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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爱与被爱 ...

  •   徐阳草是回到家后才发现导致他父母离婚的原因远远比“感情破裂”来得复杂。母亲似乎原不打算告诉他这其中曲折的,可父亲却不想让她如愿,当然也许他并不是故意的。
      总之,他知道了——在他寄居在汪慈奶奶的那段时间里,在他和母亲都还被蒙在鼓里的时候,他的父亲向高利贷借了一笔不小数目的钱,来补他赌博输掉的洞。而现在,到了还债的时候,父亲才告知妻子,他穷途末路了。
      父亲好赌的事情他和母亲都心中有数,但他们都曾经十分“天真”地相信——父亲懂得分寸,他知道赌博这件事的限度在哪里。可是事实证明,很明显,他和母亲一直都是在自欺欺人。
      母亲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要债的人已经不止一次到家里来闹了。她是个好强的女人,不似一般的女人那般柔顺,说话嗓门大,却尤其爱面子。徐阳草相信,父亲这回就算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只要事情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母亲或许还会隐忍下来。可今天,左邻右舍甚至整个小区都知道他们家有“□□”的人来上门要债,连物业的人都来暗示过“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每天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办法再忍受下去。
      幸好,她还有个好儿子。正因为如此,她更不能让无能的丈夫毁了儿子的一生。她愿意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拿出来填“高利贷”那个无底洞,然后以此为条件坚决提出了离婚,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她从家里搬了出来,去祀坊把儿子接回来,准备着等在北方的娘家那边准备妥当了,就永远离开这个她活了半辈子的城市。
      这是她的完美计划。可是天却偏偏不从人愿。她的丈夫找到了她,又开始天天纠缠,说“还差五十万”,“他该怎么办”之类的话;还有她那儿子徐阳草,最孝顺最懂事的儿子,却有个“汪慈”在牵绊住他的人甚至整颗心。尤其是当小草知道家里发生的事的真相后,他天天牵念着的就是那个女孩了。
      她也算是看着汪慈长大的。那是个好女孩,她知道,可是到了今天,她却不得不讨厌起她来,只因为她抢走了儿子的心。过去她可以不在意,但如今对于就只剩下徐阳草的她来说,汪慈实在是个大麻烦。
      所以,她只好用“怕被追债的人找到”为理由,强迫徐阳草留在她的视线范围内,甚至把他的手机也偷偷没收了。她知道这样拖不了多久,他迟早要知道她的企图,但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见到黑色长轿车出现的第二天。
      一大早,徐阳草趁母亲出门去买菜的空当,偷偷溜出了门。他想要去找汪慈,至少给她打个电话。之前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他每天承受着接踵而至的“风暴”,有时候甚至会无暇去想她。现在心情慢慢平复,慢慢接受现实,而他对汪慈的想念也与日俱增。
      他不是不懂母亲的担心。从原先的家里搬出来后,他就找不到自己的手机了,心里知道是母亲拿去了,却从没有去当面问过。母亲不希望他跟汪慈联络,他懂为什么,却是怎么也办不到的。
      他最终还是只能违背母亲的心愿,拨通了给汪慈的电话。他告诉自己,给她电话,只是要让她安心,没有也不能有别的。
      “喂,你好。请问找哪位?”接电话的正是他要找的人。
      他迟疑了几秒,没有马上接话。而电话那一端的汪慈却像是有了心电感应,在两秒钟的沉默后,焦急地脱口而出:“小草?是小草吗?小草,是你吧?”
      “小慈,是我。”
      “真的是你!小草……你最近过得好吗?”
      他听出她的体贴,她没有劈头盖脸就问他怎么不打电话给她,这让他觉得松了一口气。他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向他描述自己如今的处境,尤其是在他已经决定放手之后。
      “嗯,还好吧。”
      “你还是要离开吗?”
      “嗯。”
      “那什么时候?”
      “还要过几天吧。”
      “那我去送你。”
      “不用了。”
      “小草!”她突然提高音量叫他,说,“我们见面吧。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要当面告诉你。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见一面。”
      他有些讶异于她的坚持。这样明确表达自我意愿的汪慈让他有一瞬间的陌生。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要重新开始认识这个共同走过十三年的女孩。
      “行吗?约在哪里你觉得方便呢?广场好不好?那里可能离你那比较近吧?”在他犹豫的时候,她追问道。
      他没有意识到她为什么会觉得广场离他比较近,其实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做一件最不愿甚至从没有做过的事情,那就是——拒绝她。
      “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他现在的处境太窘迫,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他不想把她卷进来,也许这也是他潜意识里不愿他看到这样无奈的自己吧。
      “为什么?你不想见我吗?”很显然,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答案。
      他答不上来。
      “你不会不想见我的,对不对?我知道的,小草。”
      “小慈,那天在游乐场我们过得很开心,不是吗?就把那作为我们最后的回忆吧。”
      她停顿了很久没有说话,似乎需要很多时间来消化他这句话的意思。“小草,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陪在我的身边,对吗?而你确实也这样做到了。过去的岁月里,因为有你的陪伴,我的生命才不会真的是一片黑暗。难道你认为我对你不会有相同的期待吗?我也希望不论你发生什么事,都能够呆在你身边啊。”
      她的话在他听来,就像是一种“报恩”似的心情。他对她付出从来不是想要让她回报什么,她难道不懂吗?
      “小慈,只要你幸福就好。我没事的。”
      “不好,不好,你不幸福,我怎么会幸福?小草,我想见你,让我见你!你不愿告诉我你的事不愿说话都行,让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我要挂电话了。到了那边安顿下来之后,我会再给你电话的。”
      “不行!小草,你不能这样对我,这不公平!让我见你,我只想当面跟你说……”
      他“果断”地挂断了电话。他知道这样会伤害汪慈,可是那也是对自己“残忍”。他真是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可是他别无选择。

      汪慈绝望地听着耳边传来的电话忙音,不愿相信徐阳草刚刚真的挂断了电话,拒绝跟他见面。最后她说出自己的心声,她也没有把握他是不是听到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就算是,他也会原谅她的吧?那么只能是因为有些什么很严重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了。她相信他不会故意伤她的心。
      她没有时间再深思熟虑下去了。就算他说不见面,这一回她也要固执一回了。若是以往,被拒绝就意味着被放弃,她绝不会再去争取;可现在,她不会再这样,不仅仅是因为她懂得了生活需要更多的勇气,更是因为这是徐阳草,是她怎么也不愿放弃的人。
      她找到昨天干爹秘书递给她的那张写有徐阳草现在地址的纸。事到如今,她也唯有如此才能见到他了。
      正当她要出门的时候,一位多日不见的人回来了。汪严歆一脸疲惫地从车上下来,正好与汪慈在门口撞个正着。
      “小慈,你要出去吗?不急的话,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不等她跟他打招呼,他便叫住她。
      “我……有点急事。严歆哥,是很严重的事吗?”
      “我们坐下谈吧。”他拉着她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我刚刚从美国飞回来……”
      “是哥哥怎么了吗?”她猛地打断他的话,焦急地问。
      “不,小佑恢复得很好,已经转出加护病房了。我要说的是你在美国的另外一个亲人。”
      “妈妈?她……怎么了吗?”
      “我这次去美国是为了你而去的。小慈,我希望你能够真的安心回到这个家,我想打开你的心结。所以我特意去找你妈妈,我想知道那个结是什么。对不起,小慈,或许你会觉得我多事,但我想帮你。”
      “严歆哥,你都知道了?”
      “是的。这整件事中,你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那你要怎么帮我呢?一切都已经发生完毕了。”她话里的消极让他心痛。
      “不,还没有。你还在这里,你的妈妈也还在,还没有结束,起码不该这样结束。”
      她没有说话,表现出一种消极的抵抗。
      “小慈,你听我说,好好跟你妈妈谈一次吧。把你的想法告诉她,也听听她的心里话。其实,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啊,不是吗?答应我吧,小慈。我告诉你吧,这趟回来,我是跟大嫂一起回来的。她也想见你。”
      他真挚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她心中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其实这是他完全没有必要做的事,可他还是做了,这么不辞辛劳,还可能吃力不讨好。可是她实在没有办法再见她了。她的“妈妈”曾那样恶意地对她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即便她不会去恨她,她也不要再面对她,哪怕是一面而已。
      她又坐了一会,才站起身说道:“严歆哥,谢谢你。可是,我是不会去见她的。”说完,便离开了家,留下一脸错愕的汪严歆在原地。

      汪慈依着地址,找到了徐阳草和他妈妈的临时的“家”。她慢慢步上楼梯,隐约间似乎听到嘈杂的争吵声从楼上传来,让她的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在蔓延。
      当她到达五楼的时候,她要找的501赫然就在楼梯的左手边,门豁然开着。刚才的争吵声正是从里面传来的。她顾不了那许多,没有敲门,便闯了进去。而甫进门看见的第一幕,竟是一个外表凶狠的高个男人狠狠地打了徐阳草一记耳光。
      “你们家欠人钱你还硬个屁啊!”说话的是站在高个男人旁边的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他满脸不屑神情,仿佛自己在做着什么至高无上的伟大的业绩,表情与说出的话完全不协调。
      徐阳草愣了两秒,还想再冲上去与他们理论,但被他妈妈拉住了。徐阳草的妈妈眼里含着泪,拉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徐阳草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在这几人之外,徐阳草的爸爸坐在沙发上,颓然地抱住头,似乎在置身事外。
      “徐阳草……”汪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一刻,正好没有人说话,所以她的声音仿佛是凭空冒出来似的,让每个人都大吃一惊,连徐爸爸都抬起了头看向她。
      “小慈?你怎么会……”徐阳草对汪慈的出现显然很惊讶,他确定自己没有向她说起过自己现在的住处,她没可能可以这么快找到他。
      汪慈往屋里内又走了几步,想跟徐阳草说话,却没料到那猴腮男人竟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伸出手就想动手动脚。汪慈吓得后退一步,徐阳草想去保护她,却依然被他妈妈紧拽住,一时间脱不开身。
      “没想到你们还出得起这么标致的妞啊。小子,是你的马子啊?借大哥玩玩,少算你点利息,怎么样?”猴腮转过脸,半侧过身去问徐阳草,口气听来像是给了徐家天大的恩惠。
      “你去死!”他的话让徐阳草早就憋着的怒气像是火山爆发,力气也跟着大得惊人。他甩开母亲的钳制,一拳挥上了猴腮的鼻梁,然后拉住汪慈的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逃离了那个“牢笼”。

      徐阳草带着汪慈一直跑了很久,直到两人气喘吁吁再也跑不动了,他们才停下来。刚开始,他是怕那两个人追上来;可到后来,他竟想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去面对这乱糟糟的现实,也不用去面对被无辜卷进来的汪慈。
      他们在一个小公园里停了下来,找到一处长椅坐下,调整各自急促的呼吸。公园里有一些供孩子们玩耍的设施,不远处有些很小的孩子在无忧无虑的游戏着。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渐渐平复情绪的汪慈看着孩子们的嬉闹,不禁感叹,缓缓诵出李白的《长干行》中的句子。
      徐阳草闻言浑身一震,感觉有千言万语一时间哽在喉咙口,不知该先说那一句才好。
      见他不说话,汪慈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跟你说哦,有一个小女孩第一天去幼儿园,因为害怕而一直哭个不停,连幼儿园老师都没有办法。可就是有个笨小孩,傻不隆冬跑去跟她说话,还想给她吃糖呢。他好傻,对不对?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哭成那样,更不晓得来自什么家庭,他干嘛要这么热心呢?也许你要说因为他是个孩子,不懂得这些;可那个小女孩知道不是这样,男孩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傻,但却是一个有着金子般纯真且正直的心的人。
      “可我还是觉得男孩当初不该理会女孩的。之后事实也证明啦,女孩确实是个麻烦制造机。一直让男孩牵肠挂肚不说,还非常得迟钝,尤其是对感情。女孩三番四次地伤他的心,拒绝他的感情,看不清自己的真心,把周遭的每个人都弄得非常痛苦。这样的一个女孩,难道还值得那么好的男孩一直守护吗?徐阳草,你说值得吗?”
      “值得。”他坚定地答道。他不懂为什么汪慈要这样拐弯抹角地说话,可他清楚了解自己的心。即便一切回到他们相遇的那一天,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谢谢你,小草。谢谢你的‘值得’。”
      “小慈……对不……”
      汪慈刻意打断他的道歉,抢白道:“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变的,对吧?你是我的小草,我是你的小慈。即使我们分隔两地,我们依然可以依靠彼此的,对吗?”
      他点头。
      “所以,我们之间不需要抱歉的不是吗?”
      “小慈,你不该卷进今天这样的事来。我不管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你有你的办法,可你不该来的。我家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
      “小草,不要再把我看作易碎的琉璃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我面对过的丑恶或许比你想象得还要多。我可以承受这一切,我可以!想想以前,你因为我而无端卷入的混乱哪一点比不过今天的这些?那个时候可以由你来保护我,那么今天为什么就不能由我来提供肩膀给你依靠呢?你刚刚也同意我们要彼此依靠的,不是吗?难道只因为我是女孩子,就必须被保护;或者你认为我心理有缺陷自顾不暇,没办法帮上你的忙?”
      “胡说!不准你这样说自己!”他急急地开口,阻止她的妄自菲薄。
      她紧挨在他身边,握紧他的手,以无比坚持的语气说着:“那让我帮你分担,不要再拒绝我!”

      面对这样的她,徐阳草再没有办法拒绝,他只得将家里现在的境况一一告诉给了汪慈。
      “要是钱还不上,你爸爸会怎么样?”汪慈问。她想起自己的爸爸,出车祸去世的那个,记得当时葬礼上听到有人背后议论,说他是因为还不起债,被讨债的人给故意撞死的。她将信将疑,却不敢多问,后来也就忘记了。现在因为徐家的事再想起来,不禁为徐爸爸担心不已。
      “不知道。大概一直就缠着他吧,不会真对他怎样的,要不然他们也拿不到钱了。”
      “可是,如果你爸爸实在还不上,他们肯定要找你和你妈妈的,那你们怎么办?”
      “所以我妈要带我离开这里。他们应该不会追去那么远。”
      “那你一定很担心你爸爸吧?”
      他没有说话,默认了她的疑问。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严歆哥,让他想想办法?或者……”
      他打断她的话,说:“小慈,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担心我;可是这件事,不是你或者我可以帮得上忙的。那是他们大人犯下的错,我们没有责任把它压在自己的肩膀上。”
      “可是,正因为他们的错,让我们不得不分开了啊。我只是想,或许……这件事解决了,你就可以不用走了啊。”
      他闻言,不禁在心里问:小慈啊小慈,你对我的这份依恋究竟算不算爱情呢?我是不是可以有所期待?或者这只是一种习惯?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在自己的怯懦面前屈服了。
      “即使……事情解决了,我妈也不会原谅我爸的,我了解她。”
      “是吗?没办法了……是吗?以前啊,我听过那种父母为了孩子牺牲自己的故事,可为什么在我身边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呢?我……并不是想父母什么都为了孩子而委屈自己,这样自然是太过分了,对吧?可是,父母为什么就不能在作决定之前考虑一下自己的孩子呢?只要稍微想一想,哪怕只是一个念头也好,就不会这样了吧……”
      他感同身受,点头表示同意;谁知侧过脸看向汪慈,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
      “小慈?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呢?”他一下慌了神,伸出双手抚去她的泪;她的泪却越流越急了。
      “对不起,小草。我真的……不想让你分心……担心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可她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的家事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自己尴尬的身世,还有妈妈已经回国并且想要见她的事实。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不想见母亲,正如她简单明了地告诉给严歆哥的那样。可在潜意识里,她隐约感受到一种期待,期待着母亲改变了态度,期待着母亲眼中或许会出现温暖。这份期待让她想要去见见她。可她太怕失望了。如果再一次——只要一眼——看到母亲眼里的恨意,她没把握自己还能够继续怀着希望活下去。
      她的心被两股力量撕扯着,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她茫然失措,只能紧紧抱住徐阳草在他肩头哭泣。她希望有人告诉她,她该怎么做。
      “小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你刚刚不也说我们应该要彼此依靠的吗?”徐阳草擦着她的眼泪,安抚道:“好了,不哭了。告诉我,怎么了?”
      “其实我早就打算把这些事告诉你了,可是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口道:“这一次我去美国,终于了解了我妈妈不爱我的原因了……”
      终于,她第一次向另外一个人诉说这件让每个当事人都难以启齿的事。之前她只告诉过干爹自己是周羡岳的女儿的事实,细节却没有多说。她的身世,母亲本不想告诉给任何人。如果哥哥没有生病,或者她没有去美国,那么她到死都会被蒙在鼓里,不明就里地承受着母亲最深沉的恨。
      但今天,她想要说出来,说给她最爱,最最信任的人听。
      如果当年母亲能够对父亲坦诚一切,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们当初的婚姻是建立在爱情之上的话,那么为何不能再多信任对方一点,相信他会因为爱而愿意宽恕?
      汪慈相信,徐阳草会是那个宽容接纳她的人。不论她是谁的孩子,不论她曾遭遇过什么,他都会用一颗最纯净的心包容她。
      “……这就是我的身世。你了解我的一切,只除了这一点点,所以我希望你知道。”她说。
      徐阳草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对汪慈满满的疼惜和不舍。他生气怎么会有这样不负责任的母亲,他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而不得不站起身来回踱步,化解心中的烦闷。
      汪慈也站了起来。她拉住徐阳草的手臂,让他在自己面前站定。
      “小草,你知道吗?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我是多么绝望。我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我甚至想过去死。”
      她的话让他的心紧紧揪住,恐惧一下子把他包围;他抱住她,不愿去想他竟有可能已经失去了她。
      在他怀里,她继续说道:“可是,我没有。因为我想到了你,想到了小草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等我’。小草,我从没有忘记过你的话。这个世界是因为有你才让我决定留下。”
      “小慈,……谢谢……”
      他们久久相互凝视。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再没有别人的打扰。
      “小草,我……”汪慈张口欲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徐阳草!”
      被点名的徐阳草仿若大梦初醒,循着声音来源定睛一看,赫然竟是自己的母亲!

      “你这个臭小子!跑出去了就这么久没个人影,不知道你妈妈我会担心啊?还不赶快跟我回家去。”徐妈妈人还没走到徐阳草身边,就嚷嚷起来。
      长辈的突然出现,让本来很亲密的两人觉得有些尴尬起来,不自觉地同时放开彼此,恢复朋友间的距离。“妈,你这么大声干嘛啦。你不记得了吗?这是汪慈啊。”徐阳草说。
      徐妈妈快速地瞥了汪慈一眼,说:“我记得啊,汪慈嘛。小慈啊,时候也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家吧。一个女孩子,这么晚还不回去,不安全的。”
      她话音刚落,徐阳草立刻接话道:“那我送汪慈回去。”
      徐妈妈一听,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她不乐意徐阳草去送汪慈,更何况是天生敏感的汪慈呢。
      汪慈急忙说:“小草,不用了。我自己坐出租车回去就好了。”
      “真的没关系吗?”他还是有些担心。
      “嗯。”汪慈笑着点头,说:“那我明天可以再来找你吗?”
      “不行!”
      汪慈不解,失望地问:“为什么?”
      “你还想再看那帮坏人一次吗?明天我会去找你的。”
      “徐阳草!你还要磨蹭多久?”徐妈妈看不下去了,不耐烦地说。
      “小草,你快跟徐妈妈回去吧。明天我在家里等你来。”汪慈看徐妈妈脸色不好,便顺着她的意,也催促道。
      “好。明天见。”
      两人挥手告别。直到走出很远,徐阳草回头,还可以看见汪慈依然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他们约定好“明天见”。可没有人知道——
      明天将会发生什么。

      汪慈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没有乘出租车,如果让徐阳草知道,他一定会生气。她并不是故意不乖,让他担心,而只是想要自己一个人走一走,好好想想一些事。
      和徐阳草挥别后,她才想起自己好像忘记说那句最重要的话了。因为有太多他们无法控制的事发生,让她不能专注于自己的心声。
      她慢慢地走回家,边走边想,如果不说那句话,徐阳草会明白她的心意吗?今天她这样的表现那么“异常”,他会不会有所察觉呢?希望他不要和她一样迟钝才好。想到这里,她不觉勾起一抹微笑,沉溺在自己的幸福中。
      “明天一定要告诉他……”她自言自语。正在这个时候,包里的手机响了,目前为止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送她手机的柳石涛。
      她才一接通电话,柳石涛就在那边说话了:“小慈啊,你在哪里呢?”
      “干爹,我在外面,快到家了。怎么了?”
      “我在你家呢。等了你好久。所以打个电话给你,看你怎么还不回来。”
      “对不起,我……”
      “没关系。我老了健忘了,没有事先告诉你我要去,怎么能怪你呢。再说,我在这里也没有干坐着,严歆陪我说了好一会话了。”
      “严歆哥在家?……啊,对,……”她想起严歆哥今天回家了,然后很自然地又再次想到那似乎还等着见她的妈妈。她的心情不觉有些低落下来,语调也不再那么快活:“干爹,你再等等我,我就快到了。”
      “不用了。我来本就想带你去个地方,既然你在外面,就别急着回家了。你告诉我你在什么路上,我去接你。”
      深知由不得她再提出异议,汪慈报出自己所在的大致地点后,便挂断电话,站在原地等待柳石涛。

      汪慈随着柳石涛来到了一处花园别墅前。
      一路上,他们偶尔交谈着。他问到关于她小时候的事,她只能含糊以对。他一直都慈祥地微笑着,不论她的回答怎么得难以令人满意,怎么得前言不搭后语,他却始终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宽容表情面对。
      现在,他们来到了这里。她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这个城市的“富人区”。
      “干爹?”她疑惑地唤他。
      “这就是我想带你来的地方。这是羡岳的家。他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你妈妈在结婚前也在这里生活了两三年。我想你该来看看。”
      他说话的同时,他们面前的白色铁门缓缓地打开,仿佛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她的面前展开。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双腿一时间重若千斤,迈不出那第一步。
      “来吧,”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坚定地说,“别怕,或许这里面有让你惊喜的发现呢?”
      惊喜的发现?会有可能是什么呢?汪慈在柳石涛的牵引下,款步走进了这座美如宫殿的豪宅。曾经,在这里,她的“父亲”还有母亲共处于一个屋檐下,却不是以夫妻的身份。他们会有着怎样的共同的回忆?是掺杂着一丝甜蜜,还是只有满满的苦涩?
      她确实想知道这个答案。
      那段岁月她没有参与,甚至说,在她的生命中,就从来没有过“正常”的与父母相处的经验。所以,对这两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她有着深深的渴望——渴望了解,渴望融入。

      柳石涛带着汪慈走进这幢房子。十七年了,这是第一次。自从羡岳去世,他就再没有涉足这里一步。他情愿每年回到羡岳的故乡,住在别人的房子里怀念他,也不愿回到这里。这里有太多太多回忆,有太多太多他的影子。即便岁月已经悄悄流逝了这么许久,直到今天再踏进这个宅子,他还似乎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就仿佛他还生活在这个地方,一直等待着。
      今天,为了汪慈,也是为了自己,他又走进了这里。
      他知道,十几年的岁月丝毫没有改变经历过那一切的他们。他是如此,商清媛是如此,甚至是最无辜的汪慈,也被迫承受了她可悲的命运,什么也不能改变。
      虽然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有时候连坚贞的爱情也敌不过它的侵蚀。可是它却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执念。这种执念,可以是得不到的爱,也可以是宣泄不了的恨,更可以是不能反抗命运愚弄的无奈。
      他原本就想这样执念下去,一直到他可以在另一个世界与他再相逢。可是,在他的垂暮之年,上天竟让他遇见了他的女儿,遗落在人海里十七年的女儿。
      这个女孩,因为上一辈的悲剧,而让她从来没有获得过她本该拥有的美好与幸福,反倒却承受了数不尽的痛苦与委屈。可是尽管命运如此对她,她却依然是那么纯真善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生存了下来。那么,他们这些对她的不幸多多少少都要负上一点责任的所谓“大人们”,为了这样一个孩子,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呢?
      所以,他牵着这个孩子的手,回到了这里。冥冥之中,或许是羡岳在牵引着他们,走到一起,走到这个他守候着的地方。
      他带着她走过羡岳和清媛一起喝茶聊天的花园,走过他和她一同坐过的窗台,走过他和她一同生活所留下的所有见证。身旁的孩子,始终带着一种欣羡的濡慕眼神,不无好奇地,默默用眼睛、用心记录下一切。
      他看着她,满是皱纹的眼角悄悄湿润了。

      最后,柳石涛将汪慈领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很大,除了贴墙的三面书架还有一张很大的书桌,再没有别的家具,所以显得更是空旷。相较于刚刚所看到的一尘不染,这里到处的厚厚灰尘可着实让汪慈大吃一惊。
      “这个房子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专人来清扫,可是这个房间,我不许他们进来。”他看出她的惊讶,微笑着解释道,“这里可是羡岳的专属领地,除了我,还没有人进来过。”
      他的话让她更加好奇。她再次环顾四周,问道:“他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做他想做的一切事。画画,看书,设计,甚至……思念。”
      “你们一起?”
      “不,没有我,只有他自己。这里是他一个人的世界。其实说白了,我只不过是他的清洁工罢了,专门负责清洁他的垃圾,不论是画废了的画稿,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划过一丝落寞。她看到了,却刻意忽略了。
      “妈妈……也没有进来过?”
      “这我可不敢保证。你不知道,清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古灵精怪得很。难保她不会反其道而行之。”
      她微微一笑。妈妈原来也有年轻的时候。
      “来,跟你看一样东西。希望它还在那。”
      他带着她走到房间东面的书架前,在最下面一层中抽出了一本书,轻轻抚去积在上面的灰尘,封面上露出了《追忆似水年华》的书名。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书交给了她。
      汪慈困惑地接过书,在柳石涛眼神的鼓励下翻开了它。
      书的扉页有“周羡岳藏”的印章,除此之外别无特别之处。她只得继续翻下去,一页一页,然后是几页几页,然后,一张照片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张有些时候的照片了。虽然是已经泛黄,可照片上的两人依然清晰可辨。
      她先认出的是那个身穿婚纱的女人。穿着洁白婚纱的她挽着身旁的男人,巧笑怜兮,满脸的幸福;而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合身西服,眼睛没有看向镜头,却是温柔地注视着他身旁的女人。
      这张照片,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一对幸福的新婚夫妇在他们的婚礼上的合影。
      可汪慈知道这不是。
      她很快便也认出了这个男人。
      那是周羡岳,这幢房子的主人。而在他身边的女人便是她的母亲商清媛。
      这是妈妈的婚礼。周羡岳应该是作为“父亲”的角色出席的吧?甚至,可能是他亲自挽着妈妈的手,将她的幸福交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手里。那个时候的他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小慈,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给你看这张照片吗?”
      她摇摇头。
      “因为我想你明白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羡岳是爱你妈妈的,比任何人都爱她。这份爱强烈到他甚至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女人走向另一个男人,只因为她认为这是她的幸福。他本该一直这样默默守护下去的,就在这里,独自一个人哀悼自己的爱情,将所有的痴恋都凝在了这张相片里。可是,他却让事情出轨了。”
      “我便是他犯下的致命错误的产物,对吗?”
      “不,不……如果没有你,那或许就是一个错,不可挽回却可以遗忘的错。可就是因为有了你,那个错成了一件最美好的事情。如果羡岳现在还能站在你的面前,我想他一定会告诉你,他不后悔,绝不会后悔有了你做他的孩子。即便清媛会恨他一辈子,他还是会把世上最好的给你,倾尽所有爱你,不仅仅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孩子,更因为你是他和清媛的孩子,凝聚了这份炽烈爱情的一切美好。”
      “美好?”她喃喃咀嚼着这两个字。曾几何时,她早已与美好绝了缘。她所能看到的只有无尽的痛苦折磨甚至是屈辱。可原来,她的诞生也曾被人期待过,在她的血液里竟还流淌着爱的踪影。“他会爱我,像所有父亲都会爱自己的女儿一样?”
      “当然,甚至超越所有人,只可惜他不能……。”
      她许久没有说话,只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相片,仿佛想从照片里的他看穿他的心,听到他的心声。
      “小慈,”柳石涛抚住她的双肩,让她抬眼看他后,才继续说道,“去见见你的妈妈吧。在你们还能够相见的时候,还能够对彼此作出一些弥补的时候,去见见她吧。不要等到无能为力的时候,再去后悔遗憾一生。听干爹一句,好吗?”
      “干爹……你说,即便妈妈恨他一辈子,他也会爱我的,对吗?”
      “对。”
      “他会爱我,是因为他最爱妈妈,对吗?”
      他迟疑了一会,点了点头。
      “所以在我的基因里,一定也有对妈妈浓得化不开的爱吧。所以我没有办法恨她。”
      “那么,你愿意去见她吗?”
      “嗯,干爹,这一次我会用他的眼睛去看她。”
      柳石涛因为她的回心转意,而开心地一下子抱住了她。
      他们该走了,柳石涛想汪慈把那张照片留作纪念,却被她拒绝了。她慎重地将照片夹回书里,合上书页,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是爸爸心中最重要的仪式,就让它留在这里陪伴他吧。”
      第一次,她唤他“爸爸”。干爹听了,又忍不住落泪了。离开的时候,她回头再留恋地看一眼那间充斥着爱与回忆的房间。
      在那扇欧式的窗后,她仿佛看见了——他久久伫立着,凝望着他最深爱的人,不改分毫。永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爱与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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