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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登天子堂 为民请命, ...

  •   《女先生家的河东狮》
      吾独不觉著。

      磅礴大雨中,一辆简朴的马车穿过街巷,正迅速的往皇宫方向驶去。

      地面上,雨水和泥土混为一体,车轮碾过时,车轱辘印记清晰可见。

      可下一刻,便被紧随其后的马蹄所掩盖。

      “沈大人!沈大人!”

      女子急切的呼喊声在大雨中格外响亮,然而前面的马车却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骑马的女子无奈,只能两腿用力一夹马腹,拦在了马车之前。

      雨势之大,车前驾马车的马妇身上早已湿透,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滴落,抬眼的刹那,一双宛如鹰隼似的眼睛冷冷的盯住了她。

      女子被盯的心里一沉,握住缰绳的手不由得攥紧。

      紧接着,马车内传来一道女声——

      “李小将军,何故拦沈某的马车。”

      雨越下越大,隐隐有冲垮一切都趋势。

      李若兰出门着急,没来得及穿上蓑衣,便急急忙忙的骑马冲了出去。

      此刻的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可一双眼睛却焦急的盯着车帘不放,仿佛要把里面的人看穿。

      “沈大人,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已然斥责了太女,江南洪灾一事也就此作罢,沈大人强撑着病体进宫又为何故?”

      话刚落,李若兰翻身下马,企图靠近马车,却被刚才的马妇用一把匕首拦截。

      刀尖寒光乍现。
      雨水顺着匕首,流进了李若兰的衣领……

      李若兰心下大骇。
      没想到区区一个马妇,居然能在一瞬间将匕首架在她脖子上,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奈何,今日她必须要拦住沈太傅!!!

      李若兰一咬牙,顶着冰冷的刀尖,一字一句道:“老师,便是前朝张老,太宗未尝没有起过杀心!”

      话落,李若兰明显感觉到抵在脖子上的匕首力道一松。她顺眼望去,马妇脸上冰冷的表情果然有些松动。

      然而,马车里面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老师!!!纵使你去了,又能如何?”
      难道能搬倒太女不成?!
      不过是——

      “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尔……”马车里的人终于出了声,却带着一股深深的疲倦。

      “植雅,你在想什么,我明白。你是怕我入宫触怒陛下,与严大人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是植雅,严大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数十载,如今仅因陛下的护犊之情对太女徇私枉法致使她满门蒙冤……何其惨也……”

      “人非草木,孰忍见忠臣抱屈就戮,竟无一言以白其冤、一手以援其厄?”

      “植雅啊……植雅……”

      虽然隔着马车,可李若兰现在已经明白了。
      她拦不了。
      也,不能再拦。

      她是老师最小的学生,故而往日里老师对她很是关照。

      可今日,哪怕她在大雨中淋了半日,老师也未曾对她敞开车门,问她一句可凉否?

      老师对她,应当很是失望吧……

      李若兰盯着那道车帘,脑中思绪挣扎良久,可最终还是垂下眼眸,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一般,侧身让出一条道路。

      马车继续缓缓向前行驶。

      经过她身侧时,一股风将车窗吹开,露出了那人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李若兰身躯一震,下意识想要跟上去,却被接下来一句话拦住了动作。

      “从今天开始,你李若兰再不是我沈不声的学生。”

      ***********

      皇宫,御书房。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红砖青瓦上,噼里啪啦地炸响。
      整个皇宫都被雨幕吞噬,远处的屋檐在雨帘中影影绰绰,宛如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而此时,沈不声身穿二品朝服,左手攥着斑驳的竹骨伞,指尖泛白,雨水顺着伞把蜿蜒而下。

      玄色官服浸透后贴在脊背上,像负着一层冰凉的铁甲,每走一步,靴底与青砖相击的闷响都在空荡荡的天地间回响。

      她的怀中,有被油布裹着的奏折,也有来自江南受灾百姓的血书。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满了大河决堤后浮尸千里的惨状,浸透了数十州县官员乃至百姓的血泪密报。

      不过数十张纸,却压的她心口闷闷的疼。

      骤然间,惊雷劈开乌云,御书房外的鎏金兽首衔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垂落的水帘恍如囚笼的铁栅。

      沈不声突然想起,十年前她初入朝堂时,也是这般暴雨倾盆。

      那时她穿着状元红袍大步走在宫道上,端的是意气风发,昂首挺胸的走向那位赏识她的君王。

      而此刻,竹骨扇被雨打得噼啪作响,同样是走在宫道之上,掌心的伞柄却重得几乎握不住。

      正如此刻,多年前曾为她敞开的御书房此刻却大门紧闭,御前侍卫黑压压站了一片,她站在中间,抬眸望向门口已经等候她多时的大内总管曹公公。

      曹公公面上带笑,手持拂尘,朱红蟒袍袖口金线绣的蟒纹吞吐着信子,腕间嵌玉银甲映出半张含笑的脸——眼角细密的褶皱里盛着三分亲和,可落在沈不声眼里,此人却更像蛰伏的毒蛇。

      “曹公公久等了。”沈不声缓缓开口。

      曹公公,曹梁,十年前还只是皇宫内一个任人欺凌的小太监的他,十年后却以男子之身屹立朝堂,成为当今的天子宠臣。

      “沈大人,听闻您最近身体不适,已经告假好几日了,如今看来……已然大好?”曹梁嘴边噙着一抹凉薄的笑意,眼神玩味。

      “听闻?”沈不声忽的冷笑,带着厌恶的目光射向曹梁,冷声道:“朝堂之上的事情,曹公公怕是比谁都清楚吧?”

      “沈大人,何必对着奴如此气愤呢?奴也不过奉命做事罢了。”

      沈不声似笑非笑:“倒是一条好狗。”

      曹梁脸上笑意刹那间褪尽,遍布寒霜。

      “沈大人如今倒是腰杆子硬。”

      “本官腰杆子向来硬。”
      沈不声大步走上前,和曹梁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视线相撞,周遭气压压的喘不过来气。

      下一秒,沈不声在曹梁震惊的眼神中推门而入,手中的竹骨扇被她丢在一旁,在地上骨碌转了个圈后,滚下了台阶,掉入了雨幕之中。

      “沈大人,陛下此刻在忙,您怎可无诏擅闯!!!沈大人……沈大人你!!!”

      沈不声将一干奏章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捧于掌心之上,一步一步的走向殿内。

      每一步,都格外的漫长。

      还没等她走到陛下跟前,一个茶杯便破空而来,迎面击中了她的额头。

      茶杯在地上摔的粉碎,恰似她十载仕途里那些破碎的期许。

      褪色的官袍被穿堂风掀起,露出腰间半旧的玉带,那是五年前御赐的嘉奖,此刻却凉得刺骨。

      沈不声双手捧着奏章,顶着额头滚落的鲜血,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她低着头,姿态谦卑,说出的话却是格外的坚决。

      “请陛下赐死太女,还江南遭难的百姓一个公道。”

      御书房内,身穿明黄龙袍的宣文帝眼神冰冷的盯着堂下所跪之人,手指紧紧攥着茶杯。良久,举起手来——

      沈不声闭上了眼,却迟迟没有等来意想当中的疼痛。

      茶杯被人重重摔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为何不躲?”

      沈不声慢慢睁开眼,直视着面前她效忠了十年的君王,一字一句道:“若陛下要罚,臣躲不掉;若百姓要罚,陛下亦躲不掉!”

      宣文帝被气笑了,连说了几声好。
      下一秒,她便拾起桌上的砚台,朝着沈不声狠狠的丢了过去。

      沈不声本来就感染了风寒,连发了三四日的高烧,此刻能撑着病体来到御书房,早已是强弩之末。
      心口被砚台一砸,沈不声没挺住,竟生生吐出了一口鲜血。

      宣文帝眉头紧锁,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刚刚丢杯子的手被她悄悄背在身后,五指微微收拢。

      “这么一下都受不了,还妄想学前朝张老死谏?呵,不自量力!”

      宣文帝重新坐回龙椅,抬手向外面一招,曹梁便领着人搬了一把椅子进来,顺便还换了一套崭新的茶具。

      沈不声在小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然而她没有坐,而是将手中的奏章摆在了宣文帝面前的书桌之上。

      “陛下,赐死太女,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还严大人一个公道!”

      “严如霜?她贪墨灾银,办事不力,她有什么公道可还。”

      沈不声脸上还带着血迹,抬眼的那一刻,血滴刚好从她眼帘滑落,带着一股子决绝。

      “陛下,灾银到底被谁吞没……您和臣心里一清二楚!您为了保住太女,徇私枉法,先是处置了一批知情的州县官员,而后又将严如霜一家下狱,判满门抄斩……”

      “陛下,严大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数十载,如今花甲之年,本该在家含饴弄孙颐享天年,却为了江南水患奔波万里,救灾之时更是亲身下场,未曾懈怠半分!!如今,却要因为太女一句莫须有的罪名,因为您的私情而满门抄斩,含冤而亡!”

      “陛下此举,难道不会令天下臣民寒心吗?”

      宣文帝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眼中情绪云涌,但最终还是缓慢阖上了双眼。

      良久,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不声,太女是先皇夫留下的唯一的孩子。朕已经决定废了她,贬为庶民,挪去行宫养着,这还不够吗?非逼着朕……逼着朕手刃亲子吗……”

      话刚落,往事如连环画一般在她脑海里炸出来。

      一时是一个男子温柔的笑着,眼睛盈盈闪着水光,小心翼翼的将小女孩儿的手交到了她的手中……

      那男子说道——

      “阿声,要替我好好照顾华儿啊。”

      一边是江南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年过半百的老头在街上乞讨为生,瘦骨嶙峋的母亲抱着怀中断了气的婴儿哭的肝肠寸断……

      一幕幕一桩桩,回忆像扎在她心上的一根根细长的银针,把她的心扎的千疮百孔,痛的她无法呼吸。

      先皇夫傅昭,是她的义兄,更是将她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救命恩人。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太女长成一位温润尔雅,心有大义的翩翩女君。

      可江南赈灾一事上,太女萧容华为了救一个男子,不惜挪用赈灾银,致使其他无辜百姓活活饿死病死!!

      她对不起先皇夫。
      更对不起天下百姓。

      太女耽误儿女情长,舍天下而保美人之举,让她寒心至极,可也是她作为人师的失责。

      她今天既来了,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思及于此,沈不声强忍住心中的悲痛,声音哽咽道:“陛下,太女是您和先皇夫的孩子,可那些因太女而死的儿女又何尝不是百姓家中备受宠爱的孩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您难道要让天下百姓皆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摆设?身为皇亲国戚便可肆意妄为,视人命如草芥吗?!!”

      “沈不声,你大胆!!!”

      宣文帝气极,胸膛剧烈起伏,走过去便给了她一脚,狠狠踹在了她的肩膀上。

      “沈大人,不可忤逆圣上啊!”曹梁表面上焦急,可心里却是爽快。不敢叫宣文帝瞧见,又连忙低下了头。

      沈不声身形摇晃,差点没稳住。
      便是如此,也不见她有丝毫退让。

      “请陛下,赐死萧容华!释放严如霜,还百姓公道与真相。”

      江南赈灾一事闹到如今,已经有了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内,陛下态度越发鲜明——太女可废不可杀,可逐不可囚。

      严如霜也正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才不管不顾的在朝堂之上将所有证据公之于众,企图逼太女认罪。

      但她没想到,陛下会护女至此!

      不仅包庇太女,更是伙同她的一个心腹倒打一耙,被拉出金銮殿之时,心中该是何等凄凉。

      那时她被人下毒,高烧数日不退。等她能下床活动时,严大人一家早已被下狱,太女却拉着那个情人在行宫逍遥。

      此时此刻,唯有她出面,方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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