人的动作。
她望着地上跪得笔直、半步不退的沈不声,良久,终是沉沉一叹,背过身去。
“不声,朕可以再退一步。”
“太女德行有亏,即日起囚于宗人府,终身不得踏出半步。至于那男子,他才是罪魁祸首,朕依律将他凌迟处死。”
先前太女哭求,说那男子已有皇室骨肉,她才暂且饶过一命。
如今为保太女,将他推出去顶罪,又有何妨。
“那男子有罪,可罪魁祸首,难道只有他一人?”沈不声望着那抹明黄背影,眼底一片悲凉,“太女明知那是朝廷赈灾粮,颜如霜等人再三劝阻,她依旧执意挪用——这,难道不该死吗?”
“沈不声!”宣文帝猛地回身,“朕念及往日情分,你屡次当庭驳斥,朕忍了;你要太女赎罪,朕一退再退,将她终身幽禁宗人府!你还想如何?非要逼死太女,非要逼朕连你一同问斩吗?”
她怒极,见沈不声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当即抽过身旁侍卫的佩刀,横架在沈不声颈间。
刀锋一压,脖颈已渗出血迹。
宣文帝眼神冷冽,眼中第一次翻涌着真切的杀意。
“好得很,不怕死是吧?那朕便成全你!”
沈不声不躲不避,反而微微向前,主动贴近刀刃,鲜血瞬间漫出。
“陛下,您清楚,臣从不在乎这条命。”
她直直撞进宣文帝眼底。
一秒,两秒,三秒……
最终,宣文帝先败下阵来。
她只觉太阳穴间剧痛,踉跄几步,在曹梁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再睁眼时,眼眶已通红。
“不声,我也是一个母亲。太女即便死了,江南枉死的百姓也活不过来。我答应你,日后下旨免去江南三年赋税,我自会节衣缩食,日日替太女赎罪,如何?”
沈不声声音冷硬:“这本就是陛下该做的。”
宣文帝气得几乎晕厥。
沈不声忽觉一阵荒谬。
她从潜邸便跟着宣文帝一路搏杀,多少难关,二人一同闯过。
她自以为最懂宣文帝,未料如今,竟落得君臣离心。
宣文帝也自以为懂她,却忘了,当年的沈不声,也曾为替她讨一个公道,在先帝养心殿外以死相谏。
不过十年啊,十年……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沈不声闭上眼,再无半分顾忌。
她俯首,重重一拜,字字决绝:
“此次江南惨祸,太女与那男子,罪占八分;陛下,罪一分;臣,罪一分。陛下顾念先皇后情分,对太女溺爱纵容,致使她敢挪用赈灾粮银,事发后非但不请罪,反而哭求陛下饶命——陛下,无罪吗?臣身为太女太傅,自幼教她忠君爱民,却也因先皇夫,对她一再姑息,令她为儿女私情舍弃天下万民——臣,无罪吗?”
曹梁厉声喝道:“沈大人!你放肆!竟敢指责陛下!”
沈不声淡淡扫了他一眼,继续开口:
“陛下尚有两罪。一,亲近小人,曹梁谄媚逢迎,陛下不斥反宠,委以重用;二,构陷忠良,严如霜为国为民,陛下为保太女,将其下狱,更下旨抄斩严家满门。”
“陛下,您不仅要赐死太女、释放颜如霜,更要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臣,沈不声,愿以死谢罪。”
“哐当——”
长刀重重砸在金砖地上,溅起一串冷光。
宣文帝被沈不声那番字字诛心的话气得浑身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不料眼前一黑,整个人竟直直向后倒去,当场昏死过去。
“陛下!陛下——!”
曹梁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尖叫的声音响彻整间御书房。
他连滚带爬扑到宣文帝身边,手脚并用地朝外疯喊:“传太医!快传太医!陛下晕过去了!快喊人啊!”
一时间,殿内侍卫、内侍全都慌作一团,奔走呼号,原本肃穆的御书房彻底乱成一团。
***
五日后。
万事落定。
京郊,望月亭。
沈不声一身素色布衣,立在亭中,静静望着亭外群山、断崖与林木。
风拂衣袂,此刻她少年意气早已散尽,只剩一身清寂。
亭外,马妇无音将一匹马与一辆马车拴好,背上背着简单行囊,只静静候着。
忽闻马蹄声急促而来。
李若兰与几名身着华服的女子齐齐停在亭外,一见亭中之人,纷纷翻身下马。
沈不声闻声转过身,语气平淡:
“你们来了。”
李若兰眼眶一红,弯腰行礼:
“老师……”
身后几人亦随之躬身。
沈不声淡淡扫过她们:
“约我在此,是要劝我回京?”
李若兰急切上前:“老师,陛下已下旨赐死太女,更颁罪己诏昭告天下,您何必因一时之气,执意辞官离去?”
四日前,陛下醒转,但一言不发,连太君后来了都劝不动,只是强撑着病体独自离宫一夜,无人知其所往。
待回宫之时,连下三道圣旨:
第一道,赐死太女。
第二道,颁罪己诏,免江南三年赋税。
第三道,释放颜如霜,为严家满门平反。
至于那怀有身孕的男子,陛下只下令暂且囚于别院,待诞下子嗣,即刻绞杀。
满朝文武皆呼“我皇圣明”“大靖永昌”,唯有沈不声,于百官之中缓步出列,将一封辞呈,恭恭敬敬递到御前。
宣文帝当庭便将辞呈撕得粉碎。
可沈不声只是平静地自袖中又取出一封。
陛下望着她,声音微哑:
“不声,你也要弃月娘而去吗?”
月娘,是她年少时的小字。
一言既出,满朝死寂。
沈不声却只默然摘下官帽,褪去朝服,对着龙椅方向深深一拜,转身便走,再无回头。
陛下未曾降罪,只默许了她的离去。
李若兰此番前来,便是想替陛下、替百姓、也替自己,劝她回头。
沈不声沉默许久,忽然自嘲一笑。
“植雅,我早已说过,你不再是我的学生,不必再称我老师。”
李若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意翻涌:
“老师……我……”
沈不声抬眼望向崖外群山:
“你可知此亭何名?”
“望月亭。”
“是了,望月亭。高宗年间建于悬崖之上,登高可望远,可见明月,可见连绵群山。”
她轻轻招手,“植雅,你过来。”
李若兰心下不安,却还是依言上前。
就在她走近的刹那,沈不声猛地扣住她手臂,将她大半身子往亭外一按。
望月亭护栏本就不高,这一推,李若兰半个身子悬在崖外,魂飞魄散。
“老师!老师——!”
沈不声声音冷得像冰:
“站得高,固然看得远。
可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不脚踏实地,一味往前妄行,等待你的,只有粉身碎骨。”
她盯着李若兰,一字一顿:
“这条路,太女已经走过一次。植雅,你也要跟着走吗?”
李若兰吓得浑身冷汗。
老师……竟是全都知道了。
沈不声淡淡斜睨:
“我已修书一封,送往你母亲手中。此刻,她应当已在寻你。”
李若兰踉跄后退,满眼不敢置信:
“老师,你竟绝情至此?”
她母亲性情最是严厉,此事一旦败露,她必死无疑。
沈不声声音更冷:
“你撺掇颜如霜身边之人背叛她时,可曾想过,自己算不算绝情?”
一语落下,亭中众人皆惊。
她们皆是沈不声门下弟子,素来知晓,除太女之外,最受偏爱的便是李若兰。
李若兰目眦欲裂,失声嘶吼:
“若我不做,自有他人动手!太女当时以我心爱之人相逼,我难道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严如霜曾悉心教你,于你困惑之时为你指路。你害她入狱,累她满门被擒,事到如今,竟还不知悔改?”
沈不声气息渐沉,旧伤新怒一并翻涌,连着咳了好几下,面色苍白无血色。
“昔日我教你们,身在其位,必担其责。
你们自幼锦衣玉食,受百姓供养,便该为苍生谋福。可你,还有太女,皆为一己私情,弃天下苍生于不顾——何其可恨!”
她越说越激,忍不住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老师,小心身体!”
其余弟子又急又痛,看向李若兰的眼神,已是恨极。
李若兰这才真正慌了,膝行上前,连连叩首:
“老师,学生知错了,求老师救我一救!”
“你不是知错,你是怕死。”
沈不声语气淡漠,“你这声老师,我担不起。没被你毒杀,已是我命大。”
众人闻言瞬间暴怒。
一人上前,一脚将李若兰踹倒在地:
“白眼狼!你竟敢对老师下毒!”
李若兰慌忙哭喊辩解:
“不是的!我没想毒死老师!是太女说,那药只会让老师身子虚弱,无力再管江南之事……”
沈不声再不愿看她一眼:
“滚。”
“老师——”
沈不声又是一阵猛咳,抬手打断:
“无音……咳咳……把她绑起来,堵住嘴。
咳咳……我不想再听她出声。”
无音本是候在一旁喂马,闻言立刻放下手中草料,取过绳索上前,干脆利落地将李若兰捆紧,又将剩下的草料塞进她口中。
李若兰拼命挣扎,只发出阵阵呜咽。
沈不声不再看她,转向余下几人:
“少卿,逍遥,多宝,曹梁未除,你们日后各自珍重。切记——身在其位,必担其责。莫要一错再错,害了无辜性命。”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
沈不声又咳了片刻,挥手示意无音:
“走吧。”
“老师保重!”
沈不声登车落座。
马车缓缓驶动,载着她,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自此,京城再无沈大人。
她在这京城的所有功过,全部落墨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